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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一章 可怜荒垄穷泉骨

    会仙观三清殿内,烛火摇曳,檀香袅袅。元楼子浑不在意地打了个酒嗝,缺了门牙的嘴咧开,露出一丝惫懒又得意的笑容:“师弟,祖师爷传下这东西,难道是留着生崽不成?”

    闻言的元化子须发戟张,疲累过度的脸色由白转青,最后涨得通红,手指颤抖地指着元楼子,声音因极致的震惊而变了调。

    “那你……你…你也不能把最后一份……祖师亲传的‘太上步星升纲箓’……就这么……就这么用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供桌边缘,才勉强站稳,那眼神,仿佛左胸口那个跳了几十年的肿瘤不动了。

    江闻虽然对于太上步星升纲箓的历史有所了解,但对于它的用处并不明晰,只知道幔亭仙宴靠着这符箓在身,才能抵御住心籁毕鸣的毒害。

    “元化真人息怒,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江闻赶紧打圆场,将话题引向其他地方,“我本以为太上步星升纲箓已经消耗无存了,不料元楼真人手里还有着一道。”

    元楼子搂着酒葫芦说道:“当初白玉蟾祖师将此符箓传给诸位弟子,多年来秘密流传故而并未外泄。家师以我们七个师兄弟皆有镇守山门之任,便一人给予了一道护身。”

    江闻摸了摸下巴说道:“原来如此,如此说来太上步星升纲箓应该还有五道,且在贵师兄弟的手中,元化真人为何如此心痛如绞呀?”

    “哎,我岂是心疼这一道符箓!”

    元化子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情绪,“师兄呀师兄,你究竟是如何想的?这符箓……这符箓的效力与后果……你可知晓?!”

    元楼子灌了口酒:“师弟啊,你就是太执着于凡事金瓯无缺了。你说他们是魂魄被那劳什子‘雾路游翠国’摄去困住,对吧?黄箓斋会是‘请’、是‘引’,可那地方邪性,寻常路子走不通,门都摸不着,你怎么请?怎么引?”

    他顿了顿,走到软榻边,伸出粗糙的手指,虚虚点在黄粱和简福的眉心之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星辉余韵。

    “这‘太上步星升纲箓’,妙就妙在一个‘升’与‘跳’字!它不是去那幽冥之地捞人,而是强行开凿出一条瞬间‘跳出三界外’的罅隙,世间便有一瞬间查无此人!”

    “哪怕只是一刹那的‘假死’之隙,也足以让他们那被紧紧缠绕、深陷泥潭的生魂,获得一丝喘息之机,如同溺水之人突然被拽出水面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便是生机!那鬼地方再诡异,其束缚之力在这一刹那的‘升纲’假象前,也必然出现松动、断裂。魂魄得了这一隙之机,自会循着本能,挣脱束缚,回归躯壳。这法子,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也叫‘以假死破真困’!”

    江闻在一旁听得心头好奇。

    这解释虽然玄奥,却与他在云南目睹雾路游翠国摄人时,那种空间瞬间错位、生命被强行剥离的感觉隐隐契合。

    强行制造一个“假死”的瞬间状态,骗过那诡异存在的感知和束缚,从而挣脱……

    这思路剑走偏锋到了极致,简直妙极!估计也唯有元楼子这种看似顽劣疯癫、实则看淡生死的老江湖,才敢想敢做。

    元化子则听得脸色变幻不定,似乎一边震惊于师兄的大胆,一边又因这“假死”二字而顾虑重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假死?师兄!你可知这‘假死’之隙有多凶险?稍有不慎,便是假死变真亡!魂魄离体,瞬息万变,这一隙之机把握不住,或将那玉龙第三国察觉引来……”

    “况且你记不记得师父曾说过,太上步星升纲箓来历不明,留存在世上本就有隐患,历劫一满即应彻底销毁才是。”

    江闻知道元化子所说的“劫”,指的便是幔亭峰上深藏千年的虚蜃之螺,看来这道符箓与汉元寿宫香一样,皆为事急从权不得不留的事物,却从未想过让它们再度流传出去,此时忍不住问道。

    “二位真人,这太上步星升纲箓有什么奇诡之处,为何如此小心谨慎?”

    江闻见两个老道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直至元化子微微颔首示意,元楼子才饶有兴趣问道:“江掌门,你可知道箓是什么东西?”

