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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69章 扯红布

    进了二月下旬,乱石岗的春意是彻底藏不住了。

    大棚里的第一茬西红柿已经结出了青色的小果子,五亩碎石地里养的那三百只小鸡,也褪去了黄色的绒毛,换上了带着光泽的硬翎,每天叽叽喳喳地在篱笆院里刨食。

    这天吃过早饭,赵有才正坐在院子里的木墩子上,苦着脸给小鸡剁婆婆丁。

    他现在算是彻底认命了,虽然每天累得腰酸背痛,但在这儿能吃饱饭,顿顿有油水,比以前在村里瞎混强多了。

    赵山河洗完手,擦了擦脸,转头看向正在给大黄狗梳毛的小白。

    小白身上穿的,还是他那件洗得发白、袖口都磨破了的旧蓝色罩衣。

    虽然她骨相极美,这身破衣服也掩盖不住她那种带着野性生机的漂亮,但在赵山河眼里,怎么看怎么觉得亏欠。

    算算日子,家里的进项稳了,王大麻子这帮苍蝇也拍死了。

    是时候给这只陪他在冰天雪地里熬过来的小狼女,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了。

    “媳妇,别梳了。”

    赵山河走过去,拉起小白的手,“去换上那件红毛衣,今儿哥带你进趟城,去公社供销社。”

    小白眨了眨眼睛:“打猎?”

    “不打猎。”

    赵山河揉了揉她的头发,“咱们去扯两身红布,再买点新棉花。哥要跟你办喜事,给你做一身漂漂亮亮的新媳妇袄。”

    八十年代初的公社供销社,是十里八乡最热闹、也是气味最复杂的地方。

    一进门,一股混合着散装酱油、花椒大料、煤油、还有新布料特有浆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长长的玻璃柜台后面,站着几个穿着蓝大褂、高高在上的售货员。

    小白一进来,鼻子就不受控制地抽动着。这里的人太多,气味太杂,她本能地往赵山河身后躲了躲,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赵山河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带着她径直走到卖布匹的柜台。

    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摆着一卷卷五颜六色的布料。

    “同志,拿一下那卷大红色的条绒布,还有那匹带碎花儿的的确良。”

    赵山河指着货架最上面说道。

    售货员是个大姐,本来有些爱答不理,但一看赵山河掏出了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和几张极其难弄到的布票,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

    “大兄弟好眼光啊!这大红条绒布可是今年刚到的沪市货,做新娘子的大棉袄最喜庆了,走在村里那是独一份!”

    大姐麻利地把布抱下来,在柜台上“刺啦”一声撕开。

    那鲜艳欲滴的大红色,瞬间映红了小白的脸颊。

    她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带着细密绒条的布面。

    很软,很暖和。

    “扯上八尺!再来十斤上好的白棉花!”赵山河毫不含煳。

    除了布和棉花,赵山河又拉着小白去了副食品柜台。

    他不仅买了两瓶水果罐头,还咬牙买了一罐在这个年代极其奢侈的营养品,麦乳精。这是给小白补身子用的。

    大包小包买了一堆,足足花了大几十块钱,这在当时的农村绝对是一笔巨款。

    出了供销社,赵山河看着手里那一大卷极其惹眼的大红布和一大包蓬松的棉花,眉头微皱。

    这要是大摇大摆地走回三道沟子,还不知道要惹来多少红眼病。

    走到镇外一处无人的小树林,赵山河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

    他心念一动。

    下一秒,那卷大红条绒布、十斤新棉花以及罐头和麦乳精,瞬间从他手里凭空消失了。

    这就是他那一立方米静止空间的最绝妙之处。

    一立方米听起来不大,但如果只是用来装这些怕脏、怕水、又极其显眼的贵重物品,简直是完美的随身保险箱。

    空间里绝对静止、没有灰尘,红布放在里面,拿出来时依然崭新如初。

    赵山河拍了拍空荡荡的双手,拉着一脸见怪不怪的小白,轻轻松松地往回走。

    ……

    回村的路上,两人顺道去了邻村的老裁缝刘大爷家。

    在供销社买的是布,要变成合身的新棉袄,还得靠老手艺人。

    刘大爷戴着老花镜,脖子上挂着一根软皮尺,笑呵呵地迎了出来:“山河啊,听说你要办喜事了?快,让新娘子过来量量尺寸。”

    刘大爷拿着皮尺,刚要往小白肩膀上搭。

    “唰!”

