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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 荐士已闻飞鹗表

    清晨,武夷山麓一处道观门口,已经停驻了两三辆马车,道观的石门在百年风雨中被磨得温润发亮,但门额上“会仙观”三个斗大的楷书笔锋清逸劲挺,边角虽被风蚀得微有模糊,却依旧压得住满院的沉静,乃是前宋金丹派高道的手迹。

    江闻命净鬳教雇来的马夫在外等候,自己则带着背着人的民夫入内,伸手一推包着铁叶的木门,发出了一声沉缓绵长的吱呀声。

    观里位置不大,却处处藏着道家的闲趣。院角不知何时已被引来了山泉,还新开凿了一方小小的莲池,可以想象夏日开着素白的莲花,冬日结着薄薄的清冰的情韵。

    江闻命人将黄粱、简福安置在三清殿内,便只身穿过内院,径直往檐下挂着成串菖蒲、艾草的丹庐,不出意外地找到正炮制药材的元化子。

    “江闻,你不去忙着筹措武林大会,又来老道这儿添乱作甚?”

    元化子横眉冷对,对于江闻的不告而入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手上仍旧稳稳当地轧着黄精、茯苓等药材,而江闻也不见外,蹲在边上将黄粱、简福二人的情况大概描述,还把他在云南关于雾路游翠国的见闻也一并说出,随后就等着元化子的反应。

    平日里观内极静,只有早课晚课的经声伴着钟鼓磬钹,在山谷里悠悠回荡,此时元化子悄然停下铡刀,便突然安静到只听见风声。

    “……如你所说的话,这云南的‘玉龙第三国’倒是有些古怪……”

    江闻就知道元化子抵挡不了未知事物的诱惑,特别是在幔亭峰上希夷被处置之后,他最大的乐趣也就是阅读古书,和打听江湖上流传的奇闻逸事了。

    江闻捞过一条板凳坐下:“正是。不瞒真人,我是真真见到过雾路游翠国凭空出现将人突然摄走,除非武学高深之人凭借身法预察躲闪,否则绝无可能幸存。”

    元化子捻着胡子思索道:“乾坤既辟,清浊肇分,融为江河,结为山岳,故而名山大川或上配辰宿,或下藏洞天。玉龙雪山本就是一处钟灵毓秀之地,或许正是二十四治之外的一个秘境别院、洞天福地。”

    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道:“不对,即使洞天福地也是结炁所成,需要依托于名山大川相互感通,才能构成纵横交织的洞室通达上天之处,绝无不远千里、出而逐人的道理。”

    江闻回答道:“正是如此,若是雾路游翠国从玉龙雪山跑到鸡足山,还可以山势相承、山理贯通来解释,而游荡到武夷山……这就过于骇人听闻了。”

    元化子思忖片刻又说道:“入洞天可修天仙,居福地可成地仙,或许这里本是佛门‘地居天’层次,依托于名山境界殊胜的处所。后来此界的鬼神、地仙有所成就,变化为四垂飘游、离地而居的‘空居天’也未尝不可。”

    江闻惊道:“想不到真人对佛理还有研究。那深藏其中的鬼神地仙,岂非法力无穷了?”

    元化子缓缓答道:“许逊真君以东晋孝武帝太康二年八月一日,于西山万寿宫举家四十二口,拔宅上升而去,故曰第三十八福地的‘拔宅福地’,可说到底留在人间的只是躯壳,惟有许真人所在、带走飞升的才是福地,便是此理。”

    可说罢,元化子又摇了摇头,“不对不对,你方才说玉龙第三国是因情而死的年轻男女归所,正神如何能享此血腥?那就绝非清净祥福的洞天福地。须知人死后魂魄先入东岳或酆都,经考校后根据业力或升天、或转世、或滞留,惟有横死者通常魂魄不安,最容易被吸引,你带来这两人的魂魄,大概其是误入玉龙第三国,被强留住了。”

    江闻听了一番,也觉得这第二种说法比较靠近真相,哪有洞天福地里全是择人而噬的血红丝虫、住满痴男怨女的道理。只不过他想不明白黄粱简福两人怎么被雾路游翠国缠上的,难不成他们俩刚呆在寺庙一天,就爱上了三个上香的女施主?

