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翡翠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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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翡翠海只是麻烦。
液态魔力没过膝盖，每一步都要对抗它的黏稠阻力，像是在浓稠的糖浆里行走。隔离剂把侵蚀感压制到了最低，但那种无处不在的魔力压力依然渗透进骨骼，让人时刻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厚重。
天空是深紫色，看不到太阳，只有一种均匀的冷光从四面弥漫下来，让人无法判断时间。灰烬贤者在第一天就给了队伍一个建议——不要凭感觉估算时间，用他提供的魔力计时器来判断。
“翡翠海会影响人的时间感知。“他说，“在里面待得越久，越容易觉得时间流逝得比实际慢。有人曾经在里面走了三天，以为只走了一天，结果隔离剂耗尽，在第四天……“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够清楚。
钱多多把计时器戴在手腕上，每隔半个时辰就低头看一眼，看得非常虔诚。
对陆渊来说，第一天的主要感受不是麻烦，而是饱腹感。
混沌之树在翡翠海里的状态，像一棵久旱的植物突然被泡进了水里——贪婪、沉默、专注。
他能感受到混沌之树的每一寸根系都在向液态魔力里延伸，吸收，消化，转化。那个过程没有任何剧烈的感官冲击，只有一种类似于吃饱了之后的缓慢满足感。
第一天行进结束时，他悄悄感知了一下混沌之树的状态。
七寸半。
半天长了半寸。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只是在心里记下了数字，然后继续走。
苏晚晴走在他旁边，状态比任何人都要好。
她的混沌种子在翡翠海里发出了一种轻微的光，不是肉眼可见的光，而是一种陆渊用混沌之树的感知才能察觉到的波动——种子正在以某种节律与翡翠海的液态魔力产生共鸣，像是在交谈。
“你感觉到了什么？“陆渊问她。
“暖的。“苏晚晴想了一下，“奇怪，液态魔力明明应该是冷的，但我感觉……是暖的。“
“你的种子在和它交流。“陆渊说。
苏晚晴低头，手掌按在胸口位置，默默感受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专注：
“我能听到它说话。“
“谁？“
“种子。“她停顿了一下，“不是语言，是感觉。它告诉我它想要什么。“
陆渊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它想要更多。“苏晚晴说，“比现在更多。“
灰烬贤者走在队伍稍后的位置，始终保持着他的研究状态——手持魔晶记录板，时不时做记录，但眼睛大部分时间都在看陆渊和苏晚晴。
他不打扰，只观察。
渊老走到他身边，说：“你的记录，等到了奥术之都，能复制一份给我们吗？“
灰烬贤者看了他一眼：“取决于里面的内容对你们是否有用。“
“陆天行的部分。“渊老说，“你们有关于他的记录。“
灰烬贤者沉默了一下，点头：“可以。“
“谢谢。“
“不是出于好意。“灰烬贤者说，“是出于利益——如果陆渊能走完全程，我需要他信任我。给他父亲的记录，是一个合理的投资。“
渊老听完，没有恼，反而点了点头：“这种坦诚……倒是让人放心。“
灰烬贤者没有说话，继续整理记录。
第三天，翡翠海开始变深。
没过膝盖的液态魔力变成了没过腰部，队伍的行进速度降低了将近一半。更麻烦的是，从第三天开始，液态魔力的颜色明显加深，从蓝绿色变成了更深沉的墨绿色，那种颜色深到几乎透不过光，让人有一种不知道脚下踩着什么的不安全感。
“越往中心走，密度越高。“灰烬贤者说，“中心地带的液态魔力，是边缘区域的三到五倍密度。“
“三到五倍意味着什么？“牧远问。
“意味着隔离剂的效果会相应下降。“灰烬贤者说，“我需要在每天的剂量上做调整。“
他重新调配了当天的隔离剂，递给队伍每个人，顺序和用量都不同——渊老的剂量最大，因为他年纪最大，底子最厚但适应性最差；苏晚晴的剂量最小，因为她的混沌种子在产生天然的魔力适应效果。
轮到陆渊时，灰烬贤者停了一下，然后说：“你不需要。“
“因为混沌之树？“
