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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楼春 第二十节:后有追兵

    勒颇没在说下去

    只是唇角含笑地看着阿奴姚,像看一个说大话的孩子。

    那目光里丝毫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阿奴姚心头忽然一沉。

    她太熟悉这种目光了。

    草原上,狼盯着受伤的黄羊时,就是这种眼神。

    勒颇根本不会担心琅轩部会报复。

    或者说,他根本不认为琅轩部有能力报复。

    草原上的事,她比谁都清楚。

    自从当年窦宪率汉军犁庭扫穴,燕然勒铭,匈奴便彻底分崩离析,再没能出一个真正的大单于。

    这些年各部虽有复苏,却是各怀心思,谁也不服谁。

    黄巾之乱时,右贤王羌渠曾协助汉庭平乱,受封单于。

    谁料那位置还没焐热,便被人在会盟时一刀斩落马下。

    旭邬部是近年来崛起最快的一支。

    兵强马壮,连年吞并弱小势力,从一个小部落打成了如今草原上数得着的狠角色。

    而他们琅轩部呢?

    是当年最先南下依附汉人的部落之一,这些年学着汉人种地、学着汉人盖房,部族里年轻一辈,连骑马都快骑不稳了。

    阿爸老了。

    弟弟是个药罐子,能撑几年都不知道。

    这样的琅轩部,拿什么跟旭邬部斗?

    勒颇不说话,阿奴姚却越想越冷。

    她忽然明白。

    他们追她三天三夜,不是为了杀她。

    杀她,太简单了。

    大青山下的牧场,早就是旭邬部的囊中之物。

    琅轩部那点人马,根本守不住。

    可他们偏偏没有直接动手。

    为什么?

    阿奴姚盯着勒颇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想起一个人。

    旭邬部的小王子,邬图和。

    那个每次部落会盟时,都会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目光,盯着她的年轻人。

    阿奴姚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李健皱了皱眉。

    草原上的事,他知道的不多。

    汉家史书里,对匈奴、乌桓这些北边部族的记载,不过是寥寥几笔。

    他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用不了多久,公孙瓒就会率领他帐下白马义从,再一次把匈奴、乌桓打得满地找牙。

    那些在草原上耀武扬威的部族,会在汉家铁骑面前尝到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再后来,曹丞相会陆续派来几位强将坐镇北疆。

    田豫、牵招、梁习,一个个名字,都是能让胡人小儿止啼的角色。

    真正让匈奴、乃至五胡登上历史舞台,还要再等百年,等到那个连史官都不忍提笔,不愿认可的朝代建立之后。

    李健的手指动了动。

    匕首就在他腰后,掌心能触到的位置。

    对方八个人,趁着夜色拼一下,或许有机会。

    阿奴姚察觉到他的意图,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按了按李健肩头。

    借肩膀的支撑,上前半步,挡在他身前。

    “那我们就不谈牧场…聊聊邬图和的企图吧。”

    勒颇面色微沉:“到底是连大王都夸赞的女人,心思果然灵敏。那我也就不废话了……”

    说着,他身体微侧,做了个请的手势:“马匹已经备好,请吧。”

    阿奴姚轻蔑笑了笑,果然是那个色胚子……

    她刚要开口,李健却抢先一步,上前道:“我也要去!”

    勒颇目光猛地刺过来:“汉人,这里没你的事。”

    “她伤成这样,路上总得有人照应。我是个郎中……”

    阿奴姚转过头,瞪了李健一眼。

    那意味在明显不过:没事,别瞎掺和。

    李健迎着她的目光,站着没动。

    阿奴姚盯着他,盯了两息。

    然后收回目光,无奈看向勒颇。

    “他跟我一起。”

    勒颇的脸沉下来。

    “阿奴姚……!”