    《云笈七签》有云:“箓者,太上真神之灵文,九天众圣之秘言。”持之可制御山川,涤荡气秽,章奏传驿,通传神仙。

    关于这些个,江闻哪怕作为假道士也还是有所了解,所谓箓,又称道箓、法箓,是一种记载神吏神将名箓的文书,通常列有神吏名号及相应的符,有的还绘上神像,做法时更是要求受箓道士熟读背诵。

    之所以看着神秘非凡,乃是因为箓图的绘制,大多采用象征云霞烟雾的箓体,文中排列众多天仙地祀名号,才让外人眼花缭乱、不明就里。

    元楼子见师弟还没缓过气来,便继续说道:“但这一道太上步星升纲箓,却无人知晓上面记载的是何方神圣之名讳,仿佛是天生的云篆天书,因此一旦用去,便再无人能够临摹重录,重现其真容。”

    江闻奇道:“来历竟如此神秘?难怪这一道太上步星升纲箓,谁拿到手都能使用。不过晚辈看来,会不会只是因流传代际年深日久,恰巧被人遗忘罢了?”

    元楼子理所当然地打断他,晃了晃酒葫芦,“问得好。那我问问你,你可知道太上步星升纲箓是从何处传来的?”

    江闻细细思索一番,字斟句酌地梳理道:“我想想……汉哀帝以青鸟法续命,失败后化为玉茧王莽篡汉时在哀帝玉茧里发现青金色的不化种子……他试图靠着梓潼人哀章的帮助,将青金色种子种入自己体内,最终失败被杀……种子后来又流到上清派陶弘景墓手中,随后才有了这个新的名字——太上步星升纲箓。”

    元楼道人也摇头晃脑地说道:“不错,从王莽被杀到上清派创立,相隔三百余年,这太上步星升纲箓突然现世,其中到底经过了何等的嬗变转衍,已然不可考证,白玉蟾先师始终认为其中仍有隐情,可多处查探也没有消息,只能嘱咐弟子多加小心罢了。”

    元化子却沉声开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没那么简单。师父临终前曾与我提起,上清派本就与青鸟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又忽然流传出太上步星升纲箓,恐怕……”

    江闻连忙说道:“真人,此话怎讲?”

    元化与元楼两位老道士虽说在讨论师门秘密,但江闻并未打算做什么回避,这主要还是两位道人的独传弟子均已因故身亡,这一把年纪再找传人也不太现实,有些事情不与他说,怕是到带进棺材里去了。

    “老道再问你一件事,箓是谁人所创?”

    江闻思索道:“箓文的创始嘛,历来依托于太上老君,实际上开创于张道陵五斗米道。据《三国志.张鲁传》:‘陵客蜀,学道鹤鸣山中,造作道书’。

    元化子点头道:“道经上确实是说张天师居阳平山修炼时,立二十四治区,造正一盟威经箓二十四品,分属二十四治气,督察二十四治区鬼神功吏。但算起来,那已经是东汉顺帝时了……”

    江闻忽然明白了元化子这一脉在担心什么。

    如果说道教箓文的开创时间通常认定为东汉顺帝时期(约公元120年左右),以张道陵创制《正一盟威经箓》为标志,而太上步星升纲箓是西汉哀帝元寿二年(公元前1年)就出现的,不论于理于情都存在很大的风险。

    “若非我曾亲眼见到太上步星升纲箓的威力,我一定会怀疑是上清派凭空捏造出一个符箓……

    江闻盘腿坐在了三清殿内,摸着下巴咂摸道,“但现在看来,上清派并非凭空捏造,更有可能是牵强附会,将一个似是而非的东西,称作‘箓’了……”

    此刻元化子面色稍霁,视线扫过面露难色的江闻,却不言语。

    “蹊跷原来是出在这儿……那我觉得,问题恐怕还是出在张天师立教的这个事情上。”

    江闻一巴掌拍在青石地板上,忽然说道,引来元化子与元楼子的侧目而视。

    道教的历史“上标老子,次述神仙,下袭张陵”,虽尊张道陵为祖天师,但他开创的仅是早期道教的主要教派“天师道”,在张天师创教之前,就已经有其他派别流传了,这些流派于史书的记载隐晦模糊,但至少有天师道、黄老道、方仙道、巫鬼道数派,只是还没真正合流,一起以“道教”自居。

    江闻一边思索一边说着,语速放的很缓:“晋哀帝时,天师道士杨羲扶乩降笔,称魏华存降授《上清真经》,命杨羲用隶书写出遂创上清派。后传护军长史句容许谧及其子许逊,二许又传写《上清经》,均修行上清经法得道……不知这魏夫人是从何处得道?”

