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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重逢

    第二批援鄂医疗队出发那天,哈尔滨下着雪。

    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大雪,是细密的、碎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尖。天是灰白色的,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王淑芬站在队伍最前面,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冲锋衣,左胸口印着“牡丹江医科大学附属红旗医院”的字样,后背印着“黑龙江援鄂医疗队”七个字。衣服是昨天发的,还有折痕。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道,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是孙子给她编的,编得歪歪扭扭的,绳子有些地方松了,有些地方紧了,她不舍得摘。

    她的胸口别着一朵大红花。花是绸子做的,红得发亮,每一片花瓣都用铁丝固定在花蕊上,铁丝包着绿色的塑料皮。花蕊是一小簇黄色的塑料珠子,摇一摇晃一晃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朵花,想起上一次看到这种花,是正月初四,在太平国际机场,李明远的胸口别着同样的一朵。那天她站在玻璃门外,隔着那道门看他。今天她站在队伍最前面,胸口别着和他一样的花。

    她的头发长出来了。化疗结束后,头发一点一点地往外冒,先是绒绒的、软软的,像婴儿的胎毛,后来慢慢变黑、变硬,现在已经有半寸长了,黑黑的、短短的,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没有戴帽子,就那么让风吹着。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白的落在黑的上面,像撒了一层盐。

    “王院长,您身体行吗?”

    医务科长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他姓孙,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上落了几片雪花,他没擦。他的眉头皱着,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像是被人拿刀刻上去的。

    “行。”她说。

    她的手在口袋里。右手攥着一个小药盒。药盒是白色的,塑料的,上面印着“每周药盒”四个字,从周一到周日,七个格子。格子里的药塞得满满当当的——降压药、速效救心丸,还有一盒化疗后一直在吃的内分泌药,白色的药片,小小的,圆圆的,每天早上空腹吃一粒。她把药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漏带,然后又合上,拍了拍,放回口袋。

    “您那个……指标最近复查了吗?”孙科长又问,声音更低了。

    “查了。都正常。”

    “您别骗我。”

    “骗你干什么。”她说。

    孙科长不说话了。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知道拦不住她。全院都知道拦不住王淑芬。这一次她报名去武汉,院长亲自找她谈话,说您的身体刚恢复,这次就算了吧。她说:“我是副院长,我不去,让谁去?”

    院长不说话了。

    机场大厅里人不多。没有家人送行,没有鲜花和掌声——疫情期间,一切从简。只有同事,只有领导,只有那些和她一样穿着藏蓝色冲锋衣、别着大红花的队友。有人在哭,一个年轻的女护士抱着她的丈夫,脸埋在他的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有人在笑,一个男医生举着手机自拍,比了一个V字手势,笑容很大。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站在旁边的人也听不清。

    王淑芬看着他们,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前面扫到后面。她数了一下,加上她,一共三十个人。三十个人,三十朵大红花,三十件藏蓝色的冲锋衣,三十只行李箱,箱子上贴着红色的标签,标签上印着同一行字——援鄂医疗队。红得像血。

    那一抹红,是滚烫的初心,是以白衣为铠甲的誓言。疫情突袭,山河失色,无数像他们一样的医护夫妻卸下小家的温暖,扛起大家的希望,并肩逆行在没有硝烟的战场。

    她拿出手机,只打了三个字——“我出发了。”

    他秒回。

    “平安。”

    三十一年了,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短。刚结婚那会儿,他会写很长的信,信纸折成方块,塞进她白大褂的口袋里。后来有了手机,他会发很长的短信,一条短信要分两段发。再后来,短信变成了一行字。再后来,一行字变成了两个字。

    年轻的时候她觉得话越多越好。现在她知道,话越少越重。

    “平安。”她对着屏幕轻轻念了一遍。然后把手机关了,揣进口袋,转身对身后的队员们说了一句:“登机。”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靠着舷窗,看着外面的雪。雪花打在玻璃上,瞬间融化,变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痕,斜斜地往后流。哈尔滨在她的脚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变成一片白色的斑点,然后被云层吞没。

    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孙子。出发前一天晚上,孙子抱着她的腿不撒手。“奶奶你不要走。”“奶奶去打怪兽,打完就回来。”“你骗人。爷爷也说去打怪兽,到现在都没回来。”她把他抱起来,他的小脸贴在她的脸上,湿湿的,全是眼泪。她说:“爷爷没有骗你。爷爷还在打怪兽。奶奶去帮他。等怪兽打完了,爷爷和奶奶一起回来。”