“对。混沌之树在主动吸收液态魔力，隔离剂对你的作用已经接近于零。“灰烬贤者说，“你的身体已经和翡翠海建立了某种平衡。“
陆渊感受了一下，确实——那种沉甸甸的压力感从第二天开始就已经消退了，现在他在翡翠海里行走，感觉几乎和在普通地面一样自然。
“那混沌之树现在多少寸了？“灰烬贤者问。
陆渊想了一下，没有隐瞒：“第一天结束时七寸半。现在……“
他感知了一下，然后停顿了一秒。
“八寸二。“
灰烬贤者把这个数字记在了魔晶板上，然后说了一句话：
“按照这个速度，出海时，你的混沌之树会接近九寸。“
“九寸意味着什么？“
“前四位混沌体的记录里，“灰烬贤者说，“最长的一次达到了八寸七——就是那位云端行者，他在万法深渊的入口处倒下时，混沌之树恰好是八寸七。“
沉默。
“你现在是八寸二。“灰烬贤者说，“再走四天，你可能会超过历史最高记录。“
陆渊看着前方墨绿色的液态魔力，没有说话。
他在等着感受到某种警告信号——识海的紧绷感，混沌之树的异常，任何一种可能预示危险的信号。
什么都没有。
只有混沌之树在缓慢地、满足地继续生长。
第三天夜晚，队伍在一块凸出液态魔力面约三寸的礁石上休息。
那块礁石不算大，勉强能让七个人坐下，没有办法躺着，只能靠着彼此或者礁石边缘打盹。
牧远扯出一块防潮布铺在礁石上，算是解决了坐下来会湿的问题。
陆渊没有睡，坐在礁石最边缘，腿在液态魔力里晃悠着，感受着混沌之树的节律呼吸。
苏晚晴坐到他旁边，也把腿放进液态魔力里，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坐。
过了很久，她开口：
“你怕吗？“
“什么的怕？“
“八寸七。“她说，“云端行者的数字。“
陆渊想了想，诚实地说：“有一点。“
“但不多。“苏晚晴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但不多。“陆渊承认，“因为我一直在感受识海的状态，它……没有给我任何紧张的信号。就好像混沌之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我承受得住，所以它很平静。“
苏晚晴听着，低头看了看在液态魔力里晃悠的腿，然后说：
“我的种子今天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它说，“她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把感觉转化成语言，“它说，我们走的这条路……不是第一次有人走。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走过同样的路，踩下过同样的脚印。“
陆渊看着她。
“不是历史记录里的那四个人，“苏晚晴说，“是更早的人。早到超过任何文字记载的时代。“
“你怎么确定？“
“我不确定。“苏晚晴说，“但那就是种子给我的感觉——一种……路已经有人走过的感觉。地上有印记，很深，被时间磨平了，但你如果弯下腰仔细看，还是能看见。“
他们沉默了很久。
翡翠海的夜晚没有声音，只有液态魔力缓慢流动的低频震动，像是某种极古老的心跳。
“那很好。“陆渊最终说，“如果有人走过，就说明这条路是能走完的。“
第五天，翡翠海出了事。
不是危险，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更难以描述的事情——
翡翠海动了。
整片液态魔力突然产生了一种缓慢的旋转趋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底启动了某种巨大的机制，带动整片海域开始以某个中心点为轴缓缓旋转。
那个中心点，就在队伍前进方向的正前方。
“停。“灰烬贤者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点非常细微的紧张，“所有人停下来。“
队伍立刻停住。
“这是什么？“渊老问。
灰烬贤者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双眼微微发光，那是施展感知法术时的特征，他在扫描。
扫描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比他平时快速判断的时间长得多。
然后他收回感知，表情平静，但那种细微的紧张没有消失：
“翡翠海深处，有一个古老的存在刚刚苏醒。“
“什么等级？“陆渊问。