    “元化真人,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可有办法救他们出来?”

    元化子兴致勃勃聊完之后,又发觉自己上了江闻的当,立马横眉冷对道:“休要总是拿麻烦事来烦。他们的魂魄既然是被玉龙第三国摄走,最好的办法是牒请当地的山川正神开门放行,再借签当地山神进入并超度亡灵,救拯迷人。可惜云南山高路远,老道忙着炼丹,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元化子先把办法说了一圈,然后毫不留情地回绝,打算给江闻一个下马威,但没想到江闻竟然很识趣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腿上的灰尘。

    “好嘞真人,原来三清祖师管不动化外之地。我听闻宾川鸡足山的安仁上人乃罗汉转世,镇压着雾路游翠国,还有云南当地的巫觋婆婆,也能替人躲过雾路游翠国追袭……我去那边问问好了。”

    元化子顿时气得须发皆张,把手边药钵掷至脚边。

    “你这竖子!我道门子弟名标玉籍,职领金班,膺掌握将兵之权,纠察鬼神之政,牒请这般山神水君无非是给他个面子——老道这就让你看看我派封山破洞,伐庙除邪的雷霆手段!”

    元化子怒气冲冲地走出药庐,又从客房把呼呼大睡、一身酒气的元楼子一巴掌扇醒,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两人便身着青法服,手执法剑地来到了三清殿内,指挥着民夫开始布置作法坛场,只是看元楼子两眼迷离、鼻头发红,显然昨夜饮酒过量,还没从宿醉当中清醒过来。

    江闻见计划通行,也连忙殷勤地帮忙搬运,顺道凑上去问元化子:“真人,咱们今天要办什么法事?”

    元化子检查两人之后皱眉思索道:“此事……非太上黄箓大斋胜会不可。”

    江闻听后大惊,却不敢相信。

    “黄箓斋会?那不是超度亡灵、济度幽魂用的吗?真人你的计划是打算把他们弄死,然后直接超度了事是吧?”

    元化子怒道:“不学无术!我这是预修黄箓,对活人有大功德!此二人魂魄离体,犹如星宿错度、日月失昏,又似雨旸愆期、寒燠失序,而黄者为众色之宗,箓者为万真之符,以黄箓斋会可总御万真,出幽入明,济生度死,解脱鬼神之事……”

    江闻听完才明白,“箓”的本义就是记录,是登记鬼神名册的秘文簿册;“黄”的本义就是主宰,是统管鬼神相关事宜的核心权柄。给人提前授黄箓等同于将人度为仙人,世间鬼神自然不敢在生前或死后骚扰了。

    “好好好,那就有劳真人了。”

    ………………

    元化子的会仙观虽地处偏僻,甘守清贫,但这些年法事也没少操办,否则很难负担得起他炼丹修道的花销,因此各色事物都是齐全的,很快就在三清殿内设好法坛,内层主坛供着元始、灵宝、道德天尊,中层列着四御五岳与酆都帝君的神位,外层本是留给斋主祈福的供位,此刻位前换成被褥软榻,躺着两个昏迷了多日的武林中人。

    黄粱、简福两人伤痕累累,眉头紧锁,指节攥得发白,额上冷汗不断,分明是陷在无边噩梦里药石无医,此刻正式启建黄箓大斋,为二人预修功德准备,解冤释结,拔度困在幽境里的生魂。

    只见坛场虽然简陋,但规制分毫不差,东侧摆法剑符简,西侧设法鼓铙钹,中央水火盆映着烛火明明灭灭。元化子身着青法服,面容肃穆,算出吉时便净手念咒七遍,左手掐玉清诀——

    大指稳稳扣住中指中节,焚起通神香,香烟袅袅直上,他朗声念启奏祝文,一字一句都合着韵律,分毫不差。

    “臣今谨为斋主二人,奏请玄中大法师、三天扶教辅元天师,为其开赦罪之门,解缠缚之厄……”