    孙子不哭了。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那你们要快点打完。”

    “好。”

    “拉钩。”

    “拉钩。”

    她伸出小指,和他的小指勾在一起。他的手指小小的,软软的,像一根刚长出来的豆芽。他用力勾着她的小指,指甲掐进她的肉里,有一点疼。她没松手。

    飞机颠了一下。她睁开眼。舷窗外的云层散开了,露出下面灰蒙蒙的大地。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许是河北,也许是河南,也许是湖北。从北往南,雪变成了雨。

    飞机降落武汉天河机场的时候,天正在下雨。春寒未消,早樱却已冲破寒意,悄然缀满枝头,将这座英雄之城晕染出一抹温柔的诗意。微风拂过,粉白、淡粉的樱花瓣如碎雪般轻盈飘落,铺成一条浪漫的花径,阳光透过枝桠,将花瓣映得晶莹剔透,似裹着一层薄纱,温柔又治愈。以一份早来的温柔,驱散了余寒,也为这座城市添上了最动人的春日底色,每一缕花香、每一片花瓣,都藏着武汉的温柔与希望。

    她盯着那些樱花看了很久。想起一句话——没有一个冬天不会过去,没有一个春天不会到来。不是岁月静好,而是有无数像他们一样的人,以爱为铠甲、以责为锋芒,替这世间挡住了风霜。

    她的手机震了。

    李明远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到了。”

    “我在驻地等你。”

    她没有回。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大巴车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身体很累。从哈尔滨到武汉,四个小时的飞行,加上前后的等待和转运,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个小时。她的腰在疼——化疗后遗症,久坐就会疼。她的腿在肿——肾小球肾炎的老毛病,一累就犯。她的心口有一点闷——不是心脏,是那种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

    但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累。不是疼。是别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往外冒,热热的,涨涨的,从胸口往喉咙涌。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因为快要见到他了。也许是因为这座城市。

    她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一些。不能哭。她是队长,是副院长,是这支队伍的领头人。她不能哭。

    驻地酒店门口,李明远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没有穿白大褂,没有穿冲锋衣,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个普通人。羽绒服是旧的,袖口磨得发亮,领口的拉链头掉了,换了一根回形针别着。他的头发更白了——不是那种一根一根的白,是成片成片的白,从鬓角往头顶蔓延,像冬天的雪从山脚往山顶爬。他的背更驼了,肩膀往前塌着,像是扛了什么东西扛了太久,忘了放下来。他的脸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像两片被风吹皱的水面。

    他站在那里多久了,没人知道。

    大巴车停下来。车门打开。队员们一个一个往下走,拖着行李箱,背着背包,脸上带着疲惫和茫然。有人认出了他——“那不是哈医大的李主任吗?”“他怎么在这儿?”“他在等人吧。”

    王淑芬最后一个走下来。

    她的脸被风吹得有些红。武汉的冬天不像哈尔滨那么冷,但湿气重,那种冷是渗进骨头里的。她的鼻尖红红的,耳垂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原因。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刚哭过,又像刚笑过,或者两者都有。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周围的人在忙自己的事——搬行李,找队友,打电话报平安。没有人注意他们。或者说,有人注意到了,但没有打扰。那个自拍的男医生放下手机,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过身去。那个哭过的女护士擦干眼泪,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下头。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刻不该被打扰。

    他走过去。

    走了五步。每一步都很慢。不是犹豫,是稳。像是一个人在冰面上走路,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他把保温杯递给她。

    “热的。红枣枸杞。”

    她接过来。保温杯是温的。不是烫的,是那种刚好能暖手又不至于握不住的温度。她拧开杯盖,热气冒出来,带着红枣和枸杞的甜味。那股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打湿了。她低头喝了一口。不是渴。是需要一个低头的理由。

    “你瘦了。”她说。声音有一点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你也瘦了。”他说。

    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都红了。

    旁边有人在看,有人在拍照。有人认出了他们——“那不是哈医大的李主任吗?”“那是牡丹江的王院长吧?”“他们好像是两口子。”

    她不管。

    她走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是抗拒,是意外。三十一年了,他们在公共场合最亲密的动作是那年机场,他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亲完自己脸红到脖子根。

    “你不该来的。”他说。笑声停了。

    “你拦不住我。”她说。

    他没说话。抱得更紧了。

    旁边的人不再看他们了。拍照的人也把手机放下了。有人转过身去擦眼泪,有人低着头搬行李,有人假装在打电话。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

    口罩遮不住眉眼的坚定,防护服裹不住心中的滚烫。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便是这世间最美的模样。一身白衣承使命,两颗初心共前行。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老了。比她上次见他——其实也就是十几天前——又老了一些。眼角的皱纹多了两条,像是有人拿刀尖在他眼角轻轻划了一下。嘴唇干裂了,裂口上结着褐色的血痂。左脸上有一道红色的压痕,从鼻梁一直延伸到耳朵——是N95口罩勒的。压痕的边缘有一点发白,中间是深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压痕。手指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疼吗?”

