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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暗流

    “末将以为,若要征讨雷彦恭,必得做长久打算。”

    姚彦章做了总结。

    “急不得。”

    沉寂持续了良久。

    庄三儿终于开口,但语气已闷了许多。

    “蛮僚,咱们在吉州也荡平过一处,那回不也挺顺利么?”

    姚彦章摇了摇头。

    “大不同。”

    他的语气并无轻慢,只是陈述事实。

    “吉州蛮僚乃瓦合之众,各寨互不统属,甚至彼此攻伐。”

    “且吉州先前在彭玕治下,与我所在衡州为邻,互有往来,所以多少了解一些。彭玕一门心思朘削民财,对蛮僚听之任之,放任其坐大方成祸患。”

    “节帅清剿时,蛮僚既无大酋统领,又无协同部署,自然不堪一击。”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朗州的位置。

    “朗州却截然不同。”

    “雷彦恭本就是蛮僚大酋出身,在湘西蛮部中根基极深,号令严明。”

    “他将十余大寨拢为一体,立了规矩,设了号令,虽比不得精锐,却进退有度,绝非乌合之众。”

    “这些年与马殷、高季兴等人博弈,蛮兵的作战历练极丰,甚是难缠。”

    他望向庄三儿。

    “恕末将直言,吉州那次清剿的成法,搁在朗州,行不通。”

    庄三儿终究没有反驳。

    理在其中,他再犟也无用。

    庄三儿嘴巴张了张,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刘靖一直靠在窗棂上,左手端着酒盏,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都议完了?”

    他开口。

    众人颔首。

    刘靖放下酒盏,伸出左手,从姚彦章手里接过那幅舆图。

    他审视良久,手指在朗州与澧州之间的山脉上缓缓划过。

    “康博与姚彦章所言在理。朗州急不得。”

    庄三儿的神色黯了一下,却未出声。

    “但也不能不打。”

    刘靖话锋一转。

    “雷彦恭如今虽势微,可他盘踞朗、澧二州,扼守武陵山门户。”

    “这根钉子不拔,湖南西面便永无宁日。”

    “万一他与荆南高季兴勾连,或是受北面势力拉拢,便是心腹之患。”

    他将舆图折好,置于案上。

    “打,是一定要打的。”

    “但如何打,需讲究军略。”

    他抬起头,环视众人。

    “其一,大军需休兵。半年连番厮杀,将士已是强弩之末。”

    “给袍泽们休沐一月,该养则养。”

    “伤兵营中那些伤残之躯,若不能再战,便准其解甲,优给永业田与银钱,莫要寒了军心。”

    “其二,粮草辎重需重新督办。”

    “巴陵府库不及潭州丰盈,许德勋已搜刮殆尽。”

    “征讨朗州乃是深入山区的持久战,粮道必得稳如磐石。”

    “此事交由陈象主理。”

    说到此处,他视线转向姚彦章。

    “其三,亦是最要紧的一条。”

    姚彦章挺直了脊梁。

    刘靖嘴角微勾。

    “以蛮制蛮。”

    在场几人皆是一怔。

    刘靖续道:“湖南境内并非仅有雷彦恭一家蛮部。”

    “湘南、湘东,乃至衡州之南,皆有亲近我方的部族。”

    “彼等与雷彦恭并非同路,甚至有累世之仇。”

    他望向姚彦章。

    “老姚,你在衡州多年,此中情形,你比在座诸位都明了。”

    姚彦章躬身领命。

    “节帅所言极是。”

    “衡州以南的莫瑶、梅山蛮,与朗州蛮部乃是夙仇。”

    “双方争夺山头、盐路,厮杀已逾百年。”

    “若能招募彼等为我所用,编列成军,入山充当向导前锋……”

    他的眼神亮了几分。

    “蛮兵对阵蛮兵,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彼等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我部亦然。”

    “彼等袭扰粮道,我部便反向截杀,让雷彦恭也尝尝被咬得体无完肤的滋味。”

    康博接口道:“此法甚妙。但招募蛮部入军,需费些时日。”

    “蛮僚性情桀骜,非施以小惠便能令其效死。”

    “需寻得门径,给足重利,方能使其归心。”

    刘靖颔首,视线仍在姚彦章身上。

    “莫瑶想要什么?”

