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殓师灵异录 > 梁朝九皇子 > 第404章 车帷静诉旧年霜,永安二十三夏长

第404章 车帷静诉旧年霜,永安二十三夏长

    顾清清握着苏承锦的手,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很慢。

    “永安二十三年,夏初。”

    苏承锦没有动。

    枕在她膝上,眼睛半闭着,呼吸平稳。

    “大鬼国出兵十万。”

    顾清清的目光落在车厢顶板上,没有看他。

    “四万游骑军为主力,赤勒骑三万居左翼,羯角骑三万居右翼。”

    “百里元治亲自统帅,突然南下。”

    她的叙述没有多余的形容。

    只有时间、兵力、方向。

    “逐鬼关守将猝不及防,关隘一天之内失守。”

    苏承锦没有打断她。

    这些他在宫中万年阁的卷宗里都看到过。

    兵部的战报写得清清楚楚,吏部的追赠名册上也列着每一个死在那场仗里的人的名字和官职。

    他看过这个故事。

    那个版本里只有数字和日期,没有温度。

    顾清清的声音继续往下走。

    “消息传到胶州城的时候,大鬼铁骑已经越过了逐鬼关。”

    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面,车厢晃了两下。

    她的膝盖跟着颠了颠,苏承锦皱了皱眉,没吭声。

    “江王爷当时驻在胶州城。”

    “他下令从周边各城调兵回援。”

    顾清清顿了一拍。

    “但百里元治没有给他时间。”

    她的语速变慢了一点,但语调始终是平的。

    “赤勒骑和羯角骑被分出去,绕道截住了各城的援军。”

    “游骑军主力直扑胶州城。”

    苏承锦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

    “胶州城守军八千人。”

    “全是步军。”

    “苦战十日。”

    “大鬼国游骑军死伤惨重。但没有退。”

    这些信息他也知道。

    关临就跟他讲过。

    当时的亲历者,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但从顾清清口中说出来,味道不一样。

    她不是一个士兵在回忆一场仗。

    她是一个兵部尚书的女儿,在讲述自己父亲一手设计的军制,是如何从被瓦解的。

    精兵制,番号军旗,平陵军……这些东西是顾良臣用心血铸出来的。

    苏承锦没有说话。

    车外的风停了一阵,又起了。

    帘角翻了一下,一线光照进来,落在顾清清的手背上,又缩了回去。

    “第十一天。”

    顾清清的声音没有变化。

    但她的手指在苏承锦的掌心里收紧了。

    “胶州知府陆敬塘。”

    “他勾结了城中的卫所地方军,一千余人。”

    苏承锦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

    “里应外合,打开了南门。”

    “大鬼骑军涌入城中。”

    “屠杀百姓。”

    “江王爷被迫从城头撤下,在街巷中与敌军巷战。”

    苏承锦的脑中自动补出了画面。

    关临也讲过这一段。

    那天,江王爷带着平陵军堵在胶州城的长街尽头,身后是来不及跑的老弱妇孺。

    “随后赤勒骑到达。”

    顾清清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动,一闪而过。

    “战局彻底倾覆。”

    “江王爷战死于胶州城。”

    “随后几日。”

    “胶州溃败。”

    “彻底沦陷。”

    她说完这一段,停了许久。

    车外的马蹄声填满了这段空白。

    卢巧成和李令仪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字句。

    苏承锦没有说话。

    这些他都知道。

    每一个节点,每一个日期,每一个数字,他都在万年阁的泛黄纸页上看到过。

    看的时候,他能做到心平气和,因为那只是墨迹和纸张。

    但此刻不一样。

    此刻说话的人,是顾清清。

    她的声音是平的,呼吸是稳的,甚至手指的力道都控制的极好。

    可她身上有一种东西在往外渗。

    苏承锦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顾清清的呼吸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她继续往下说。

    “永安二十三年,五月初二。”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

    “胶州沦陷的消息传到京城。”

    苏承锦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五月初五。”

    “朝中官员以平陵军溃散、江王爷身死、胶州沦陷等缘由,联名上折。”

    她的目光从车顶移到了车帘上。

    帘布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又瘪下去。

    “状告兵部尚书顾良臣。”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

    “治军不力,通敌泄密。”

    八个字。

    苏承锦在万年阁的国史册上也看到过。

    “自此下狱。”

    顾清清的声音顿了顿。

    “经过月余斡旋。”

    月余斡旋。

    苏承锦听出了这四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

    从五月到六月。

    在这个月里,有人在拼命地想把顾良臣从死牢里捞出来。

    有人在朝堂上来回奔走,找人、求人、跪人。

    有人在想尽一切办法,试图翻出一丝一毫能够证明顾良臣清白的证据。

    但没有用。

    伪证完善,找不到一丝漏洞。

    这是一年前,顾清清在九皇子府的庭院里,第一次对他说过的话。

    现在她把同样的事情再说了一遍,用的是另一种措辞。

    “最终判处满门抄斩。”