“不确定。“灰烬贤者说，“它的魔力波动不符合我所知道的任何等级特征。可以确定的是——它在感知我们。“
“我们，还是我？“
灰烬贤者看了他一眼：“你。“
停顿。
混沌之树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种陆渊从未感受过的反应——不是本能防御，不是吸收欲望，而是一种类似于……认出了什么的震动。
像是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它不是敌意的。“陆渊说。
“你确定？“渊老皱眉。
“混沌之树告诉我的。“陆渊说，“它认出了那个存在，或者说，认出了它的某种特征。“
灰烬贤者再次看他，这次眼神里有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惊讶：
“你说它认出了？“
“嗯。“
“那只存在，“灰烬贤者说，缓慢而清晰地，“在翡翠海里沉眠了超过两千年。除了极少数的研究者，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它被称为'海底的法则残痕'——它不是一个生命，是某一位神格法师在死亡时留下的意志碎片，保留了部分魔法法则的感知能力，但没有主观意识。“
他停顿了一下。
“一个没有主观意识的法则残痕，“他说，“正在主动感知你。这……不在任何已知的行为模式里。“
旋转的趋势还在继续，但速度减慢了，像是某种试探性的等待。
陆渊看了看四周的队伍，然后看向前方那个感知不到位置、只能感受到存在的古老意志，说：
“我去接触它。“
“陆渊——“渊老开口。
“我去，不是你们去。“陆渊说，“它感知的是我，混沌之树认出了它，这是一个信息交换的机会。“
他转向灰烬贤者：“我走进去，你们在这里等。如果我一个时辰内没有回来，渊老他们撤出翡翠海。“
灰烬贤者看着他，然后点头：“一个时辰。“
“不要跟来。“陆渊说，“你来了，它会把注意力分散到你身上，我就什么都问不到了。“
他迈开步子，向着那个旋转的中心走去。
越靠近，液态魔力的密度越高。
到了某个临界点，液态魔力从腰部上升到了胸口，再往前走几步，就升到了肩膀。陆渊没有停，继续向前，让那片墨绿色的液态魔力慢慢没过他的颈部、下颌、然后是整个头部。
完全浸入的那一刻，世界变了。
外面的声音消失了，翡翠海的液态魔力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他，那种密度已经远超任何隔离剂能应对的程度——但他没有不适感，只有一种奇异的清明，像是进入了某个专属于他的空间。
混沌之树在这种极高密度的液态魔力里，开始了它有史以来最快速的一次成长——
陆渊能清晰地感受到，每呼吸一次，树就长一点。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感知——每一次气息起伏，混沌之树的某一条枝干就会延伸出新的嫩芽，嫩芽迅速展开，变成叶片，叶片上的符文在出现的瞬间就完整刻成。
他停下来，悬浮在翡翠海的中心区域，等待。
那个古老的意志，来了。
没有形状，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描述的感官特征——它只是一种存在感，像是某种巨大而缓慢的注视，落在了陆渊的识海上。
然后，混沌之树做了一件让陆渊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它展开了。
不是枝干的展开，而是某种信息层面的展开——陆渊感受到识海突然变得更加广阔，那片本来就没有边界的虚空，好像又延展了几倍，在这片延展的空间里，混沌之树的每一片叶子、每一条纹路都变得清晰可见，叶面上的魔法符文和树干上的灵气符文同时发光，两套体系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陆渊此前从未感受过的完整形态。
那个古老意志，在这个形态面前，停住了。
然后，一种不是语言、却胜过语言的信息传递进了陆渊的意识——
不是文字，是感觉。是一段记忆，是某个人在某个时刻经历的东西，被压缩成了一个瞬间，塞进了陆渊的意识里。
他看见了：
一个人，站在一片比翡翠海更古老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形状，只有光和力量，那个人的手里，捧着一棵树——和混沌之树完全一样的树，但比陆渊的混沌之树大得多，枝叶繁茂，根系延伸到无尽的深处。
