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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孤注一掷

    第二日。

    深夜。

    不过只是才刚刚有了那么一丝丝议亲的苗头和风声,内狱的狱卒,便知道了。

    狱内。

    一狱卒拎着一瓶酒,刚脚步踉跄,晃进来,便立刻召集来了众人。

    他脸上带着几两黄汤下肚后的亢奋,满嘴的酒气,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大了一些:

    “秘闻!特大的秘闻!你们要不要听!”

    “什么秘闻?不会是继苏文清后,陛下又处置了谁吧!”

    有人懒洋洋地接话。

    “不是!”狱卒一拍大腿,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语气里的兴奋,“是监国公主殿下的婚事!”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嗤笑:“你莫不是在说笑……公主才回朝几日?你莫不要拿这种掉脑袋的事取乐!”

    “怎么是取乐了?”狱卒急了,脸红脖子粗,“我一兄弟在陛下身边当差,听的清清楚楚——殿下要嫁人了!嫁的还是程家的大公子!”

    ……

    混着酒气、混着牢房里潮湿的霉味、混着那些囚犯们或惊或疑的低语,那些话从铁栏的缝隙里飘进来,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针,扎进陆忱州的耳膜。

    他躺在冰冷的草席上,身下是粗糙的、散发着霉味的稻草。他闭着眼,一动不动,似乎连悲伤、惊讶,或是疑惑的情绪,都沉重的提不来了——

    只有零星的回忆,开始在他的偶然的、清醒的时刻,回光返照:

    “忱州哥哥,我有两件礼,想要送给你。”她将那玉佩,塞进他手心。

    她猛的凑近,将她的嘴角,压在了他唇角上……

    还有……

    四年前,他不顾一切,私下见先帝,言辞激荡:“程起居郎做事向来稳妥,臣提议,由程起居郎,全程护送质子依仗前往陌凉……!”

    那时候……他看出了程寻对曲长缨的暗慕。但正因如此,他知道,他定会好好的、认真履行职责的、将她送出这漩涡。

    只是如今……

    “这么说来,还真有可能啊!殿下想拉拢清明派,稳住朝局,和程家结亲,确实是个好法子……”

    “没错!据说公主刚一回朝,就破格提拔了程大人,怕不是程大人当年护送有功、再加上他忠于公主,公主早已对他上了心……”

    “嚯,这可真是密闻!公主回朝才月余,驸马就可选好了……”

    “不过程大人好歹也是清明派程领袖的大公子,虽然说有点高攀吧,但也算门当户对……”

    ……

    而内狱里。

    那些声音,还在继续,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的响,赶也赶不走,捂也捂不住——直到阿滂不知道何时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声,才隔绝了那些只言碎语。

    “陆大人,喝点药吧。”

    阿滂蹲下来,递过来一碗药,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脖颈,将碗沿凑到他唇边:“这是公主殿下身边的雪莲姑娘弄来的,您趁热喝了吧。”

    陆忱州却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那只碗。药汁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草席上。

    结亲。

    驸马。

    婚讯。

    程家大公子——程寻……

    充血的、听不清的隆隆的耳内,仍是这些零零碎碎的字眼。

    “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阿滂听着他有气无力的垂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能叹口气,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药。

    “大人,那些都是谣言罢了,您先别想那么多……当下养好身体最重要,这药可是救命的药……”阿滂再次将药递到嘴边。

    但这次,陆忱州却连看,都不再看了。

    他背过脸,用尽力气,推开了药。

    药水晃荡着,从碗内洒出一大片。

    “陆大人,您别这样……奴才听闻,旧朝派老臣也都在上疏,想办法救您……”

    陆忱州似乎在听,却似乎根本没在听。他只是极其艰难的侧过身,伸手,去碰远处的一张纸。

    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抬起来时微微发颤,指尖触到纸边,又滑开,又触到,又滑开……

    他咬着牙,手指一根一根地蜷缩起来,最终将那团已经不成样子的纸,慢慢地、艰难地,攥进了掌心。

    阿滂端着药碗,蹲在一旁,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奄奄一息的脸,看着他紧紧攥着那团纸的、血肉模糊的手,眼眶红了。

    他没再说什么。他手中的药,最终也还是原封不动的……凉在了手边。

    *

    而就在曲长缨决议与程家结亲的第三日。

    亥时。

    大曲的郊外。

    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城郊山神庙残破的瓦顶,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庙内,一片漆黑,蛛网密结,尘埃厚重。残破的神像金漆剥落,歪倒在石台上,露出狰狞的面容。

    “都已经这么晚了,宫里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一个嗓音沙哑的汉子终于按捺不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魏泓。

    “暂时还没有。”姜平的声音随后响起。他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

    “我们还等什么?!”魏泓猛地站起,罕见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再等下去,只怕要给陆大人收尸了!”

    另外的几人,也纷纷附和。其中一人,更是狠狠一拳砸在身旁歪斜的供桌上,震得灰尘簌簌而下。

    姜平的眉头拧成了死结。仿佛在与窗外咆哮的暴雨角力。

    救,是必然的。但如何救?硬闯内狱,无异于带着身后这群兄弟,一起撞向一座燃烧的悬崖。

    魏泓见他依旧沉默,深吸一口气,挥手示意其他人安静。他走到姜平面前,蹲下身,目光灼灼,声音压得极低:

    “姜平,不是我说不吉利的话。但情况你比我清楚,再不行动的话恐怕……真的来不及了!今夜暴雨,守卫必然松懈,这是天赐的良机!我们几个,”他回身指了指身后,“两条命是陆大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另外两条也受过大人再造之恩。后事,都安排妥了。今夜,无论生死,绝无怨言!”

    他的话语像重锤,敲在姜平心上。姜平的目光扫过魏泓,扫过他身后那三双在黑暗中依旧坚定的眼睛,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压过了最后的理智与权衡!

    “好!”

    而就在姜平牙关一咬,准备下令之时——

    庙外,混杂在雨声中,一阵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骤然传来!

    “锵——”

    数把长刀瞬间出鞘半寸,寒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呼吸声顷刻间消失。

    紧接着,“叩、叩、叩——叩、叩。”三长两短,极具节奏的敲击声,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是自己人!”姜平道。

    所有人,心弦一松。

    随后,庙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一个浑身湿透、裹着厚重蓑衣的身影闪了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寒气。

    “宫里情况如何?!”方才还算理智的姜平,此刻却一个箭步冲上前,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急迫。

    那信使来不及抹去脸上的雨水,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低声道:“宫里刚传出来的!”

    姜平一把夺过。他迅速走到残破的窗边,借着偶尔闪过的电光,撕开油布,取出了里面的纸条。

    魏泓等人立刻围拢过来,呼吸声在寂静的庙里格外清晰。

    “信上说什么?”

    “陆大人怎么样了?!”

    “是不是可以动手了?”

    七嘴八舌的低问萦绕在耳边。

    然而,借着下一次闪电的亮光,众人却看到姜平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那里面有浓重的困惑,有深深的不解,甚至……还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他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僵在了原地,竟半晌没有言语。

    “到底怎么了?!”

    见姜平如此,魏泓急了。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将信纸从他手中抽了过去。

    就着微弱的光线,他快速扫过纸上的字迹。下一刻,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那双原本充满决绝火焰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与姜平如出一辙的、巨大的惊愕与茫然。

    “那大曲公主……她,她竟然……!”

    他的话,淹没在滔天的雷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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