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殓师灵异录 > 凡卒 > 第二卷:囚龙局31-70章.囹圄窃势. 第四十八章 灯焰指渊

第二卷:囚龙局31-70章.囹圄窃势. 第四十八章 灯焰指渊

    “枯崖长老……”

    “……您,可有话说?”

    执灯使空洞的声音,带着幽蓝灯焰冰冷的余韵,在大殿中回荡。指尖那点火星,幽幽指向左首法座,微弱,却如寒夜中的磷火,刺痛了每一道视线。

    死寂。

    比苏砚嘶吼后的死寂,更沉,更重,几乎要凝固空气。

    所有的目光,从地上“濒死”的少年,猛地转向高处——那道端坐在玄铁法座上、被兜帽阴影笼罩的枯瘦身影。

    枯崖长老没有动。

    兜帽下的两点幽光,甚至连闪烁都停止了,如同两粒镶嵌在黑暗中的冰冷石子。他周身那片区域,本就黯淡的光线,似乎更加凝滞、沉重,连空气的流动都变得艰涩。

    三息。

    整整三息,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这种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一种沉重到让所有人都心跳加速的回答。

    高台之上,周牧之把玩玉扣的手指停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一瞬不瞬地“钉”在枯崖身上。他坐直了身体,那玩世不恭的惫懒神色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审视。

    其他副座上的长老们,有的惊疑不定,交换着眼神;有的眉头紧锁,若有所思;有几位与枯崖一系关系紧密的,脸色则变得异常难看,目光阴沉地看向场中的执灯使,又忌惮地瞥向正中的玄胤真人。

    玄胤真人面色依旧平和,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河在缓缓旋转。他没有看枯崖,也没有看执灯使,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大殿中央那片虚空,仿佛在倾听某种无声的、来自规则深处的震颤。

    压抑的寂静,被一声极轻微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冷笑打破。

    笑声来自枯崖的兜帽之下。

    “呵……”

    短促,冰冷,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听到的人背脊发凉。

    他终于动了。

    缓缓地,抬起一只枯瘦、骨节分明、皮肤如同老树皮般的手。这只手,曾弹指间镇压山涧,曾轻描淡写地决定苏砚的“测试”命运。此刻,它只是缓缓地,摘下了那顶一直遮盖面容的灰色兜帽。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脸。

    一张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脸。

    并非想象中阴鸷狰狞的魔头相貌,反而颇为清癯,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面容约莫五六十岁,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光的苍白,颧骨微高,鼻梁挺直,嘴唇很薄,紧紧抿着。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并非幽光,而是正常的、略带浑浊的浅褐色瞳孔,只是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淀了数百年的冰冷与漠然。

    他看着执灯使,看着对方指尖那点幽蓝火星,嘴角甚至扯起了一丝极其微小的、近乎“荒谬”的弧度。

    “慕容家的‘镇魂灯’,果然玄妙。”枯崖的声音不再刻意压低,恢复了原本的音色,清朗,平稳,却带着一种金石摩擦般的冰冷质感,“不仅能照魂魄羁绊,竟还能……追溯三百年前,早已被时光与血污掩埋的、些许微不足道的‘气息残留’?”

    他顿了顿,浅褐色的瞳孔微微转动,扫过周牧之,扫过玄胤真人,最后重新落回执灯使身上,缓缓道:

    “执灯使方才所言,‘与老夫功法本源隐隐同源的阴寒侵染之力’,且与‘文心旧案现场污蚀气息有七成相似’……”

    “老夫,可否理解为——”

    枯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线,虽未灌注灵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锋锐,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慕容世家,是在指控我枯崖,与三百年前文心书院血案,有所牵连?!”

    “甚至,是在暗示,老夫便是当年行凶的元凶之一?!”

    “哗——!”

    大殿之中,终于无法抑制地响起了一片低低的哗然!虽然很快被刑律殿的肃穆气氛压下,但那震惊的余波,仍在每个人心头震荡!

    指控!这是赤裸裸的、当面的指控!而且是由中立的、地位超然的慕容家执灯使,以“镇魂灯”探查结果为依据,提出的指控!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审判苏砚”的范畴,这是要将战火,直接引向青玄宗内部一位位高权重的金丹长老!

    苏砚伏在地上,身体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呼吸微弱。但无人看见的阴影下,他那双被血污和头发遮蔽的眼睛,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来了!地底存在提醒的“灯”,果然不只是探查戒指那么简单!这盏“镇魂灯”,竟然能追溯、比对功法本源气息?!慕容家执灯使的突然发难,是早有预谋,还是被“灯焰”的异常结果所驱动?这究竟是周牧之暗中推动的一环,还是慕容家本身就想借机清理“与血案有关”的隐患?

    无数念头在他冰冷的心中电闪而过,但他死死压制着一切情绪波动,连玄金火焰的旋转都放缓到了近乎停滞,维持着最完美的“昏迷濒死”假象。他必须继续“看”下去,这是他用痛苦和表演换来的、窥探更高层博弈的窗口!