那个人抬起头，看向陆渊。
陆渊看不清那张脸，但他感受到了一种东西——
认同。
意识回来的时候，陆渊发现自己还在翡翠海的中心，液态魔力没过他的全身，旋转的趋势已经完全停止。
那个古老意志消失了，翡翠海恢复了沉默。
但有什么东西留下来了——不是力量，不是记忆，而是某种感觉，像是有人把一根针轻轻压进了他识海的最深处，针上没有毒，只有一个方向。
指向前方。
指向混沌神殿。
他抬起手，看了看手掌——混沌之树传来的感知告诉他，刚才发生的那段时间里，它又长了。
他感知了一下，然后停顿。
八寸九。
从八寸二，到八寸九，他在翡翠海的中心大概停留了……不到一个时辰。
七分寸。
在不到一个时辰里，长了七分之七。
他慢慢游回队伍等待的方向，翡翠海在他身侧发出轻微的波纹，像是在送别。
当陆渊从液态魔力里露出头顶的时候，苏晚晴第一个站了起来。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等他走回来。
陆渊在礁石边缘站定，把身上的液态魔力甩了甩——那些魔力在脱离接触的一刹那迅速挥发，没有留下任何液体痕迹，像是从未存在。
“多少时辰？“他问灰烬贤者。
“半个时辰。“灰烬贤者说，“你进去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陆渊在心里重新换算了一遍，“混沌之树长了七分。“
灰烬贤者握着魔晶记录板的手，停顿了一下。
“半个时辰，七分。“他慢慢重复，“如果换算成正常的成长速度……“
“不用换算，“陆渊说，“那个古老意志，给了混沌之树一些东西。不是力量，是认可。“
“认可？“
“它认出了混沌之树。“陆渊说，“不是认出了'混沌体'这个概念，是认出了……这棵具体的树。“
灰烬贤者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位神格法师的名字，历史记录里有一个残缺的版本——'阿尔……'——是的，就是开凿万法深渊的那一位。“
“阿尔坎。“陆渊说。
“阿尔坎在开凿万法深渊之前，有一段没有任何记录的时期。“灰烬贤者说，“大约两千三百年前，他消失了将近五十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当他再次出现时，他的法力层次发生了一次跨越式的提升，从九环大法师直接成为了神格法师。“
“你的意思是……“
“五十年，“灰烬贤者说，“足够一个人找到某样东西，学习它，然后用它来完成一次质变。“
他看着陆渊，那双聚焦的眼睛里，有一种逼近某个真相时特有的凛然：
“如果阿尔坎当年接触过混沌体，甚至接触过混沌之树——那么它认出你的树，就说明……“
“混沌之树的基底符文里，“陆渊接上，“有阿尔坎留下的痕迹。“
沉默。
“或者，“陆渊慢慢说，“阿尔坎当年的那五十年，做的事情和我现在做的事情，是同一件事。“
“找混沌神殿。“灰烬贤者说。
“找混沌神殿。“陆渊重复，“而且，他找到了。“
队伍用了五天半，走出了翡翠海。
比灰烬贤者预期的七天少了一天半——多出来的速度，一半来自陆渊和苏晚晴对液态魔力的天然适应，另一半来自混沌之树在成长后释放的某种路径感知能力，那种能力陆渊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混沌之树总会在他将要走弯路时给出一个轻微的指引。
走出翡翠海的那一刻，渊老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然后回头看了看那片深沉的墨绿色海域，说：
“再也不想进第二次。“
钱多多蹲在翡翠海边界的分界线旁边，伸手用力按了按那条“下一步就是普通地面“的直线，然后站起来，神情复杂：
“就这么回到正常地面了？一点缓冲都没有，感觉有点……过分。“
苏沉难得说了一句话：“液态魔力的物理特性和正常物质不相容，所以分界线本来就是直线，这是基础的法则规律。“
“你跟灰烬贤者学的？“钱多多问。
“嗯。“苏沉说，“他昨天说的。“
灰烬贤者走出翡翠海，在分界线外停下来，回头做了最后一次感知扫描，然后把魔晶记录板收入袖中。
“翡翠海的数据，“他说，“是我三十年研究生涯里，记录到的最有价值的一批数据。“
他转向陆渊，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任何研究目的的情况下，主动说了一句：
“谢谢你让我跟来。“
陆渊看了他一眼：“还没走完呢。“
