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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前路茫茫风渐暖,清州界外野花残

    四月十二,马车行驶在酉州通往清州的官道上。

    暮春的北地刚刚化透最后一层冻土,道旁的枯草根部冒出指甲盖大小的绿芽。

    官道两侧的榆树还没来得及抽条,光秃秃的枝杈在风里晃着。

    车厢里,苏承锦将双脚搁在对面的座位上,仰头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顾清清坐在他对面,手里翻着一本从酉州地摊上淘来的州志。

    书页发黄,边角卷着毛边,纸质粗糙,上面的墨字有几处已经洇开了,看得出是早年间的刻本。

    她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在某一页上多看两眼。

    车外传来卢巧成的声音。

    “你能不能别把脚翘那么高?”

    “踩我袖子了。”

    “你的袖子放得也太长了,很碍事!”

    李令仪的声音紧跟着传进来,带着笑。

    “这叫风度。”

    “风度?你一个跑商的要什么风度。”

    “跑商的就不能有风度了?”

    “李姑娘,你这话说的……”

    车辕上的拌嘴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苏承锦眉头动了一下,没睁眼。

    过了一会,他开口了。

    “司徒砚秋,有本事。”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顾清清的手指夹在书页之间,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了苏承锦一眼,合上了那本州志,放在膝头。

    “确实。”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顾清清却没有就此打住。

    “北城门那件事。”

    苏承锦嗯了一声,算是把话头接了过来。

    顾清清便接着往下说。

    “那些被裁撤的卫所老卒,拦不住。”

    “千号人,携家带口,连老婆孩子都跟着。”

    苏承锦没动弹,脚还搁在对面座位上,姿势没变。

    “这种人你硬拦,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

    顾清清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

    “放人走,是顺水推舟。”

    “把一个烫手的麻烦变成一桩人情。”

    苏承锦睁开一只眼,斜着看她。

    “你想说城门口那一幕。”

    顾清清点头。

    “他站在城门口,抱拳目送。”

    “那个动作做给谁看?”

    “做给走的人看,做给留下来的人看,也做给自己看。”

    “心软是小,算计是大。”

    “走的那些人会记他这个人情。”

    “留下来的人会知道,自家知府不是个见死不救的主。”

    “他一个刚上任不到两个月的知府,在那种情形下能想到这一层,能做到这一步……”

    “当得起有本事三个字。”

    苏承锦把那只睁开的眼又闭上了。

    嘴角的笑意更深。

    车厢晃了几下,车轮碾过一段坑洼不平的路面,颠得他后脑勺在车壁上磕了一记。

    他咧了咧嘴,伸手揉了两下,换了个角度重新靠好。

    顾清清看着他那副样子,眼底带了一丝笑意,但很快就收住了。

    她接着往下说。

    “不过,最让我在意的,不是北城门。”

    苏承锦没说话,意思是让她继续。

    “他认出了你。”

    “认出你的那一刻,他的额头上就出了汗。”

    “说明他心里是紧张的,甚至可以说是慌的。”

    “但他从头到尾,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没有请求,没有暗示,没有攀附。”

    “你是安北王,手里握着数万大军,关北两州实打实的主人。”

    “在那种处境下的地方官面前,你就是一座靠山。”

    她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脸上。

    “但他什么都没说。”

    车厢又颠了一下。

    苏承锦的脚从对面座位上收了回来,他坐直了一些,靠着车壁,双手交叉搁在胸前。

    他睁开眼,看着顾清清。

    “一个被扔去填坑的新科榜眼,做到这个地步。”

    “要么,是真清高。”

    “要么……”

    “是野心大到不屑于在我面前露底。”

    顾清清没有接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苏承锦先移开了目光。

    他侧过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身体往下滑了滑,后脑勺枕到了顾清清的膝头上。

    动作很自然。

    顾清清笑了笑。

    熟练的抬起手,扶住了他的后脑。

    手指伸进他有些散乱的发丝里,指腹按在他的太阳穴上,缓缓地揉了起来。

    苏承锦闭上眼,眉头松开了一些。

    顾清清低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语气比方才轻了一些,但说出来的话没有变软。

    “他可是苏承明一手提上来的人。”

    苏承锦闭着眼回答。

    “但这不代表他是苏承明的人。”

    “怎么讲?”