    言简意赅,直截了当。

    姚彦章未曾迟疑。

    “盐。铁。”

    他竖起两根指头。

    “蛮僚深居大山,终年与外界隔绝,山里诸物皆备,木材、猎物、药草,应有尽有。”

    “唯独两样东西,山里出不了。”

    “一是盐,蛮僚不临海,不靠盐井,吃盐全靠跟汉家行商交换。”

    “二是铁,蛮兵用竹矛石镞,并非他们不想用铁刀铁甲,而是无处寻觅。”

    他望向刘靖。

    “节帅若要招募莫瑶,只需做三件事,其一,设一处盐市。”

    “在衡州南面立一个盐市,许蛮僚来买,按汉民的市价卖,不准行商加价盘剥。”

    “其二,许铁器,给蛮兵配铁刀铁甲,不必太好,军中汰换的旧兵刃便足够了。”

    其三,不涉寨中内务,蛮僚有蛮僚的规矩,寨老说了算。”

    “你若是派汉官去管他们的家务事,别说合作了,他们立时便会反目。”

    刘靖听完,嘴角微勾。

    “你把这些事思虑得很周全。”

    姚彦章低了下头。

    “末将在衡州十几年,跟莫瑶和梅山蛮都有过交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末将手下有个队正,叫廖桂山,他浑家便是莫瑶人。”

    康博在一旁眉头一扬,这个底细倒是初次听闻。

    刘靖把舆图重新展开,扫了扫衡州南面的地形。

    “好。”

    他的语气断然。

    “开盐路、许铁器、不涉寨政,这三条我允了。”

    “至于招募蛮僚的具体事宜,老姚你来主理。”

    “给你两三月时间,先募得一支千人规模的蛮僚。”

    “这些人不编入宁国军正卒,单独建制,归你统辖。”

    姚彦章拱手。

    “末将领命。”

    刘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朗州是处棘手之地,但也仅仅是个硬茬,徐徐图之,总能克定。”

    这番话说完,在场的将校皆无异议。

    连方才主张速战的庄三儿也闷声颔首。

    况且节帅说了“不急”,那就是不急。

    酒宴继续。

    但商议过后,气氛已经从单纯的庆功变成了一种笃定。

    仗还有得打,但方略已定。

    夜深了。

    洞庭湖上的风愈发森寒。

    数名吃醉的将校被亲兵搀扶着下了楼。

    庄三儿是最后一个被抬下去的,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架着他,他还挣扎着回头喊了一嗓子:“节帅!明日!明日末将便带人去朗州那边探探虚实!”

    刘靖未曾理会他。

    将校们陆续散去。

    姚彦章带着陈虎、何敬洙和庄绪下了楼。

    何敬洙走在最后面,始终一言不发。

    陈虎落后了半步,跟姚彦章并肩。

    “将军,何敬洙……”

    “我知道。”

    姚彦章的声音很轻。

    “别管他,让他自己想明白。”

    “可他这副模样,万一被宁国军的人瞧出来……”

    “瞧出来又如何?”

    姚彦章打断了他。

    “他又未行逾矩之事。不喝酒不说话,谈何罪过?”

    陈虎不再言语。

    几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巴陵城的夜色中。

    ……

    楼上最后只剩了刘靖与康博两人。

    康博端着一碗早已冷透的残酒,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节帅。”

    他压低嗓音。

    “嗯。”

    “今夜席间,末将一直在留意姚彦章的人。”

    刘靖一挑眉,示意他继续。

    “姚彦章此人,沉稳有度,进退得当。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字不提。”

    “论对朗州蛮僚的了解,咱们军中确实无人能出其右。”

    “日后攻打朗州,此人堪任大用。”

    他歇了一拍。

    “只是,末将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

    “宴席上,有好几个咱们宁国军的中阶将校,两个都头、一个虞候,主动去给姚彦章敬酒。”

    康博措辞很谨慎。

    “态度很恭敬。”

    刘靖的眉头一动。

    康博继续道:“东城一战之后,姚彦章在军中的声名极盛。”

    “降将立此大功,自然让人敬佩。”

    ‘但末将以为,节帅还是需留心一二。”

    “你是担心他威望太高?”

    康博没有否认。

    他又加了一句:“另外,姚彦章身边那个何敬洙。”

    刘靖望了他一眼。

    “今夜宴席上,末将一直在留意此人。”

    “从头到尾一碗酒没喝,一句话没说,面上尽是心不甘、情不愿。”

    他把声音又压低了一层。

    “此人当初便主张拥兵自立,联合张佶据守南边数州。”

    “如今虽跟着来了,恐怕心结未解。”

    “我知道。”

    刘靖的语气淡得像白水。

    他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茶盏,喝了一口。搁下。

    “何敬洙的名字,早在陈虎头一次来潭州送降书的时候,我便记下了。”

    康博的瞳仁骤然一缩。

    此事他未曾知晓。

    刘靖记人名字,向来不是无的放矢。

    能让他特意记下的,要么是要重用的人,要么是要提防的人。

    “这个人暂且按兵不动。”

    刘靖把茶盏搁在案角。

    “看看他在朗州之战中会怎么做。”

    “是心结慢慢解了,还是愈结愈深,到时候再行发落。”

    康博拱手。“末将明白。”