“是。“灰烬贤者说，“但这一段，已经值得。“
出翡翠海之后，陆渊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独自感知了一下混沌之树的状态。
八寸九。
他在出海前感知到的数字，从翡翠海中心那半个时辰之后到现在，一直保持在八寸九，没有继续增长。
像是某个节点。
某种临界状态。
他想起了灰烬贤者说的——云端行者倒在万法深渊入口时，是八寸七。
他现在是八寸九，还没倒。
但他也感受到了一种新的东西——识海的边缘，开始有了一种微微的绷紧感，不是痛苦，只是一种“快到边界了“的提示。
不是识海的边界，是混沌之树的某种阶段边界。
它在等待什么。
像是长到这个阶段，需要某种特定的东西来解锁下一个阶段。
他闭上眼，感知混沌之树的深处，试图读懂那种等待——
等待……
某种完整的法则共鸣。
他睁开眼，想起了灰烬贤者说过的一个词：
奥术宗师，领悟一条完整法则。
他不是奥术宗师，他甚至还不是任何等级的法师。但如果混沌之树想要的，不是他自己领悟法则，而是……亲历某条法则的完整运作？
万法深渊里，有一条完整的法则吗？
他想起了那个方向感——从翡翠海的中心，阿尔坎的意志碎片给他留下的那根针指向的方向。
不是别处。
就是万法深渊。
晚上，陆渊把这件事告诉了渊老和灰烬贤者。
渊老听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火堆。
灰烬贤者听完，立刻拿出魔晶记录板做记录，然后放下，说：
“万法深渊里有什么，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他说，“十七次探索，没有任何人活着走出去并且带回了完整的报告。走出去的人，要么精神受损无法清晰表述，要么拒绝谈论看到了什么。“
“为什么拒绝？“陆渊问。
灰烬贤者想了一下，说：“我访谈过一位，唯一一位在深渊里走了一百步后活着回来并且精神完整的法师。他的回答是——'说出来，你不会相信。不说，至少你还有勇气去尝试。'“
“他进过多深？“
“一百步。“灰烬贤者说，“万法深渊垂直深度超过万丈，一百步相当于……十分之一不到。“
“混沌神殿，“陆渊说，“在最深处。“
“是的。“
沉默。
“那我就走完它。“陆渊说，没有犹豫，就像是在说“明天吃什么“一样平静，“一百步有人走过，那一万步也有可能走完。“
灰烬贤者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这一次没有聚焦，没有研究欲，有的只是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情绪——
期待。
不是研究者对课题的期待，而是某种更私人的、更人性的东西。
像是，他也想看到一个答案。
“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灰烬贤者说，“关于你父亲的。“
陆渊看着他。
“他在万法深渊的入口处，“灰烬贤者说，“向守卫问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里面有一棵树吗？'“
沉默。
“守卫说，没有人知道里面有什么。“灰烬贤者说，“你父亲听完，笑了，然后离开了。“
“他没有进去？“
“没有。“灰烬贤者说，“那是他第一次到达万法深渊，他只是……确认了什么。然后离开，去找别的东西了。“
“确认了什么？“
灰烬贤者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想，你进去之后，可能会找到答案。“
第二天，队伍继续向奥术之都进发。
从翡翠海出来到奥术之都，还有大约八天的路程。路线相对安全，是奥术洲最常用的商路，偶尔会遇到来往的法师商队。
第一次遇到商队的时候，钱多多几乎把那队奥术洲法师看成了妖怪——对方的外貌和东岸人相比有明显的差异，皮肤颜色各异，眼睛虹膜有各种不常见的颜色，有一位甚至有轻微的魔力结晶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呈现出淡蓝色的纹路。
“是魔力染色症，“灰烬贤者解释，“长期在高浓度魔力区域生活，部分体质敏感的法师会出现这种外观变化。没有实质伤害，某些地区甚至视之为荣誉。“
“荣誉？“钱多多表情复杂。
“就像东岸有些宗门，修士在突破某些境界后眉心会产生印记，被视为力量的象征。“灰烬贤者说，“各地审美不同。“