    苏承锦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

    “苏承明把一个新科榜眼扔到一个偏远北地州府。”

    “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旁观者的冷淡。

    “要么是用完了,扔到这里让他自生自灭。”

    “要么是用不上,不想看见他,眼不见心不烦。”

    顾清清的手指在他太阳穴上画着圈,节奏没变,脑中顺着他的逻辑往下走。

    “你的意思是,他站错了队?”

    苏承锦没有立刻回答。

    “一个新科榜眼,被扔到偏远北地。”

    “多半不是因为没本事,而是因为在京城里碍了某些人的眼。”

    “如今朝中的局面清清楚楚,除了苏承明就是你。”

    她的手指在他鬓角处停了一下。

    “那按这个思路,司徒砚秋岂不是站在你这边的?”

    苏承锦笑了一声。

    顾清清没有被他的笑糊弄过去。

    “那你打算怎么用他?”

    苏承锦摇了摇头。

    “不打算用。”

    顾清清的手指停了。

    她低头看他。

    苏承锦的眼睛还闭着,表情平静。

    “他不是太子的人,也不是我的人。”

    “可能以前是我的人,但现在,说不准。”

    顾清清的眉头微微拢了一下。

    “为什么?”

    苏承锦没有立刻接话。

    车厢又颠了一下,他的后脑在顾清清膝头上滑了一点,她伸手把他扶正了。

    苏承锦睁开了眼。

    他看着车厢顶部的木板,目光散散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想想我如今的名声。”

    “嗯?”

    “表面上,我是安北王。”

    “九皇子,大梁唯一一个以皇子身份受封的实权王爷。”

    “名头够响。”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天下人更在意的,是另一个名头。”

    顾清清愣了愣。

    “你是说……乱臣贼子?”

    苏承锦点头。

    “你们一直在我身边,自然清楚我是什么人。”

    “什么时候该打仗,什么时候该种地,什么时候该算账,什么时候该骂人。”

    “你们看到的是一个活人,不是一个传言。”

    他偏过头,侧脸枕在顾清清膝上,看着她。

    “但外面的人不一样。”

    “他们只会想一件事。”

    “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要造反?”

    车外一阵风吹过,车帘被掀起一角,灌进来一股夹着泥土气息的凉风。

    帘角翻了两下,又垂了下去。

    苏承锦的视线从顾清清脸上移开,重新看向车顶。

    “如果此时站队,日后我若真成了乱臣贼子……”

    “赢了还好说。”

    “若是输了呢?”

    他的语气平淡。

    “跟着我的人,满门抄斩。”

    “妻儿老小,一个不留。”

    车厢里安静了一拍。

    “很少有人会把一家老小的性命,压在一个未来不确定的人身上。”

    顾清清的手指停在他鬓角的位置,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他。

    苏承锦的眼睛微微眯着。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寡淡。

    但顾清清跟了他这么长时间,看得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并不开心。

    她的手指从他的鬓角处滑到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掌心贴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胡茬。

    苏承锦没注意到这个动作的变化。

    他的思路还在往下走。

    “当初我身边这些人,哪个没有自己的想法。”

    他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小凡是为了一扫北境,替中原把这个病灶挖掉。”

    “白秀是为了报答苏承瑞的救命之恩。”

    “老关老赵他们就更不用说了。”

    “只不过是相处的时间久了,一起打了仗,一起挨了饿,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才坚定地走到了一起。”

    他顿了一下。

    “司徒砚秋也好,天下人也好。”

    “设身处地想,都一样。”

    “就连如今前往关北的百姓,有些人心里也清楚,跟着我走,前路未必就是坦途。”

    “但他们没办法。”

    “不去关北,会饿死。”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嗓子里带了一点干涩。

    顾清清的手指从他脸颊上移到了嘴唇的位置。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苏承锦的话语止住了。

    他微微睁眼,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顾清清低着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的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但眼底有一层很浅的东西,不是笑,也不是伤感。

    更像是心疼。

    “我发现你自打上次受伤之后,好像变得更感性了些。”

    她的声音很轻。

    “怎么,害怕了?”