    元化子答道:“紫虚元君上真司命魏夫人,幼而好道,静默恭谨,庄老五经百氏无不该览,尤其志慕神仙,三十七岁存想时忽有众真下降,清虚真人王褒降授其‘神真之道’。”

    江闻喃喃自语道:“又是降真术……那清虚真人王褒,又是从何处得道呢?”

    元化子犹豫片刻,返回书房取来《云笈七签》,一阵翻阅后寻到卷四《上清源流经目注序》页二的记载:「汉孝平皇帝元始二年(西元二年)九月戊午,西城真人以上清经三十一卷,于阳洛之山,授清虚真人小有天王王褒……」

    “老道想起来了。王褒真君,字子登,生于汉元帝建昭三年,范阳襄平人。父亲王楷乃汉朝重臣,但王褒淡泊名利,喜好仙道,而立之年入华山修炼九年,师从太极真人西城王君。”

    江闻继续发问道:“太极真人西城王君,他又师从何处呢?”

    这一次,两个老道倒是异口同声地答道:“师从青童子。”

    魏晋南北朝时期,人们认为东王公别称青童君,他在东晋可是上清派的传经大神,在宋代更是成为道教全真道的始祖,自然是如雷贯耳。

    据道经记载,上清派经书、道法、符图大多是由上相青童君传到人间,与此地位相同的还有灵宝派的天真皇人——

    天真皇人亦是道教奉为上古仙真的重要神祇,体貌奇异、通体黑毛,隐居于峨眉山中,将天书转化为俗音凡字,授黄帝《度人经》。

    一听到师从这种玄之又玄的神仙人物,江闻就失了兴趣:“嗯……师从东王公的说法也太过玄远迂阔,等于没说。”

    不过这一路溯源追根,倒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江闻摸清了上清经中的传承链:青童君—西城王君—王褒—魏华存—杨羲—许逊。

    这就让他想起了广州城遇见的宋献策、李行合师徒,他们乃是方仙道中河上丈人-安期生-马明生-阴长生-鲍靓-葛洪一系。

    正值这时,元楼子灌了口酒晃荡了过来,浑浊的老眼在烛光下闪过一丝异样的精光,不再是醉意,而是一种近乎洞彻的深邃。

    “说道西城王君,老道倒是有所了解。百余年前陕西曾遭地龙翻身,我打听到安康曾有一古城现世,便见猎心喜地赶去……”

    江闻倒是差点忘了,元楼子除了是个醉鬼以外,还是个极富行动力的挥犀客,光是追着龙光射斗的古剑线索,就跑遍了大江南北诸多名山,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客串过摸金校尉。

    元楼子所说的地震,乃是明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十二日,陕西华县发生 8级地震,这是全球历史上伤亡最惨重的地震之一。《明史五行志》描述其“地裂泉涌”“城郭房屋陷入地中”,乃至波及陕西、山西、河南多地。

    对于此事,安康当地县志记载为「地大震,连日不止,声如万雷奔突,山摧崖坼。西城街市崩落半幅,震定次日,有黑水自城隅窦穴喷涌而出,俄而,黑蝗蔽天自城中飞出,巉岩剖裂,露古城于崩壑之下,城堞、门阙宛然俱存,砖甓文饰皆前汉旧制。」

    根据元楼子回忆,他寻幽访迹赶到时,古城所在已经被官府重新封闭多年。

    当地人说,这道裂缝就在距离城墙不远的地方,经常有人听见其中源源不断的细碎声响,如同有千万人在幽暗的地底聚在一起低语,胆子较大的人稍稍凑近城墙往城里窥探,只见城中一片漆黑没有半点光亮,似有个庞然大物在里面蜿蜒爬行,身围超过十抱,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缓缓蠕动。

    这人当场就吓得瘫倒在地,另外两个人把他抬回去后,他已经失声说不出话,没过多久就死了。

    “我在当地花钱搜求,终于寻到了一些简牍绢帛的残片,上面是些道经笔迹,落款五花八门,老道故此才知晓所谓的第三洞天西城洞天,根本不是安康县西北五里那座!西城王君乃是前汉时,久居西城地方的王姓家族,应该是一个群体,不是单指某一个人!”