    她说话声音没有起伏。

    但苏承锦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一种极力压制的颤动。

    苏承锦坐了起来。

    他没有等她把话说完。

    他松开她的手,伸出胳膊,把她揽进了怀里。

    他什么都没说。

    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重新找到她的手,握住。

    顾清清靠在他胸口。

    她闭了一下眼睛。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车轮的吱呀声和马蹄踩在土路上的笃笃声。

    然后她继续说。

    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但没有含糊。

    “我爹下狱之后,朝中没有几个人敢站出来替他说话。”

    苏承锦的手搭在她肩膀上。

    能感受到她在用力。

    “世家也好,旧部也好,看清了风向之后,全都缩了回去。”

    她顿了一下。

    “只有一个人没有缩。”。

    “四殿下苏承知。”

    这个名字落在车厢里,并不重。

    但它砸在苏承锦心口的分量,并不轻。

    “他在我爹下狱之后,四处奔走。”

    “去找过朝中的大臣。”

    “去找过宗室的长辈。”

    “去找过能说得上话的每一个人。”

    苏承锦没有动。

    他的脑中飞速翻过万年阁的每一页卷宗,吏部的每一份档案,兵部的每一封战报。

    没有。

    哪里都没有这段记载。

    “他一个皇子,在京城里低下头颅,挨家挨户地去求人。”

    顾清清的声音里没有感慨,没有动容,只有陈述。

    “最终劝下了各级官员,以彰显圣恩的名义,保下了顾家一个女儿。”

    “贬为奴籍。”

    苏承锦愣住了。

    他的手搁在她肩膀上,姿势没有变,但整个人的思维停滞了一拍。

    他看过所有能看到的东西。

    史院的记载,吏部的官员任免档案,兵部的战报......

    那些在寻常人眼中永远不可能接触到的东西,他之前都翻过。

    没有一个字提到苏承知为顾家做过什么。

    如果不是顾清清亲口说出来,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件事。

    苏承锦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胸口的女人。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很长,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表情平静,连眉头都没有皱。

    “这件事。”

    苏承锦开口,声音有些哑。

    “卷宗里没有。”

    顾清清没有睁眼。

    “当然不会有。”

    她的语气淡淡的。

    “一个后来被定性为谋反的皇子,谁会在官档里替他留下仁善的证据。”

    苏承锦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顾清清继续往下讲。

    “四殿下保下了我,但他自己的处境,从那之后便急转直下。”

    她靠在苏承锦怀里,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闷。

    “他为顾家奔走这件事,得罪了很多人。”

    “朝中那些想踩着我爹上位的,那些本就忌惮四殿下的,一夜之间全成了他的对头。”

    苏承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她肩膀上收紧了一点。

    “不久之后,各地开始传出四皇子不满圣上处置、有谋反之意的流言。”

    流言。

    苏承锦咀嚼着这两个字。

    在朝堂之上,流言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

    每一个传言的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

    “永安二十三年,六月初三。”

    顾清清的声音回到了那种念公文的语调。

    “四皇子苏承知被状告意图谋反。”

    “被圈禁宗府。”

    “经缉查司彻查。”

    “罪名是结党营私、豢养私兵、意图不轨。”

    “六月初六。”

    顾清清的声音停了一下。

    “四皇子苏承知自戕于府中。”

    “什么话都没有留下。”

    她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但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一直闭着。

    苏承锦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但他张了张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抬起手,掌心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车厢晃了两下。