    “不疼。”他说。

    “你骗我。”

    他笑了。那种笑她很熟悉——嘴角往上弯,眼睛却不弯。三十一年了,他每次这样笑的时候,她就知道他在骗她。

    “你怎么不在医院?”她问。

    “请了两个小时假。”

    “医院能放你出来?”

    “我跟他们说,我老婆来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冲出来,拦都拦不住。旁边的人被她的笑声吸引,纷纷看过来。她不管。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去医院。”

    “你刚到——”

    “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探亲的。”

    他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眉毛淡淡的,嘴唇有一点干,起了皮。她的头发短短的,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灯被打开的亮,是灰烬里还有一颗火星被吹了一下的亮。

    “好。”他说。

    下午,他们一起去了医院。

    王淑芬被分到了江夏区第一人民医院,和李明远支援的医院不在同一个院区。两个院区相隔四十分钟车程——在正常时期是二十分钟,但疫情期间,路上要过三道检查站,每一道都要测体温、查证件、登记信息。

    “四十分钟。”她在车上念叨了一遍。“不算远。”

    “嗯。”他说。

    “比哈尔滨到牡丹江近多了。”

    “嗯。”

    “四百公里和四十公里。”

    “嗯。”

    她转头看着他。“你能不能多说一个字?”

    “好。”他说。

    她瞪了他一眼。他笑了。笑得很短,嘴角刚弯起来就收回去了,像是怕笑容会消耗掉他攒了很久的力气。

    车停在江夏区第一人民医院门口。她下了车,他帮她把行李箱拎下来。行李箱的轮子磕在马路牙子上,发出咯噔一声。

    “那我进去了。”她说。

    “嗯。”

    “你回去吧。ICU不能离人。”

    “嗯。”

    “记得吃药。”

    “你也是。”

    她转身往医院大门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转过身。

    “老李。”

    “嗯?”

    “晚上给我打电话。”

    “好。”

    她又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又转过身。

    “不是发消息。是打电话。我要听到你的声音。”

    “好。”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隔着四步的距离,隔着一层细细密密的雨幕。她的红色羽绒服被雨淋湿了,颜色变深了一些,从大红变成了暗红,像一团被水浇过的火,还在烧,只是不那么旺了。

    “走了。”她说。

    转身。这次没有停。

    王淑芬走进江夏区第一人民医院的门厅,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预检分诊台,不是地上贴着的“一米线”标识,不是墙上挂着的疫情防控流程图,不是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味道。

    是混乱。

    不是那种无序的混乱。是一种被强行改造过的、将就着用的、到处都在凑合的混乱。走廊里堆着成箱的物资,箱子摞着箱子,垒得像一座山。纸箱上印着各种字样——“医用防护服”“GB19082-2009”“灭菌批次20200115”。有人蹲在纸箱旁边,用记号笔在箱子上写编号。笔尖摩擦纸箱的声音,吱吱的,像老鼠在啃木头。

    她往里走。

    发热门诊的门口排着队。不是一排,是好几排,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截成几段的蚯蚓。排队的人戴着口罩,有的戴着两层,有的戴着一层棉布口罩——那种口罩根本挡不住病毒,但他们没有别的。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在墙上,有人坐在自己的包上。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没力气说。

    她经过一间病房,门半开着。里面挤了八张床,床和床之间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床头柜不够用,有两个患者共用一张凳子,凳子上放着水杯、手机、卫生纸。有一个患者坐在床上,面罩扣在口鼻上,透明的塑料面罩里全是雾气,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日光灯下投出两道淡淡的影子。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在儿科干了三十年,见过无数病房。拥挤的、简陋的、吵闹的、闷热的,什么样的都见过。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不是条件的艰苦,是那种拼凑感。像是有人在一夜之间把一所普通医院强行改造成了战场,所有的东西都是临时拼凑的,所有的规则都是临时制定的,所有的人都还在学习如何在这种拼凑中活下来。