    江闻啧啧称奇,感觉这须发皆白的干瘦老道人一旦披上法袍,自有一股不怒而威、号令阴阳的气势,比起平时喜怒无常的态度,更有高功法师的模样。

    启坛的发奏科仪毕,便是建坛、宿启、拜表。元化子绕坛步罡,脚下踩着北斗七星方位,每一步都对应着咒诀,念《卫灵咒》时声震殿宇,又在坛场四角埋下镇坛符,掐四象诀激活,防着邪祟扰坛。

    但念咒声中,耳朵聪敏的江闻总觉得有点杂音。

    凝神过去发现在元化子身侧侍立的元楼子,本该持法剑护坛,此刻却眼神凝望着供桌上的素果,趁着元化子专注上表,他就步罡上前,指尖飞快勾过一个雪梨,飞快塞进袖中,嘴里跟着念咒,念到一半似乎忘了词,只含糊着混过去假装咳嗽两声,举袖掩过嘴里酒气。

    江闻:“???”

    拜表时,元化子登坛三阶,青藤纸写就的表文上,清清楚楚列着二人的困厄事由,末尾盖着灵宝大法司印。他跪奏七遍,叩首二十四次,对应二十四节气,每一次叩首都沉稳郑重,直到表文焚化成灰,妥帖收在坛下。

    而元楼子在旁侍立,江闻亲眼看见他趁着元化子叩首的间隙,又偷喝了一大口酒,没留神呛了一下,赶紧拿起法简敲了下法鼓,硬生生把咳嗽声混进了鼓点里,还装作无事发生,垂着眼站得笔直。

    江闻:“………”

    随后便是斋事核心的三朝科仪,原本这要连办三日,元化子信心满满地说他们金丹南派有不传密法,可缩短为早中晚三次朝拜。

    早朝,元化子穿着青法服,持朝简朝礼三清,诵《度人经》,散花九朵,每散一朵,指尖便掐住日君诀,念一句“愿此花云,遍覆幽冥”,为二人祈天官赐福,消灾解厄。

    午朝,元化子换了赤色法服,持净水盂,宣读《九幽忏》,逐句为二人忏罪解冤,指尖掐三山诀,将净水洒向二人牌位,念“涤除三业,冤结冰消”。

    晚朝,元化子换了白色法服,指尖掐追鬼诀,诵《往生咒》,在坛内纸桥前焚了引路符,召二人的生魂速速回还,赴坛受度,末尾还连发十愿,一字一句都恳切郑重。

    可江闻越发觉得不对劲,如今一天都快过去了,作为坛下护法的元楼子不仅酒劲一点没减退,看上去还越来越迷醉了,而法坛前的供果也各种形式地不翼而飞,水果酥饼豆干蜜饯,没有一样能逃脱鬼手。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斋事收尾的元化子才做完了解坛科仪,诵遣送咒,掐开印诀,发了遣送牒文,将召来的功曹神将一一遣返本位,随后拆了镇坛符,撤了水火盆,这才解封了坛场,最后设醮谢神,三献礼毕,焚了谢神疏。

    整套黄箓大斋科仪走完,元化子已经是汗流浃背,可软榻上的两个人依旧没有醒,反而眉头皱得更紧,冷汗浸透了衣襟,气息越来越弱,连攥紧的拳头都松了些,分明是生魂快要困死在噩梦里,这全套的黄箓大斋,根本没能把他们拉回来。

    元化子一天下来累得够呛,脱力地坐在坛前,脸色苍白喃喃道:“这玉龙第三国竟然如此凶险?!我分明科仪周全,功行无差,为何……为何竟毫无用处?”

    “这科仪全不全我不知道,但这个人明显功行有差,德行也有问题吧?”

    江闻一蹦三尺高地指着元楼子说道:“元化真人,问题分明就在这里吧!满桌贡果三清一口没吃到,都被他偷吃得七零八落了,斋会能有效就见鬼了!”