    苏承锦愣了一下。

    这两个字从顾清清嘴里说出来,比他预想中的任何反应都让他措手不及。

    害怕。

    他在铁狼城的毒箭下昏迷了八天。

    在那个不知道是梦还是什么的地方,见到了少年时的兄弟,见到了年幼的原主,见到了那个笑着跟他说替我好好活下去的清瘦皇子。

    他醒来之后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连江明月都没说。

    他以为自己已经消化了。

    但顾清清问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有些东西并不是消化了,只是被压在下面了。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马蹄有节奏的踢踏声。

    苏承锦没有回答。

    他心里在想,怕吗?

    应该怕吧。

    自己也不知道。

    顾清清没有追问。

    她的手指从他的嘴唇上移开,重新放回了他的太阳穴,继续揉动。

    风又吹了一阵。

    车帘掀了一角,又落下来。

    车辕上,卢巧成和李令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拌嘴,外面只剩下马蹄踩在土路上的笃笃声,和车轴转动的吱呀声。

    过了很久。

    顾清清率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

    “那你不打算让司徒砚秋为你做事?”

    苏承锦回过神来,眨了两下眼,将方才那一瞬的恍惚收拾干净。

    他摇了摇头。

    “就让他待在酉州,继续做他的事。”

    他的语气平了下来。

    “一个在京城官场待过,看清了那套路数,又有本事、有脊梁的人。”

    “日后自会找到他该站的位置。”

    顾清清偏了偏头。

    “你就不怕他最后站到苏承明那边?”

    苏承锦笑了笑。

    “那就说明我看走了眼。”

    “也无所谓。”

    他闭上眼,语气里听不出什么遗憾。

    “天底下有本事的人不止他一个。”

    顾清清笑了一下。

    她没再接这个话题。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车外的风变了方向,从南面吹过来,比方才暖了一点。

    官道两边的枯草被吹得伏倒一片,又弹起来,反反复复。

    苏承锦枕在她膝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顾清清以为他要睡了。

    她低下头,手指从他太阳穴上滑到发间,动作轻得几乎没有触碰。

    然后苏承锦的手抬了起来。

    他握住了她的手。

    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

    苏承锦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两下。

    他睁开眼,看着她。

    “清清。”

    “嗯。”

    “你还没给我讲过当年的事。”

    顾清清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

    动作很小,但苏承锦感觉到了。

    他没有追着这个反应不放。

    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顾清清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嘴唇抿了一下。

    车外的风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翻新的气息,混着一点说不上来的草木味道。

    “给我讲讲吧。”

    车帘被一阵新来的风掀起一角,一线天光照进来,落在顾清清的膝头上,又落在苏承锦的半边脸上。

    帘角晃了两下,垂了回去。

    车厢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顾清清低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到了水面又停住了,没有散开。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苏承锦以为她还是不打算说的时候。

    她开口了。

    只说了一个字。

    “好。”

    苏承锦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

    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重新闭上眼,枕在她膝上,握着她的手。

    马车继续向南行驶。

    车轮碾过路面上一个浅坑,车身微微一颠,又稳住了。

    车窗外,清州的界碑从路边一闪而过,碑石脚下长着一丛刚开的野花,花瓣碎碎的,颜色很淡,在风里晃了两下。

    车轮碾过去的时候,有几片花瓣被卷进了车辙的泥印里。

    没人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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