    病毒无情,人间有爱。她站在这片混乱的中心,深吸了一口气。她是来让这里变得不一样的。

    她走到护士站。护士站很小,只够站三个人。里面站着一个护士,穿着绿色的手术服,外面套着防护服,护目镜上全是雾气。防护服的胸口位置用记号笔写着一个名字——吴芳。名字旁边画了一朵小花,五个花瓣,歪歪扭扭的,像孩子画的。

    “你好,我是黑龙江援鄂医疗队的,今天刚报到。”王淑芬说。

    吴芳抬起头,护目镜后面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不大,单眼皮,眼角有一点往上挑。眼睛里全是血丝——不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是长期的、累积的、像墙角的裂纹一样的血丝。

    “王院长?”吴芳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是我。”

    “终于把您盼来了。”吴芳站起来,动作很快,像是怕她跑了一样。“我们这边——您也看到了——条件有限。感控这块,我们一直在凑合,真的是凑合。清洁区、半污染区、污染区的划分,您能不能帮我们看看?我们自己也画了几张图,但总觉得不对……”

    她说话的速度很快,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泄的出口。她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翻出几张A4纸,纸上画着平面图,铅笔画的,涂涂改改,有些地方用橡皮擦过,留下灰色的痕迹。

    王淑芬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了一会儿。图纸粗糙得令人心酸,但每一笔都写着“尽力了”。

    “带我走一圈。”她说。

    “现在?”

    “现在。”

    那一圈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王淑芬穿着防护服,从头裹到脚。吴芳在前面带路,她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走。从一楼走到六楼,从清洁区走到污染区,从病房走到更衣室,从更衣室走到医疗废物暂存处。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年纪,是因为她在看。她在看每一扇门的位置、每一条走廊的走向、每一个区域的边界。

    清洁区和半污染区之间的门,是普通的木门,不是常闭门。医护人员进出的时候,门一开,两边的空气就会对流。这意味着清洁区不一定清洁。

    半污染区和污染区之间的通道,只有一道塑料布隔开。塑料布是透明的,用胶带粘在天花板和地面上。胶带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塑料布的下摆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像一面没有挂好的窗帘。

    医护人员的行走路线,和患者的转运路线,有一段是重叠的。这意味着穿着防护服出污染区的医护人员,可能会和刚转进来的患者走同一条通道。

    她停下来,站在那道塑料布前面,看了很久。

    “这里不行。”她说。

    吴芳站在她旁边,等着她往下说。

    “这道塑料布,只能挡灰尘,挡不住气溶胶。”王淑芬的声音从防护服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污染区和半污染区之间,必须有实体隔断。门必须是常闭门,最好有互锁装置——一道门开着的时候,另一道门打不开。”

    “可是我们没有——”吴芳刚开口。

    “我知道你们没有。”王淑芬打断她。“我们也没有。但我们可以想办法。没有常闭门,就在门上加弹簧。没有互锁装置,就安排专人看守,进出必须登记。没有实体隔断——”她停了一下,目光从塑料布移到旁边的墙上,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光,“用柜子。把更衣柜搬过来,排成一排,挡住。”

    我们不能只当勇士,还要当谋士。她的脑子里飞速转动着,以坚守破万难,以专业赴荣光。

    那天晚上,江夏区第一人民医院的四楼,十几个更衣柜被搬到了污染区和半污染区的交界处。柜子是铁皮的,白色的油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每一个柜子都有一个人那么高,两个人才能抬动。抬柜子的人穿着防护服,戴着两层手套,手指笨拙得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在摸东西。柜子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王淑芬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把柜子一个一个排好。她的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画着她下午重新设计的感控流程图。铅笔画的,线条很粗,有些地方涂改过,留下灰色的橡皮擦痕迹。图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她写给自己看的——“不能让任何一个人感染。一个都不能。”

    柜子排好了。她走过去,用手推了推最边上的那个。柜子晃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

    “固定。”她说。“用螺丝。打在地上。”

    “没有电钻——”

    “找。全院找。一定能找到。”

    他们找到了。是电工老周找到的。老周六十多岁,本应该退休了,疫情期间人手不够,他留下来帮忙。他在配电间的角落里翻出了一把旧电钻,钻头生了一层薄薄的锈。他用砂纸把锈磨掉,插上电,试了一下。电钻转起来了,嗡嗡的,像一只醒过来的蜜蜂。

    柜子被固定在地面上。一排十几个,整整齐齐,像一道墙。

    王淑芬站在那道墙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往清洁区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柜子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只是开始。