    面对枯崖锋锐如刀的反问,执灯使依旧面无表情。他指尖那点幽蓝火星,甚至没有因为枯崖的逼视而动摇分毫。

    “灯焰所示,仅为‘气息相似’之事实。”执灯使空洞的声音响起,毫无波澜,“是否‘牵连’,是否‘元凶’,非‘镇魂灯’所能判,亦非外人所应置喙。此乃青玄宗内务。”

    “然,”他话锋一转,指尖火星微微跳动,“‘文心书院’血案,当年震动东域,牵连甚广。其中疑点,三百年来未曾尽解。若有任何与案发相关之新线索浮现,依惯例,涉事宗门需彻查到底,以告亡者,以正视听。”

    “今日‘镇魂灯’既有此示,按我慕容家与青玄宗旧约,及东域仙盟共议之规,此事已非单纯宗门内部事务。老夫有权,亦有必要,将此探查结果如实呈报,并提请——”

    执灯使微微转身,面向正中的玄胤真人,躬身一礼:

    “提请玄胤掌门,即刻启动‘宗门最高溯源稽查’,由刑律殿、传功殿、内务殿三殿共主,并邀慕容家、天机阁两方派遣监察使见证,对枯崖长老之功法本源、过往行踪、以及与‘文心旧案’相关一切疑点,进行彻底、公正之审查。”

    “在审查结果水落石出之前,为避嫌,亦为公正计——”

    他抬起头,空洞的眸子看向枯崖,声音平淡却掷地有声:

    “建议枯崖长老,暂卸一切宗门职司,于指定洞府静修,非经三殿共议及监察使允许,不得外出,不得与外界传递消息,不得……接触任何与‘文心旧案’、‘文心之门’及在押人犯苏砚相关之事务。”

    静修?实为软禁!暂停职务,接受最严格的审查!

    这几乎是对一位实权金丹长老最严厉的公开处置!

    大殿之中,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看向枯崖,又看向玄胤真人。

    枯崖脸上那丝“荒谬”的弧度,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平静。他缓缓站起身,那身灰袍无风自动,一股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威压,开始缓缓弥漫开来,虽然并未针对任何人,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他没有看执灯使,也没有看玄胤真人,只是目光下垂,落在了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仿佛在研究上面的纹路。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浅褐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暗流涌动,声音平静得可怕:

    “溯源稽查……静修避嫌……”

    “好,很好。”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诮。

    “三百年前,我枯崖为宗门出生入死,镇守边荒,伤痕累累之时,无人提及‘稽查’。”

    “两百年前,我于秘境之中,为护同门,道基受损,修为停滞百年,无人提及‘避嫌’。”

    “如今,仅凭一盏灯,一丝莫须有的‘气息相似’,就要将我枯崖,打为‘嫌犯’,剥权囚禁?”

    他的目光,终于再次抬起,这次,是直直地、毫无避讳地,看向了正中的玄胤真人。

    “掌门。”

    枯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您,也是这般认为的吗?”

    “您也认为,我枯崖,这数百年来对宗门的忠心与付出,抵不过外人的一盏灯,一句‘相似’?”

    “您也要……依慕容家之言,将我软禁审查?”

    话音落下,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了玄胤真人身上。

    这位一直平和深邃的掌门,此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枯崖长老,稍安勿躁。”

    “慕容道友所提,乃依规行事。‘镇魂灯’之示,非同小可,关乎三百年前旧案真相,亦关乎我青玄宗清誉与门规法度。”

    “既涉疑点,自当查明,以还清白,以正视听。”

    玄胤真人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枯崖身上,缓声道:

    “即日起,启动‘最高溯源稽查’。由刑律殿主、传功殿主、内务殿主共主,慕容家、天机阁遣使监察。枯崖长老,暂卸执法长老一职,于‘望月峰’静修,无三殿主与监察使之令,不得擅离,静候审查。”

    “至于罪徒苏砚,”玄胤真人目光转向地上“昏迷”的苏砚,“暂且押回静思崖,严加看管。待枯崖长老一案审查有所进展,再行并案处置。”

    一锤定音!

    苏砚心中猛地一跳!暂缓处置!虽然还是押回静思崖,但至少,剥离魂魄或封禁的危机,暂时解除了!而且,因为枯崖被突然拖入审查漩涡,他这个“钥匙”的重要性,在审查清楚之前,反而变得微妙起来!这给了他喘息之机,也给了周牧之暗中操作的空间!

    “掌门明鉴!”周牧之第一个起身,拱手肃然道,声音洪亮,压下了殿中细微的骚动。

    其他长老见状,也纷纷起身附和。

    枯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那张清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深深地看着玄胤真人,又缓缓扫过周牧之,扫过执灯使,最后,目光极其短暂地、如有实质般,掠过地上“昏迷”的苏砚。

    那目光,冰冷,死寂,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更深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重新戴上了那顶灰色兜帽,转身,一步一步,走下了那九级玉阶,走向大殿侧门。两名刑律殿的金丹期执事长老无声出现,一左一右,看似陪同,实为押送,跟着他一同离去。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孤绝。

    大殿之中,众人目送他离去,心思各异。

    而伏在地上的苏砚,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那枚紧贴心口的赤心石戒指,忽然传来一丝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悸动。

    不再是单纯的痛苦颤抖。

    而是……一丝微弱到极致、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冰雪初融般的……

    暖意。

    如同遥远的寒渊之下,那个被冰链洞穿的人,于无尽痛苦与冰冷中,隔着万水千山,对他艰难地、绽开了一抹……

    无人得见的,极淡的笑意。

    苏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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