    江闻沉默片刻:“……实在不行换个人,干脆让我来当护法吧。”

    元化子疲惫地摆了摆手:“你就是个假道士,从未传度授箓,哪有资格上章拜表,祈福禳灾。况且我派的太上黄箓大斋胜会与别家不同,乃是白玉蟾仙师于琼崖黎母之岭,虽生黎亦不能至处得真人传授,绝非如此简单……”

    会仙观所藏典籍,很大一部分是白玉蟾仙师及其弟子元长、彭耜、陈守默、詹继瑞等人的手记,其中就有一则语焉不详的异闻,讲的是南宋宁宗嘉定五年,白玉蟾遵陈楠师命,至黎母山寻道,一夜见山中有祥光旁照四野,白玉蟾在深山中竟然见到天无云而震,瘴气翻涌如活物,轰鸣间雷霆裂山腹、开地脉,其间有一巨石似卵,但非禽非虫,非蛇非鱼。

    随后有黄衣神女振衣而至,乘羽车,驾五龙,从天而下悬集于庭,其衣文章非锦绮之类,光彩耀目,不可名状,自号婺女星,遂传授《上注法箓洞法玄累诀》和这套《太上黄箓升玄步虚科仪》。

    白玉蟾精研多年,发觉这套黄箓来历非凡,后来更是表示“经分三十六部,而度人莫先;斋列二十七等,而黄籙为首”,无论是开度九幽七祖,拯拔地狱罪根,还是祈禳风调雨顺,求取人天普福,黄箓皆可修崇,其功无际。

    江闻听完也摇了摇头,和元化子两人在那对坐愁城,一时间找不到办法。虽然黄粱、简福二人与江闻非亲非故,但这件事处处透着蹊跷,江闻不把他们救醒问个清楚,在这个武夷派武林大会即将举办的当口,他实在是很难心安。

    “或许这两人并非被洞天福地困住,也不是被妖魔鬼怪摄魂?”

    元化子紧皱着眉头:“这也难说。”

    而一旁的元楼子,刚啃完最后一个贡果,便把果核扔在一旁,不顾师弟失魂落魄的样子,准备回去补觉。

    江闻连忙劝止住对方:“元楼真人你先别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元楼子假装没听见,站在灯影里打了个哈欠,差点把手里的引魂灯晃灭,赶紧稳住说道:“我一个道士造什么浮屠,不干不干。”

    “真人你看,这简福的鼻子眼睛跟您有几分相似,就凭这缘分也该伸出援手吧?不如你们再来一次黄籙斋会试试?”

    元楼子感觉这一日的科仪,比自己闯荡江湖、翻山越岭还累,便偷偷抿了口酒提起精神,醉眼惺忪地眯眼看向昏迷二人,怪道:“还真是有几分相似……”

    他终于叹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果渣,走过来拔开腰间酒葫芦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桂花酿,酒液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进衣领,他也毫不在意。

    只见他走到软榻前,看着两个昏迷的人,嘴里念念有词,不是科仪里那些繁复的咒文,只是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塞进嘴里,忽然猛地俯身,对着二人的眉心,一口酒喷了出去。

    奇景就在此刻发生。

    那喷出去的酒液没有四散洒落,反而在空中化作了漫天细碎的星光,像夏夜的银河骤然落在了这方寸坛场,点点莹光温柔地裹住了两个昏迷的人,落在他们的眉心、脸颊、衣襟上,像一双双轻缓的手,拂开了他们眉宇间的惊恐与戾气,眼皮逐渐抖动着,最后懵懂疲惫地睁了开!

    “妙手回春啊真人!”

    江闻连忙叫民夫将两人扶稳,端来温水化开汤药喂下,一边连连称赞元楼子的神仙手段。

    元化子愣在原地,看着元楼子,半天说不出话,“师兄,你这是什么……”

    缺了门牙的元楼子沾沾自喜地说道:“师弟,你就是太死心眼了。管他们被什么洞天福地、妖魔鬼怪困住,只要他们能在一时间跳出三界,不就高枕无忧了?”

    元化子又在原地愣了一会,似乎在细细咀嚼着元楼子的故事,随后才颤颤巍巍地指着他说道:“你……你……把最后一份……太上步星升纲箓给他们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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