    小白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她就像一只被触碰到领地的小野豹,浑身的肌肉骤然紧绷,脚下勐地往后滑出半步,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具警告意味的低微呼噜声。

    在她的世界里,除了赵山河,任何陌生人的靠近和触碰,都是极度危险的挑衅。

    刘大爷吓了一跳,举着皮尺的手僵在半空:“这……这闺女咋了?”

    “大爷,对不住,我媳妇怕生。”

    赵山河赶紧上前一步,挡在小白身前,顺手接过了刘大爷手里的皮尺,“您在一边看着记尺寸,我来给她量。”

    老裁缝擦了擦冷汗,点点头退到一边拿起了记事本。

    赵山河转过身,看着浑身竖着“倒刺”的小白,眼神温柔地安抚道:“媳妇,没事了,哥给你量。要做新衣服,得知道你有多高,有多瘦。”

    小白眼里的防备这才慢慢散去,乖乖地站直了身子,像一根笔挺的小白杨。

    赵山河拿着皮尺,轻轻环过她的肩膀。

    两人的距离极近。

    赵山河能闻到小白发丝间那种属于大自然的清新气息,小白也能感受到赵山河宽厚胸膛传来的温热体温。

    皮尺顺着肩膀滑下,环过她那盈盈一握的柔韧腰肢。

    在皮尺收紧的那一刻,赵山河的手臂不可避免地将她虚拢在怀里。

    小白的耳朵瞬间红透了,但她没有躲,反而微微扬起下巴,将脸颊贴在了赵山河的颈窝处,贪婪地嗅着属于他的气息。

    “肩宽一尺二……腰围两尺一……”

    赵山河一边报着尺寸,一边低头凑在小白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

    “媳妇,做这身红衣服,就是要告诉全村所有人,你以后就是我赵山河明媒正娶的媳妇了。这就是咱们人类结对子的规矩,懂吗?”

    小白听懂了。

    在狼的族群里,结成伴侣是极其神圣且具有排他性的。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强烈的占有欲,她反手紧紧抓住了赵山河腰间的衣服,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我的。你。”

    她极其认真地宣誓主权。

    两天后。

    乱石岗的大院里,请来了十里八乡手艺最好的弹花匠张师傅。

    东北农村结婚,讲究四铺四盖。

    赵山河虽然不搞那么大排场,但两床最厚实、最暖和的双喜大红被,那是绝不能马虎的。

    院子里支起了一张宽大的门板。

    张师傅背着一把足有一人高的巨大木弓,手里拿着一个木制的长柄圆槌。

    赵山河找了个没人的空当,将那十斤崭新的白棉花从一立方米空间里取出来,堆在门板上。

    因为一直存放在绝对静止的空间里,这棉花没有沾染半点赶路时的灰尘和湿气,白得晃眼。

    “好棉花啊!”

    张师傅赞叹了一声,拉开架势。

    “铮!铮!铮!”

    木槌有节奏地敲击着粗大的牛筋弓弦。

    弓弦在那堆压实的棉花中上下翻飞、震荡。

    伴随着这极其富有年代韵律的弹花声,原本干瘪结块的棉花,在弓弦的震荡下,奇迹般地变得极其蓬松、柔软,就像是院子里升起了一朵朵洁白的云彩。

    棉花絮在春风中到处乱飞。

    “阿嚏!阿嚏!”

    旁边被抓来当苦力的巨婴赵有才,被漫天飞舞的棉花毛呛得连连打喷嚏,眼泪直流。

    “哥,这玩意儿也太呛人了!我能在屋里躲躲不?”