那队商队法师看到灰烬贤者时，明显表现出了某种敬意，停下来互相行了一个奥术洲的礼节——双手交叉，掌心向外，微微躬身。
灰烬贤者还礼，交谈了几句，然后商队继续前行。
“你在奥术洲的地位很高？“苏晚晴问。
“算是。“灰烬贤者说，“灰塔学派在奥术洲属于中立学术势力，不与任何政治势力绑定，在法师群体里有相当的学术声誉。“
“那你为什么跟着我们走？“苏晚晴说，“以你的地位，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灰烬贤者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出乎意料地简单：
“因为混沌之树，是三十年里我遇到的第一个真正让我不知道答案的课题。“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一个好的研究者，一辈子如果能遇到一个真正的未知，就已经足够了。“
苏晚晴在那天夜晚，在扎营后把陆渊叫到了营地外围。
她的混沌种子，要觉醒了。
不是大张旗鼓的觉醒，不是任何陆渊预期中会发生的戏剧性场面——只是苏晚晴站在奥术洲的夜色里，面朝前方，胸口位置有一点极淡的光，像是一颗很小的星。
然后那颗光，慢慢扩散开来。
不是往外扩，而是往里沉——沉入她的识海，沉入她的骨骼，沉入她的每一个呼吸里，像是某个本来就属于她的东西，终于回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
整个过程很安静，没有任何冲击波，没有任何光柱，没有任何震动。
只是苏晚晴站在那里，然后她变了一点点。
陆渊用混沌之树的感知去感受她，发现原本那个小小的种子，已经变成了一棵真正意义上的幼树——比他的混沌之树小得多，还只是嫩芽的状态，但那个形状已经清晰，每一片叶子上的符文已经开始浮现。
“完成了？“他问。
苏晚晴感受了一下，然后说：“嗯。“
“感觉怎么样？“
她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三个字：
“像是醒了。“
陆渊看着她，感受着她识海里那棵刚刚萌发的幼树，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共鸣——两棵混沌之树，一大一小，在同一片夜色里，发出了相同频率的微弱震动。
“你的树和我的树，“他说，“在说话。“
“我知道。“苏晚晴说，“它在问你的树，前面的路是什么样的。“
“我的树怎么说？“
苏晚晴沉默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
“它说，往前走就知道了。“
出翡翠海的第七天，奥术之都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陆渊从未见过的城市——不是规模大，东岸也有大城，而是那种从形态本身就透露出来的不同。
奥术之都的建筑是垂直的，高耸入云，每一栋塔楼的顶端都有魔力光芒在缓慢旋转，整座城市像是一个倒扣的水晶体，接住了所有落下来的光，然后把它们折射成无数种颜色，让城市的上空始终笼罩在一层彩色的光晕中。
城市中央，有一个完全漆黑的点。
不反光，不发光，就是一个圆形的黑点，安静地嵌在那片彩色光晕的正中间。
“万法深渊的位置。“灰烬贤者说，“从任何方向都能看到它。“
“为什么是黑的？“钱多多问。
“因为深渊里的法则密度，连光都折射不出来。“灰烬贤者说，“那不是普通的黑，那是……缺失。“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
“里面有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到了那个入口，你会感受到某种东西在往下拉，不是物理的拉力，是某种意志层面的、想要走进去看个究竟的冲动。“
他看向陆渊：
“能抗住那个冲动，才能在准备好之前保住自己。“
陆渊看着那个黑点，感受着混沌之树的震动——不是恐惧，不是期待，而是一种他现在已经熟悉的认出感。
就是那里。
父亲去的地方。
混沌神殿在那里。
他的答案在那里。
“进城。“他说，“先进城，联系夜枭王介绍的奥术之都联络人，弄清楚父亲现在在哪里。然后……“
他停了一下，最后说：
“然后准备好，再下去。“
队伍在他背后排成一列，向着奥术之都走去，身后是翡翠海的深蓝绿色，身前是彩色光晕下那个漆黑的中心点。
陆渊走在最前面，脚步平稳，不快不慢。
