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殓师灵异录 > 凡卒 > 第二卷:囚龙局31-70章.囹圄窃势. 第四十七章 以退为进

第二卷:囚龙局31-70章.囹圄窃势. 第四十七章 以退为进

    苏砚的身体,在玄胤真人那平和却重若山岳的询问声中,极其轻微、却又无比真实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恐惧的颤抖,是生命在极致痛苦与重压下,近乎本能的、生理性的痉挛。

    他蜷缩在冰冷的玄石地面上,像一只被暴风雨打落泥潭、羽毛浸透、再也飞不动的雏鸟。七窍渗出的血丝已经有些凝固,在苍白脏污的脸上画出凄厉的痕迹。胸口衣襟被吐出的鲜血浸透,暗红发黑,紧贴着皮肤,传来黏腻冰冷的触感。锁链沉重,压得他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而魂魄深处,那被“镇魂灯”强行探查、仿佛被冰锥反复搅动的剧痛与冰冷剥离感,仍在持续不断地蔓延,让他的意识阵阵模糊,视野边缘发黑。

    他听见了执灯使冰冷空洞的判决。

    他听见了玄胤真人平和威严的询问。

    剥离羁绊?封禁魂魄?

    呵……

    苏砚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其微弱地抽搐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撑在地上的、指甲崩裂鲜血淋漓的右手手指。指尖传来尖锐的刺痛,但这刺痛反而让他涣散的意识凝聚了一丝。

    然后,他开始了“表演”。

    不是之前练习的那种浮于表面的恐惧与虚弱,而是更深层、更“真实”的——一个濒临崩溃、被无尽痛苦和绝望淹没的灵魂,在绝境中本能地、笨拙地、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挣扎。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破风箱漏气的声音,身体因为努力想要抬起头、想要回应那至高无上的询问而剧烈颤抖。他尝试了三次,那被散乱血污头发遮盖的头颅,才终于极其缓慢、仿佛承受着千钧重压般,抬起了一点点。

    仅仅是一点点。

    露出了小半张惨不忍睹的脸,和那双被血丝、生理性泪水糊住、瞳孔涣散放大的眼睛。

    他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没有焦点地“看”向高处那三张法座,仿佛无法分辨谁在说话,谁在看他。然后,那涣散的目光,极其缓慢地、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才终于“找到”了正中央玄胤真人的方向。

    他看着那张平和、威严、深不可测的面容,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落下。

    那不是委屈的泪,是被无法承受的痛苦、恐惧、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怆,硬生生从灵魂里挤出来的液体。

    他就这样,用那双泪血模糊、涣散绝望的眼睛,“看”着玄胤真人,看了足足两三息的时间。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上千道目光,无数道感知,都聚焦在这个似乎连表达都做不到的、凄惨到极致的少年身上。

    终于,苏砚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丝极其微弱、气若游丝、却因为极致的寂静而清晰可闻的声音:

    “掌……门……”

    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声音嘶哑破碎得不像人声。

    他停住,剧烈地喘息,胸口起伏,带动锁链发出细微的哗啦声,又咳出一小口带着内脏碎末的暗红血沫。

    然后,他像是终于攒够了力气,或者说,被某种无法言喻的情绪驱使,用那种濒死般的气音,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地,开始了他的“陈述”:

    “弟子……苏砚……有……罪……”

    “弟子……不该……出生……”

    “不该……活在……临山城……”

    “不该……偷那个……馒头……”

    “不该……遇见……周先生……”

    “不该……进……青玄宗……”

    “不该……是……‘钥匙’……”

    他说的很慢,很乱,颠三倒四,逻辑不清,完全是一个心神崩溃之人的呓语。但每一句,都像一把钝刀子,割在寂静的空气里。

    “弟子……不知道……什么是……‘窃天’……”

    “不知道……什么是……‘文心旧案’……”

    “不知道……那位……慕容仙子……为什么……要救我……”

    “弟子……只是……想活着……”

    “像条……野狗……一样……活着……”

    “爹说……贱命……要低头……”

    “娘说……别恨……好好活……”

    “弟子……听了……”

    “一直……低头……”

    “一直……想……好好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泪水混着血,淌了满脸。身体因为激动和虚弱而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都要……我死……”

    “赵虎……要踩死我……”

    “枯崖长老……要拿我……炼药……还是……开锁?”

    “慕容家……的大人……要剥我的魂……”

    “现在……掌门……各位长老……”

    “也要……我死……或者……变成……傻子……废物……”

    他猛地抬起头,用那双泪血模糊、却在这一刻迸发出最后一点扭曲的、近乎癫狂的亮光的眼睛,死死“盯”着高处那三张法座,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线,却更加嘶哑凄厉:

    “既然……都要我死!”

    “既然……我这辈子……从泥里爬出来……”

    “就注定……要被人踩回泥里!”

    “那就……杀了我啊!”

    “现在就杀!”

    “用你们的仙法!用你们的飞剑!用你们的灯!”

    “把我烧成灰!碾成粉!”

    “让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让我……再也……不用……做这把……该死的‘钥匙’!”

    “不用……连累……寒渊里……那个……我连名字……都不配知道的……仙子!”

