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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胜利的代价

    案子审结得很快。

    圣旨下达后的第五天,判决就下来了。皇上亲自朱批,贴在午门外的那面诏墙上,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玉玺印。

    消息传到悦来居客栈时,众人正围在院里的石桌旁吃早饭——稀粥、咸菜、粗面馒头。王大锤端着碗,蹲在门槛上,眼睛盯着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来传旨的是个年轻太监,声音尖细,念得很慢,每个字都拖长了调子:

    “……二皇子驭下不严,罚闭门思过一年,削俸半年……”

    “……郑明远、吴文斌等三十七名官员,革职查办,家产抄没……”

    “……沈峰蒙冤多年,今得昭雪,追封忠勇伯,谥号‘刚毅’……”

    “……安平县民事调解与治安巡查司司长陆文远,秉公执法,刚正不阿,擢升正七品监察御史,留京任用……”

    念到这儿,太监顿了顿,抬眼看向陆文远:“陆大人,接旨吧。”

    院里的所有人都看着陆文远。

    沈青眉站在他身侧,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王大锤端着碗站起来,嘴巴张着。刘麻子那帮人跪在后头,头埋得很低。

    陆文远没动。

    他跪在那儿,看着太监手里的黄绫圣旨,看了很久。久到太监又催了一遍:“陆大人?”

    “臣,”陆文远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谢皇上恩典。但臣有一请。”

    太监皱眉:“陆大人,接旨便是,有何请求,可另上奏折……”

    “臣的请求,就在此时此地。”陆文远抬起头,眼神清明,“臣请辞监察御史之职,愿回安平,继续做民事调解。”

    话音落下,院里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太监手里的圣旨抖了抖,尖声道:“陆文远!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陆文远叩首,“臣自知才疏学浅,难当御史重任。安平县虽小,却是臣职责所在。那里百姓朴实,案子琐碎,但桩桩件件都关乎民生。臣……想回去。”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量过。

    太监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重重哼了一声:“此事……咱家做不了主。你等着!”

    说完,拂袖而去。

    院里还是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王大锤才喃喃道:“大人……您……您为什么要辞啊?监察御史……那是京官,正七品,多少人想都想不来……”

    沈青眉也看向他,眼里有不解,但更多的是……某种了然。

    陆文远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都吃饭吧,粥要凉了。”

    可谁还有心思吃饭?

    刘麻子那帮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刘麻子壮着胆子问:“陆……陆大人,那我们……”

    “你们没事了。”陆文远说,“案子结了,你们作证有功,朝廷不会追究从前的事。想回安平的回安平,想留下的……自己谋生路吧。”

    众人松了口气,但神色更复杂了。

    下午,东宫来人了。

    来的不是密使,是个面生的太监,只说太子殿下召见。

    陆文远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跟着进了宫。

    东宫在皇城东侧,殿宇不算宏伟,但规制严谨。太监引着他穿过几重门,到了一处偏殿。殿内陈设简单,书案、书架、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幅字,写的是“清正廉明”。

    太子坐在书案后,正在看奏折。见陆文远进来,放下笔,抬眼看他。

    “坐。”

    陆文远谢座,在椅子上坐了半个身子。

    太监退出去,关上了门。

    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太子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他看了陆文远片刻,缓缓开口:“为什么?”

    没头没尾的三个字,但陆文远听懂了。

    “回殿下,”他垂眼,“臣觉得,安平更需要臣。”

    “安平?”太子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安平一个边陲小县,人口不过三千。你在那儿,能做什么?调解邻里纠纷?处理鸡毛蒜皮?”

    “是。”陆文远点头,“但那些邻里纠纷,那些鸡毛蒜皮,就是百姓的日常。他们不懂朝堂争斗,不懂漕银案牵扯多大,他们只知道今天丢了一只鸡,明天少了一袋粮。这些事,总得有人管。”

    太子沉默片刻。

    “陆文远,”他语气严肃了些,“你可知道,本王为何要保你?为何要让你查这个案子?”

    “臣知道。”陆文远抬起眼,“殿下需要一把刀,去砍想砍的人。臣这把刀,还算锋利。”

    话说得直白,太子倒是一愣。

    “既然知道,”太子缓缓道,“那你就该明白,留在京城,留在本王身边,你能做的事更多,能帮的人更多。监察御史虽然只是七品,但职责是监察百官,风闻奏事——这比你在安平调解一百桩纠纷,要有用得多。”

    陆文远摇头:“殿下,臣……不适合。”

    “不适合?”

    “臣这人,”陆文远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性子直,不会拐弯。在安平,最大的官是县令,臣还能说几句真话。在京城……臣怕活不长。”

    太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殿里很静,只有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你怕死?”太子问。

    “怕。”陆文远诚实地说,“但更怕……活得不像自己。殿下,漕银案查清了,沈将军昭雪了,那些贪官抓了——这是好事。但臣想,若臣留在京城,当了监察御史,以后查的案子,还会像漕银案这样,只为真相,不为别的吗?”

    他没等太子回答,继续说:

    “臣在安平这些年,每天处理些琐事,有时候也觉得憋屈。但至少,那些事是清楚的。谁家的鸡丢了,谁家的地界争了,谁欠了谁的钱——一是一,二是二,查清了,断明了,老百姓服气,臣心里也踏实。”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京城的水太深。臣这条从安平小河里游过来的鱼,适应不了。”

    太子听完,许久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文远。窗外是东宫的小花园,秋日的菊花开了,黄白相间,在风里轻轻摇晃。

    “你知道吗,”太子忽然说,“吕侍郎当年,也是这样。”

    陆文远抬头。

    “他破了七侠镇那桩大案后,先帝要封他做刑部侍郎,他拒绝了,说想回七侠镇当个捕头。”太子转过身,眼里有某种复杂的神色,“先帝问他为什么,他说:‘七侠镇的百姓认得我,我也认得他们。在那儿,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

    “后来,他还是留在了京城,一步步做到户部侍郎。但每次喝酒喝多了,他都会说:‘还是七侠镇的酒好喝。’”

    陆文远沉默。

    “本王不强求你。”太子看着他,“圣旨既然下了,辞官的事,本王会替你周旋。但你要想清楚——回了安平,你就是个九品司长,这辈子可能就止步于此了。”

    “臣想清楚了。”陆文远起身,躬身行礼,“谢殿下成全。”

    太子挥了挥手。

    陆文远退出去。

    殿门关上时,他听见太子轻声说了一句:“这世上,总得有几个傻子。”

    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走出东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把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道道栅栏。远处传来钟鼓声,那是宫门将要关闭的信号。

    陆文远站在宫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朱红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很美。

    但不是他的地方。

    他转身,朝客栈方向走去。

    脚步很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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