    赵有才揉着红通通的鼻子哀嚎。

    “躲个屁!去把扫帚拿来,把掉在地上的棉花扫干净,一点都不许糟践。”

    赵山河一瞪眼。

    赵有才吓得一哆嗦,只能苦哈哈地拿着扫帚,像个受气包一样在院子里打转。

    小白却一点都不觉得呛。

    她蹲在门板不远处,双手托着下巴,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师傅手里的木弓。

    看着那些棉花在敲击下变得像雪一样松软,她觉得这简直是人类最神奇的魔法。

    两个小时后,棉花弹好了,被张师傅用细细的棉线在表面纵横交错地勒出一张网,压成了一床四四方方、厚实无比的棉胎。

    “行了山河,这被胎弹得透透的,盖在身上绝对暖和。赶紧拿进屋吧,这刚弹好的棉胎最怕沾土和吹风,一吹就散了。”

    张师傅擦了擦汗。

    “有才,去开门。”

    赵山河吩咐了一声。趁着张师傅低头收拾工具的几秒钟空当,他双手托住那床巨大的棉胎,心念一闪。

    足有两米长、极其蓬松且容易沾灰的棉胎,瞬间被收进了那一立方米的无尘空间里。

    赵山河两手空空地走进屋子。

    等到了干净的热炕头上,他再心念一动,那床完美无瑕的白棉胎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炕席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沾染。

    这种近乎于作弊的搬运保鲜术,让这床喜被保持了最极致的纯洁和温暖。

    夜幕降临,乱石岗的屋里点亮了昏黄的煤油灯。

    炕烧得热乎乎的。

    炕桌被推到了一边。在那床洁白厚实的棉胎上,铺开了一张买来的、极其艳丽的龙凤呈祥大红缎子被面。

    红色的底子上,绣着金色的飞龙和彩色的凤凰,在灯光下闪烁着喜庆的光芒。

    赵山河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根穿好红线的缝衣针,正在把被面和被里缝合在一起。

    “媳妇,过来。”

    赵山河冲着蹲在炕沿看热闹的小白招了招手。

    小白爬过去,跪坐在他身边。

    “结婚的喜被,得媳妇亲手缝上几针,这日子才能过得踏实长久。”

    赵山河把手里的针递给小白,大掌握住她那长着薄茧、习惯了撕裂猎物的小手。

    小白握针的姿势极其僵硬,就像是握着她那根用来杀戮的鹿骨刺,力气大得差点把那根细细的缝衣针撅断。

    “别使那么大劲,放松。”

    赵山河从背后环抱着她,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手把手地带着她。

    “针尖往下,穿过红布,再挑起一点底下的白布……对,就这样,慢慢往上拔……”

    在赵山河的引导下,小白笨拙而极其专注地缝着。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缝被子,简直比在雪地里追一天兔子还要让她紧张。

    当第一针红线成功穿透被面,留下一个细小的针脚时。

    小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看着赵山河,眼睛里亮晶晶的,充满了完成筑巢任务的成就感。

    “这就对了。”

    赵山河亲了亲她的脸颊,“以后这就是咱们俩睡觉的窝了。”

    “窝。暖和。”

    小白用手摸了摸那光滑柔软的红缎子,像一只即将拥有自己领地的小狐狸,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咳咳……”

    就在这极其温馨旖旎的时刻,旁边正在灶坑里添柴火的赵有才,突然故意咳嗽了两声。

    这巨婴顶着满头的草木灰,探出一个胖脑袋,一脸幽怨地看着炕上的两人:

    “哥,嫂子……你俩缝被子就缝被子,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腻歪?我长这么大连个女人的手都没摸过,还得天天给你们烧炕吃狗粮,我这命也太苦了吧!”

    “烧你的火!火要是灭了,明天扣你两个棒子面窝头!”

    赵山河抓起一个空火柴盒砸了过去。

    “哎呦!暴君啊!”

    赵有才吓得一缩脖子,赶紧继续往灶坑里塞柴火,嘴里嘟嘟囔囔地抗议着。

    火光映红了巨婴滑稽的脸,煤油灯照亮了炕上那鲜艳的龙凤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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