    “杀了我——!!!”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用尽了残存的全部力气,声音如同受伤垂死的野兽,在空旷的大殿中凄厉回荡!吼完,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彻底软倒,伏在地上,只剩下微弱的、破碎的喘息,和不受控制的、细碎的抽搐。

    仿佛,这最后的、绝望的嘶吼,已经燃尽了他生命最后的光。

    大殿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少年伏地濒死的微弱喘息,和锁链随着抽搐发出的、冰冷的轻响。

    苏砚的“表演”,结束了。

    他没有辩解,没有求饶,没有揭发枯崖的阴谋,没有提及周牧之可能的帮助,更没有展现任何“窃天”的智慧或“破笼之火”的异常。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蝼蚁般卑贱、被命运和各方势力随意摆布、最终被逼到绝境、只求速死的事实。

    他将自己所有的“罪”,都归咎于“不该出生”、“不该活着”。他将自己所有的“异常”,都归咎于“不知道”、“不明白”。他将自己对慕容清歌的“羁绊”,表现为“连累”和“不配”。

    他将自己,完完全全,扮演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悲惨的、无力反抗的、只求解脱的受害者。

    而一个只求速死的、心神崩溃的受害者,是最没有威胁,也最不容易让人联想到“隐藏底牌”或“暗中谋划”的。

    高台之上,众人神色各异,更加复杂。

    枯崖长老兜帽下的幽光,微微闪烁,似乎在判断这少年是真是假,是彻底崩溃,还是……另有所图?但苏砚那源自魂魄被探查的真实反噬,那七窍流血、濒临崩溃的惨状,那逻辑混乱、只求速死的呓语,实在太过“真实”。而且,一个炼气期、被封了修为、在静思崖折磨多日的少年,能在“镇魂灯”探查下,还能保持如此精湛的伪装?他不信。

    周牧之握着玉扣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痛色与复杂。这孩子的惨状,和他话语中那深沉的绝望与悲怆,不似完全作伪。难道……他真的已经崩溃了?那自己暗中查到的那些东西……

    玄胤真人平和的目光,依旧深邃,看着伏地颤抖、气息奄奄的苏砚,久久不语。

    而那位慕容家的执灯使,空洞的、燃着幽蓝灯焰的眼睛,则再次落回了苏砚胸口那枚赤心石戒指上。戒指表面,暗红色的光泽已经彻底沉寂,只有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冰冷痛苦悸动,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地跳动着,与地上少年破碎的喘息隐隐共鸣。

    他手中的青铜古灯,灯焰忽然极其轻微地、反常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探查时的有规律明灭,而是一种……仿佛被某种极其遥远、极其微弱、却又异常“尖锐”的共鸣所干扰的、不稳定的摇曳。

    执灯使木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近乎“凝滞”的变化。他空洞的目光,缓缓从戒指上移开,再次看向地上仿佛已经昏迷的苏砚,又似乎……越过了苏砚,看向了他身后某处虚空。

    就在这时——

    “噗通!”

    一声闷响,从大殿门口人群边缘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穿着朴素灰袍、被两名刑律殿弟子“护卫”着的、面容愁苦的“关键证人”老者,不知何时,竟然双眼翻白,口吐白沫,直接晕倒在了地上!身体还在一抽一抽地痉挛。

    “怎么回事?”刑律殿那位黑袍修士立刻上前查看,脸色微变,“魂魄受到剧烈冲击?心神失守?”

    晕倒?早不晕晚不晕,偏偏在苏砚那番“只求速死”的嘶吼后,在执灯使古灯异常跳动的瞬间?

    大殿之中,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微妙。

    玄胤真人的目光,缓缓扫过晕倒的证人,又扫过伏地濒死的苏砚,最后,落在了左首枯崖长老的身上,声音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枯崖长老,这位‘证人’,似乎状态不佳。”

    枯崖长老兜帽下的幽光,微微一顿,随即,那冰冷阴沉的声音缓缓响起:“些许琐事,惊扰掌门与诸位。此人早年曾受暗伤,心神不稳,许是方才……被罪徒凄厉之状惊扰,旧疾复发。带下去,好生照料,待其苏醒,再行问询不迟。”

    立刻有弟子上前,将那晕倒的老者抬了下去。

    但方才那巧合的晕厥,和执灯使古灯那一下异常的跳动,却像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一些心思敏锐的人心中,荡开了涟漪。

    周牧之把玩玉扣的手指,重新开始缓缓转动,眼神微眯,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玄胤真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殿中伏地的苏砚,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大殿:

    “罪徒苏砚,神智已失,言语混乱,不堪再问。然其所涉诸事,干系重大,不可不查。”

    “暂且押回静思崖,严加看管,以‘定魂丹’稳住其魂魄,勿令其速死。”

    “待其稍复,证据齐备,再行……”

    他的话尚未说完——

    “且慢。”

    那冰冷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那位慕容家的执灯使,不知何时,已经上前几步,走到了阵法光罩的边缘。他手中那盏青铜古灯,灯焰依旧在极其轻微地、不稳定地摇曳着。

    他空洞的目光,第一次,不是看向苏砚,也不是看向戒指,而是越过了苏砚,直直地“看”向了左首法座上的——枯崖长老。

    然后,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缓缓抬起左手,伸出食指,指尖轻轻点在了那摇曳的幽蓝灯焰之上。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冰晶碎裂的声响。

    一点微弱的、却无比凝练的幽蓝火星,从灯焰上剥离,悬浮在他的指尖。

    执灯使空洞的目光,依旧“看”着枯崖长老的方向,用那平淡无波的声音,缓缓说道:

    “方才,‘镇魂灯’回照。”

    “于此子魂魄羁绊之残影中……”

    “除却罪女慕容清歌之气息……”

    “尚捕捉到一丝……”

    “极为淡薄、却与此地某人……”

    “功法本源……隐隐同源的……”

    “阴寒侵染之力……”

    他顿了顿,指尖那点幽蓝火星,幽幽指向枯崖长老所在的方向,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回荡:

    “此力性质……”

    “与三百年前,‘文心书院’血案现场……”

    “残留的某种‘污蚀’气息……”

    “有七成相似。”

    “枯崖长老……”

    执灯使空洞的眸子,映照着指尖幽蓝的火星,木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却让整个刑律殿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对此……”

    “您,可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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