    “否则,”阿奴姚的声音很淡,“你就带着我的尸首回去。”

    勒颇腮帮子上的肉鼓了鼓。

    看着阿奴姚,又看着李健,目光从李健脸上慢慢刮到脚底。

    眼神中,难掩杀意。

    很淡,但李健感觉到了。

    这个人,本来准备杀了他。

    不管李健是不是“路过”,是不是“无辜”。在勒颇眼里,一个撞见这场追捕的汉人,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灭口。

    可阿奴姚开了口,他就不得不做出妥协。

    李健再次心惊。

    这是今天犯的第二个致命错误,好在阴差阳错,在阿奴姚的机警下,稀里糊涂间补救得及时。

    …

    旭邬部的人多带了几匹换乘马。

    有人牵过来两匹,都是鞍具齐全的草原好马。

    阿奴姚上马时,身子晃了晃。

    李健伸手扶了一把,她立刻攥住李健手臂,攥得很紧。

    那一瞬间,她凑近他耳边。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想活,就别乱说话。”

    李健没应。

    阿奴姚松开手,端坐在马上,脸上在看不出任何表情。

    两人被押在队伍中间,勒颇走在最前面,始终没回头。

    不过,那背影暗藏的杀机,似乎一点都没有少。

    当然,李健的心思也没闲着。

    往前十多里,山路会更窄,两侧林子更密,有一段路窄得只容一匹马通过,右边就是黑漆漆的谷地。

    雨后的泥路,马跑不快。

    要跑,只能选那种地方。

    而且他算着时辰。

    从下山到现在,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再往前拖一拖,等到了那段窄路,差不多就该三更了。

    三更左右,巡边的队伍会从官道疾驰而过。

    虽说胡才治军无方,底下人偷奸耍滑是常事,可巡边是要命的差使,万一胡人摸进来,谁都担不起。

    所以再怎么懒,这条线他们不敢断。

    (关于这点,第一节最后几段有暗示)

    只要能把勒颇的人引到官道附近……

    李健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侧眼看了阿奴姚一眼。

    胡女端坐在马上,脸色惨白,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受了那么重的伤,显然在硬撑。

    这种状况,撑不了多久。

    李健控着马,慢慢蹭到阿奴姚旁边,压低声音:“待会,听我信号。”

    阿奴姚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很快,她低下头,认着控着马匹,像什么都没听见。

    行出十多里,到了那处窄路。

    山中本没有道路,这条小道,是被樵夫、采药的人一脚一脚踩出来的。

    狭窄,紧挨着断崖,另一侧就是深不见底的谷地,草木茂盛。

    下午那场大雨过后,路面湿漉漉的,马蹄踩上去黏腻腻的,极易打滑。

    阿奴姚的马忽然慢了下来,前蹄猝然踩空,紧接着,她整个人跟着往山谷一侧倒去。

    “当心!”

    后方几声惊呼刚出口,阿奴姚已经松了缰绳。

    就在马儿前膝滑下的那一瞬间,身子猛地一拧,直接站在马背上,朝着断崖一侧弹了出去。

    而此刻,李健的马正好冲到,堪堪接住从马上跃下的那道身影。

    阿奴姚借着李健伸出的手臂,顺势翻上马背,落在他身后,双手搂紧李健。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好似马背上长大的杂耍艺人。

    纵然李健早有准备,仍不免心惊,后脊梁渗出冷汗。

    座下马儿被这股力道一带,往前踉跄两步,嘶鸣一声,前蹄腾空。

    接着就往谷地滑去。

    勒颇脸色大变,一勒缰绳,马在原地打了个旋。

    “他们想逃,追啊!”

    几个胡人这才反应过来,吆喝着催马往前冲。

    可那窄路本就只够一匹马通过,几匹马挤在一起,顿时乱成一团。

    李健死死夹着马腹,根本看不清脚下是什么。

    那马在陡坡上连滑带滚,碎石泥土哗啦啦往下掉,砸在身后的阿奴姚身上,不禁闷哼一声,搂着李健腰的手更紧了些。

    “抱稳!”

    眼见即将到来谷底,坡度几乎垂直,李健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

    马前蹄猛地一陷,两人身子不由往前栽去。

    李健心头一紧,以为要翻。谁料那马却硬生生撑住了,四蹄在坡上刨出几道深沟,居然稳了下来。

    借着微弱的月光,隐约能看见底下是一片杂乱的灌木丛,再往前似乎是条山涧。

    李健顾不上多想,控着马往坡底冲。

    身后,勒颇的人马已经绕过那段窄路,沿着坡顶往下追。

    火把的光在坡上晃来晃去,喊声顺着风传下来,越来越近。

    “别让他们跑了!”

    “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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