    元楼子整理文献后发现,残片中首个出现的西城王君,名群,大约是秦末汉初之人。其生平事迹无可考,现在所知其人其事,多来自宋张君房《云笈七签》以及陶弘景所著《真诰》中,随后依次为王褒、王方平种种不一……

    此处还有个蹊跷,西城王君的弟子名叫茅盈,而据记载他的曾祖茅蒙,就曾求师问道于鬼谷子——而鬼谷子,王氏,名诩,别名禅。

    江闻忽然补充道:“对了还有,别忘了西汉末年权倾朝野的太皇太后和她的侄子,也姓王……”

    江闻内心默默推算了一下,王褒真君生于汉元帝建昭三年(前36年),31岁时入华山修炼,似乎正与行西王母筹、汉哀帝服药的时间线极为接近。

    “…………”

    一时间,三清殿内陷入了沉默,没人敢再继续这个话题,毕竟他们三个人一阵思索,居然推算出道家大派之一的上清派,很可能是西城王君一系改头换面而来。

    单单这件事也不打紧,历代对于杨羲来历的质疑并不在少数,可此事一旦和青鸟降真术、太上步星升纲箓等事物联系在一起,故事似乎就直指向千百年,一场隐藏在滔天迷雾当中的大阴谋了……

    “咳咳……呃……”

    这时,后院民夫看守着的简福,猛地咳嗽起来,呕出一小口带着黑色的淤血,随后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抱住头颅,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撕咬。

    黄粱也嘶哑地开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身体正在微微颤抖,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大腿和肋侧,那里包扎的布条下,仿佛有无形的牙齿在啃噬他的神经。

    江闻循声立刻上前,运起易筋经真气,温和地渡入二人体内,助他们梳理紊乱的气息,平复翻腾的气血。

    他能感觉到,两人经脉中虽有内力乱窜,但并非大碍,问题的源头还是一股阴冷、邪异、充满怨恨的气息,始终盘桓不去。

    经历过这一次关于太上步星升纲箓的讨论,江闻与元化子、元楼子对视一眼,处理意见显然不约而同地达成了一致。

    “二位壮士终于醒了。你们两人重伤初愈,不宜妄动,不如暂且呆在会仙观内疗养,这位元化真人医术道法,均为当世一流,完全可以放心。”

    “无量寿福。二位魂魄受损,每日早晚需在祖师像前诵持《清静经》、《度人经》,借经咒之力,一点点涤荡魂魄中的邪染。”

    元化子转向江闻和元楼子,语气虽然平淡,但听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七七四十九天!他们二人,必须留在会仙观内,寸步不离!”

    元楼子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罕见地承认过错地点了点头,灌了口酒声音低沉:“师弟这次…没的说错。这事邪得很,绝不能离开道观半步,否则…嘿嘿,引来的麻烦,恐怕就不止是这点倒霉事了。”

    黄粱与简福刚刚苏醒,就被三人一唱一和地连续恐吓,又加之身体虚弱无力言语,只能点着头继续躺下休息,短时间内看起来是不会有什么变化。

    江闻松了一口气,但想到下梅镇越聚越多、龙蛇混杂的武林人士,以及即将召开的、暗流汹涌的武林大会,属实觉得时间不够用了,当即就出言告辞。

    “真人苦心,江某明白。这两人就托付给真人了!所需一切药物用度,日后再算。”

    江闻看似慷慨地对元化子二人拱手,他看了一眼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的黄粱简福,“待他们状况稍稳,我再另行安置。”

    倒也不是他对二人置之不理,只是武夷山武林大会按照计划,最迟后天也要先行开幕一场,故而他现在必须尽快赶回去。

    虽然几个大派还没有赶到,但他依然是筹划已久,打算在大会上给武林人士们一个终身难忘的惊喜。只是此刻的江闻似乎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江湖人士那股搅动是非的气质,绝不会甘于平淡,故此还不知道后面,这帮人会给他带来多大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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