    外面传来卢巧成和李令仪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

    好像在争论今晚在哪儿落脚。

    苏承锦的视线落在车帘上。

    帘角被风掀起一截,又落了回去。

    环环相扣。

    陆敬塘反叛,胶州城破,江王爷战死。

    这是第一环。

    砸掉的是大梁在关北的军事支柱。

    平陵军的灵魂人物没了,关北的防线直接崩溃。

    紧接着,以此为由头,状告兵部尚书治军不力、通敌泄密。

    第二环。

    砸掉的是苏承知在朝中最有力的盟友。

    顾良臣不仅是兵部尚书,更是苏承知军政方面最坚实的靠山。

    顾家一倒,苏承知在朝堂上就成了没有牙的老虎。

    苏承知为顾良臣奔走求情,正中下怀。

    他越是出力,越是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刀口之下。

    第三环。

    各地流言四起,苏承知被扣上谋反的帽子,缉查司介入,圈禁,自戕。

    彻底清除了储君之位上最大的威胁。

    三步棋,一步扣一步。

    从逐鬼关失守开始算,到苏承知自戕结束,前后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

    铲除一个兵部尚书,逼死一个最有可能继位的皇子。

    这不是一个人临时起意能做到的事。

    苏承锦想到了一个人。

    卓知平。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样一套局的人,整个朝堂上下,他想不出第二个。

    年纪对得上。

    永安二十三年,卓知平早就坐到了丞相的位子上。

    权力、人脉、对朝局的把控力,都已经到了足以翻云覆雨的地步。

    苏承明是他的亲外甥。

    苏承知活着一天,苏承明就永远不可能坐上那个位子。

    动机有了。

    能力有了。

    但卡住他的是另一个环节。

    缉查司。

    缉查司是梁帝的刀。

    这把刀只听一个人的命令。

    苏承武说过,敲定结论的是缉查司。

    玄景那条狗,梁帝让他咬谁,他就咬谁。

    那么问题来了。

    对苏承知下手的,到底是卓知平渗透进了缉查司,还是卓知平利用了缉查司?

    又或者......

    他只是把局布好了,把所有的证据、所有的流言、所有的压力都堆到了梁帝的案头上,然后退后一步,让梁帝自己拿起了那把刀?

    苏承锦觉得是最后一种。

    卓知平不需要操控缉查司。

    他只需要让梁帝相信苏承知真的有反意就够了。

    伪证完善,找不到一丝漏洞。

    顾清清说过的话,此刻回荡在苏承锦脑中,意味全然不同了。

    再往深想一层......

    陆敬塘的反叛。

    如果陆敬塘是被人策反的,那这盘棋就不是从胶州沦陷之后才开始下的。

    而是从逐鬼关被攻破之前,就已经布好了。

    一个胶州知府,勾结卫所地方军,里应外合打开城门。

    陆敬塘真的有这么大本事?

    他怎么联络的大鬼国?

    谁给他的信心?

    谁许诺了他什么?

    这里面究竟有没有卓知平的影子……

    苏承锦的思路被打断了。

    一根手指点在他的额头上。

    力道不轻。

    他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顾清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他怀里直起身来,正看着他。

    她的眼角还挂着没擦掉的泪光,但眼神是清醒的。

    “想什么呢。”

    苏承锦张了张嘴。

    “我......”

    “莫要想太多。”

    顾清清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带着一点她特有的、不容辩驳的清冷。

    “事情杂乱,现在没有证据,想来想去也是白白浪费思绪。”

    苏承锦看着她。

    她的脸在昏暗的车厢里,轮廓被那一线透过帘缝的光勾勒出来。

    鼻梁很挺,嘴唇抿着,不笑的时候确实有几分冷。

    但她的眼睛是温的。

    苏承锦抬起手,拇指从她眼角擦过去,把那点水渍抹掉了。

    苏承锦的手在她脸侧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听你的。”

    顾清清看了他一眼。

    嘴角扯出个笑容,用来告诉苏承锦自己没事。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

    苏承锦重新躺了回去,后脑勺枕回她的膝上。

    顾清清没有拒绝。

    她的手指伸进他的发间,慢慢地拨弄了两下,然后停在发间。

    苏承锦闭上眼。

    他的脑子没有停。

    卓知平、缉查司、陆敬塘、苏承知、顾良臣……

    这些名字和事件在脑中交织成一张网。

    但顾清清说得对,现在没有证据。

    他心里清楚,有些事情不用查也能猜到七八分。

    但猜和证是两码事。

    他手上没有任何实证,能证明陆敬塘的反叛背后有人操控,能证明顾良臣的罪名是伪造的,能证明苏承知的死不是谋反而是被逼上绝路。

    什么都没有。

    卷宗不会写这些。

    史书不会记这些。

    活着的人要么不敢说,要么已经不在了。

    能说出这些的人,只有顾清清。

    而顾清清当年也不过是桃李年华。

    她知道的,是她看到的、听到的、拼凑出来的。

    她能做到的极限,就是把散落的碎片组装成一个大致完整的全貌。

    这已经够了。

    苏承锦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是为顾良臣,不是为苏承知,而是为她。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天夜里,秋风刺骨,她站在九皇子府的东厢房门口,一身青衫,气质清冷。

    那个时候的她,大概还没有决定要不要信任眼前这个九皇子。

    后来她信了。

    再后来,她成了他最得力的臂膀,跟着他从京城走到关北,从关北走到走到现在这辆马车上。

    苏承锦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两下。

    “清清。”

    “嗯。”

    “谢谢你告诉我。”

    顾清清淡淡一笑。

    “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从来没有合适的时候说。”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接话。

    车帘外传来丁余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穿过帘布送进来。

    “公子,到卞城了。”

    苏承锦笑着牵起顾清清的手。

    “走吧,陪本公子散散心去。”

    http://www.rulianshi.net/liangzhaojiuhuangzi/5143475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rulianshi.net。入殓师灵异录手机版阅读网址:m.rulianshi.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