    回到驻地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王淑芬推开房间的门,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床垫很软,软得像是整个人都要陷进去。她的腰在疼,腿在肿,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一个在左脚后跟,一个在右脚前掌。水泡还没破,鼓鼓的,一碰就疼。她不想动。连翻身都不想翻。她闭着眼睛躺了五分钟。然后爬起来,从口袋里掏出药盒,打开,把里面的药一粒一粒拿出来——降压药,一粒。速效救心丸,四粒,舌下含服。内分泌药,一粒。她把药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眼。大大小小的,白色的、黄色的、粉红色的,像一把彩色的米粒。

    她仰头,把药倒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水是凉的,药片划过喉咙的时候,有一颗卡了一下,她咳了两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是李明远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她接了。

    屏幕里出现他的脸。他靠在床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那道N95的压痕更深了,从鼻梁一直延伸到耳朵,红得发紫。他的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裂口上结着新的血痂。但他还在笑。那种笑,嘴角往上弯,眼睛也弯。

    “还没睡?”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用砂纸磨过。

    “刚回来。”

    “怎么样?”

    她想了想。想了很多东西。想起那道用胶带粘在天花板上的塑料布,想起那排被搬过来的更衣柜,想起电工老周找到电钻时那个笑容——他的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露出一个黑洞。想起吴芳在柜子固定好之后站在她旁边,护目镜后面的眼镜湿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今天做了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用更衣柜做了一道隔断墙。”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音,像是风穿过一道窄缝。“你走到哪儿都是院长。”

    “什么意思?”

    “走到哪儿都想把什么都管起来。”

    她也笑了。笑完之后,安静下来。两个人隔着屏幕看着对方,没有说话。

    窗外的武汉,夜很深。从她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长江大桥的轮廓。桥上的路灯亮着,排成两列,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发光的带子。带子横跨在江面上,把长江的两岸缝合起来。

    “老李。”

    “嗯。”

    “我今天在病房里看到一个小女孩。三岁。一家人都感染了,她妈妈在楼上ICU,爸爸在方舱,她和奶奶在这儿。她问我,‘医生奶奶,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他沉默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声音有一点发抖。“我说,‘快了。’”

    “你做得对。”他说。

    “我骗了她。”

    “你给了她一个理由等下去。”

    她不说话了。手机屏幕上的他,安静地看着她。隔着四百公里的距离——不对,现在只有四十公里了——隔着四十公里的距离,隔着光纤和无数个信号塔,他的目光像一只手,从手机屏幕里伸出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淑芬。”

    “嗯。”

    “睡觉吧。”

    “你呢?”

    “我也睡。”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晚安。”她说。

    “晚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凉凉的。

    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的手机响了。不是闹钟,是电话。她接起来,是吴芳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被人追着跑。

    “王院长,今天又转来一批患者,里面有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一岁多——我们儿科人手不够,您能不能——”

    “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从床上坐起来。腰在疼,腿在肿,脚底的水泡还在。她从床头柜上拿起药盒,倒出今天的药,干咽了下去。药片划过喉咙,有一点点苦。她穿上那件红色的羽绒服,走出房间。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消毒水的味道。

    她走出酒店大门。外面的天还没全亮,是那种深蓝色的、介于黑夜和白天之间的颜色。雨停了。地上的积水反射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长江大桥。桥上的灯还亮着。然后她低下头,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

    她的红色羽绒服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很显眼。像一团火。像一座灯塔。像一个在冬天的尽头等着春天到来的人。

    同一天,李明远在ICU里完成了他当天的第二台气管插管。患者是一个六十二岁的男性,退休公交司机,CT显示双肺弥漫性病变,血氧掉到百分之八十六。他插了两次。第一次没看到声门,护目镜上的雾气太重。他退出来,用纱布卷塞进护目镜的下沿,吸掉一部分水汽,然后再次把喉镜伸进去。这一次,他看到了。声门,白色的,小小的,在视野深处像一道白色的缝隙。

    导管精准送入气道。呼吸机开始工作。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字开始跳动——百分之八十九,百分之九十一,百分之九十三。

    他退后一步,靠在墙上。护目镜里全是雾。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心跳,一下,又一下。不惧病毒肆虐,不畏前路艰险。只要这颗装着支架的心脏还在跳,他的手就不能抖。

    手机震了。

    他摘下一层手套,用手指划开屏幕。是王淑芬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今天收了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一岁多。”

    他打字:“你那边怎么样?”