    他起身告退。

    木梯上的脚步声远去。

    楼上又只剩了刘靖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碎了半边的木窗。

    夜风灌进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肩膀。右肩的伤处隐隐作痛。

    洞庭湖在月光下波澜不兴,暗沉沉的一片。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今夜还有事要做。

    ……

    千里之外。

    郴州城。

    张佶在书房里坐了整夜。

    案上的灯芯已经换了三根,铜灯盘里的灯油快要见底了。

    他身前摊着几封信函,有的拆开读过数遍,有的折叠得整齐,落了一层薄灰。

    巴陵城破的消息,五日前便传到了郴州。

    张佶收到消息的那一刻,正在后院喂鱼。

    他养了一缸锦鲤,每日清晨往缸中撒一把鱼食,看着锦鲤争食,权当修身养性。

    传信的亲兵跑进后院,气喘如牛地把军情一禀报,张佶撒鱼食的手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中的鱼食不紧不慢地撒进了缸里。

    “知道了。”

    亲兵走后,他在鱼缸前又站了一刻钟。

    他心中惊涛骇浪,远甚于洞庭秋水。

    巴陵破了。许德勋遁逃。

    李琼遁逃。

    楚国,彻底覆灭了。

    整个湖南,除了他手里的郴、永、连、道四州,以及西边雷彦恭的朗州、澧州之外,全部落入了刘靖掌中。

    而那几个贫瘠之地……

    张佶太清楚了。

    郴州穷。永州穷。

    连州更穷。

    道州算是四个里头差强人意的,但也不过是敝帚自珍。

    四州加起来的赋税,连潭州一个州的零头都不到。

    他手里有兵。

    拢共万余人马,还有不少是从各处收拢来的溃卒与降兵,战力参差不齐。

    他有名望。

    武安军的宿将,当年让贤的“贤者”。

    这个名头在楚国旧将中确实好使。

    几个月前他凭着这块虚名接管了郴州,又把连、永、道三州拿到手中。

    可名望这东西,终究还是虚的。

    张佶对此心如明镜。

    四州之地、万把兵马,在刘靖的大军面前,犹如牛背之虱。

    牛一抖身,虱子便掉了。

    “主公。”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走进来的是周戬。

    五十来岁,身形瘦高,颧骨突出,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带着多年幕僚养出来的那种不动声色的老辣。

    周戬是张佶的心腹谋主,当年跟着他从武安军留后的位子上一路走到今天。

    他的面色凝重。也是一夜没睡。

    周戬走到案前,却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扫了一眼张佶案上摊着的信函,又瞧了瞧灯盘里快要烧尽的灯芯。然后才开口。

    “主公一夜未眠?”

    张佶一挥手,示意他坐下。

    “睡不着。”

    周戬在案前的胡床上落座。

    他沉了片刻,开口的第一句不是建议,而是一个消息。

    “主公,卑职方才收到永州那边传来的消息。”

    张佶抬起了头。

    周戬的嗓音压得很低。

    “永州守将成德,前日派了两个亲信去了潭州。”

    张佶的眉头一跳。

    成德是他收服不到三个月的旧楚将领,兵不过两千,资历尚浅,但永州是四州里离潭州最近的一个。

    如果成德暗通款曲,跟刘靖搭上了线……

    “他去潭州做什么?”

    “据卑职探听,是去问摊丁入亩的细则。”

    周戬的嗓音没什么波动,可说出的话却宛如一盆冷水浇下。

    “成德的亲信在潭州待了两天,跟陈象的人见了面。”

    “谈了什么不清楚,但出城的时候,身上携了数份陈象发的新政告示。”

    张佶的嘴唇抿紧了一瞬。

    周戬没有停。

    “连州那边也有动静。”

    “梁寨主的人数日前在山道上拦了一队过路的商贩,从商贩嘴里问了不少关于刘靖新政的事。”

    “据说那些商贩是从潭州贩货而来的,一路上说的全是‘所得米粮翻倍’、‘不收过路钱’之类的话。梁寨主听完之后,把手下几个头人召集一处密议半日。”

    “议什么不知道,但散了之后,有人看见梁寨主的大儿子往潭州方向去了。”

    张佶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嗒。嗒。

    “其外呢?”

    “郴州城内。

    ”周戬的视线与张佶对上了。

    “魏家和钱家,这两天在暗中转移家资。”

    “魏家把城外的三百亩水田寄托于远亲名下,钱家把商铺中的囤货搬了大半到城外田庄去了。”

    张佶一言不发。

    他不需要问为什么。

    原因太明显了。

    魏家和钱家是郴州城里最大的两家殷户。

    他们察觉了风向。刘靖若是打过来,摊丁入亩首当其冲便是他们。

    隐田、瞒户、靠着旧制钻营积攒下来的家底,皆要如数交出。

    与其等着被清算,不如提前把东西藏起来。

    人心已经散了。

    永州的守将在暗通刘靖。

    连州的寨主在探听新政。

    城里的大户在转移家产。

    张佶治下这四州之地,宛如被白蚁蛀空的朽木。

    看着还立着,可你指头一戳,整面墙就得塌。

    而蛀空这座房子的,不是刘靖的大军。

    是刘靖的新政。

    那些印在邸报上、靠着商贩的嘴一路传过来的文字。

    摊丁入亩、废除苛捐杂税、官颁铜斗、所得米粮翻倍。

    这些东西远甚于礌石砲弹。

    砲石只能砸城墙。

    这些东西摧的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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