    “撑得住。”

    他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撑得住。不是“没问题”,不是“挺好的”,不是“别担心”。是“撑得住”。三十一年了,她从不跟他说“我撑不住了”。再难的时候都不说。化疗期间头发掉光了,她摸着光秃秃的头皮,笑着跟他说“省洗发水了”。肾小球肾炎发作的时候腰疼得直不起来,她扶着墙去上班,跟他说“活动活动就好了”。

    他们之间,早就不是简单的爱人。是以生命赴使命的同志,是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战友。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下一张病床。

    那天晚上,李明远回到驻地的时候,发现王淑芬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睡着了。

    她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没有脱。沙发是深棕色的,皮面的,有好几处裂纹,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她靠在沙发扶手上,头歪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她的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和他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我等你。”

    三个字。没有发出去。光标停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

    她打着字睡着了。

    他蹲下来,看着她。她的脸在睡眠中松弛下来,皱纹全都展开了,看起来年轻了一些。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两道淡淡的影子。她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皮,有一小块皮翘起来,快要掉了。她的手攥着手机,手指微微蜷着,像攥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然后他坐在她旁边,也靠着沙发,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都太累了。

    但他没有睡着。他闭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轻,很均匀。她的呼吸声他听了三十一遍。年轻的时候她呼吸很重,像一头小牛。生了儿子之后她打鼾,鼾声不大,像一只猫在呼噜。化疗那段时间她呼吸很浅,浅到他有时候要把手放在她鼻子下面才能确认她还在呼吸。现在她的呼吸不快不慢,不深不浅,像一条平稳的河流。

    他睁开眼,转头看着她。

    她的头发长出来了。化疗结束后,他第一次看到她长出头发的时候,哭了。不是在她面前哭的,是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着烟,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他以为她会死。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句话,但他确是这么以为过。乳腺癌,浸润性导管癌,HER2阳性。他看到病理报告的那天,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坐着。后来他去阳台抽了一包烟,抽到嘴里全是苦味。

    她没有死。她扛过来了。手术、化疗、靶向治疗,一步一步,咬着牙扛过来了。她的头发掉光了又长出来,她的体重掉了二十斤又长回来十斤,她的白细胞降到零点几又升回来。她扛过来了。

    现在她坐在武汉一家快捷酒店大堂的沙发上,穿着他四年前给她买的红色羽绒服,手里攥着手机,手机里有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我等你。”

    舍小家为大家,以青丝赴险境。她把这辈子的温柔都给了患儿,把所有的勇敢都留在了战场。

    他看着她,眼眶发热。

    他低下头,把大衣又往她身上掖了掖。然后靠回沙发,闭上了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拿起来一看,是医院打来的。

    “李主任,ICU新转来一个危重患者,七十二岁,血氧掉到百分之八十,需要紧急插管。您能来吗?”

    他看了一眼身边还在睡的王淑芬。她的呼吸还是那么均匀,嘴巴微微张着,睫毛一动不动。他伸手,把大衣的领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了酒店大门。

    他没有叫醒她。

    外面在下雨。细细密密的,和昨天一样。他没有打伞。黑色的羽绒服被雨淋湿了,颜色变得更深,贴在身上,有一点重。

    他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大堂的方向。隔着玻璃门,他看到她还在睡。红色的羽绒服在昏暗的大堂里,很显眼。像一团火。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手机又震了。不是医院。是王淑芬发来的消息——她在半梦半醒中按下了发送键,把那条没写完的消息发了出去。

    “我等你。”

    他低头看着那三个字,脚步停了一瞬。雨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三个字模糊了一下。他用拇指擦掉雨水,然后把手机贴在心口——贴着那个装过支架的地方。

    执子之手,共抗疫情。他们用并肩作战的身影,在这座英雄的城市里,写下了最沉默也最滚烫的注脚。

    然后他加快脚步,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夜里。大堂的沙发上,王淑芬翻了个身,大衣从她肩膀上滑落了一角。她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

    窗外的樱花,在雨中轻轻摇晃。

    有一片花瓣落下来,贴在了玻璃门上,粉白色的,像一小片从天上掉下来的云。而她的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的旁边,悄悄亮起了一个小小的“已读”标记——他没有回。因为他知道,这句话不是用来回的。是用来兑现的。

    以生命为炬,以爱为光,他们并肩逆行的身影,早已镌刻成这个时代最动人的丰碑。而在那ICU的深处,一场新的生死营救,正等待着那个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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