八寸九的混沌之树，在他识海里沉默地生长着，等待着它想要的那一次完整的法则共鸣。
等待的时间，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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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是深紫色，看不到太阳，只有一种均匀的冷光从四面弥漫下来，让人无法判断时间。灰烬贤者在第一天就给了队伍一个建议——不要凭感觉估算时间，用他提供的魔力计时器来判断。
“翡翠海会影响人的时间感知。“他说，“在里面待得越久，越容易觉得时间流逝得比实际慢。有人曾经在里面走了三天，以为只走了一天，结果隔离剂耗尽，在第四天……“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够清楚。
钱多多把计时器戴在手腕上，每隔半个时辰就低头看一眼，看得非常虔诚。
对陆渊来说，第一天的主要感受不是麻烦，而是饱腹感。
混沌之树在翡翠海里的状态，像一棵久旱的植物突然被泡进了水里——贪婪、沉默、专注。
他能感受到混沌之树的每一寸根系都在向液态魔力里延伸，吸收，消化，转化。那个过程没有任何剧烈的感官冲击，只有一种类似于吃饱了之后的缓慢满足感。
第一天行进结束时，他悄悄感知了一下混沌之树的状态。
七寸半。
半天长了半寸。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只是在心里记下了数字，然后继续走。
苏晚晴走在他旁边，状态比任何人都要好。
她的混沌种子在翡翠海里发出了一种轻微的光，不是肉眼可见的光，而是一种陆渊用混沌之树的感知才能察觉到的波动——种子正在以某种节律与翡翠海的液态魔力产生共鸣，像是在交谈。
“你感觉到了什么？“陆渊问她。
“暖的。“苏晚晴想了一下，“奇怪，液态魔力明明应该是冷的，但我感觉……是暖的。“
“你的种子在和它交流。“陆渊说。
苏晚晴低头，手掌按在胸口位置，默默感受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专注：
“我能听到它说话。“
“谁？“
“种子。“她停顿了一下，“不是语言，是感觉。它告诉我它想要什么。“
陆渊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它想要更多。“苏晚晴说，“比现在更多。“
灰烬贤者走在队伍稍后的位置，始终保持着他的研究状态——手持魔晶记录板，时不时做记录，但眼睛大部分时间都在看陆渊和苏晚晴。
他不打扰，只观察。
渊老走到他身边，说：“你的记录，等到了奥术之都，能复制一份给我们吗？“
灰烬贤者看了他一眼：“取决于里面的内容对你们是否有用。“
“陆天行的部分。“渊老说，“你们有关于他的记录。“
灰烬贤者沉默了一下，点头：“可以。“
“谢谢。“
“不是出于好意。“灰烬贤者说，“是出于利益——如果陆渊能走完全程，我需要他信任我。给他父亲的记录，是一个合理的投资。“
渊老听完，没有恼，反而点了点头：“这种坦诚……倒是让人放心。“
灰烬贤者没有说话，继续整理记录。
第三天，翡翠海开始变深。
没过膝盖的液态魔力变成了没过腰部，队伍的行进速度降低了将近一半。更麻烦的是，从第三天开始，液态魔力的颜色明显加深，从蓝绿色变成了更深沉的墨绿色，那种颜色深到几乎透不过光，让人有一种不知道脚下踩着什么的不安全感。
“越往中心走，密度越高。“灰烬贤者说，“中心地带的液态魔力，是边缘区域的三到五倍密度。“
“三到五倍意味着什么？“牧远问。
“意味着隔离剂的效果会相应下降。“灰烬贤者说，“我需要在每天的剂量上做调整。“
他重新调配了当天的隔离剂，递给队伍每个人，顺序和用量都不同——渊老的剂量最大，因为他年纪最大，底子最厚但适应性最差；苏晚晴的剂量最小，因为她的混沌种子在产生天然的魔力适应效果。
轮到陆渊时，灰烬贤者停了一下，然后说：“你不需要。“
“因为混沌之树？“
“对。混沌之树在主动吸收液态魔力，隔离剂对你的作用已经接近于零。“灰烬贤者说，“你的身体已经和翡翠海建立了某种平衡。“
陆渊感受了一下，确实——那种沉甸甸的压力感从第二天开始就已经消退了，现在他在翡翠海里行走，感觉几乎和在普通地面一样自然。
“那混沌之树现在多少寸了？“灰烬贤者问。
陆渊想了一下，没有隐瞒：“第一天结束时七寸半。现在……“
他感知了一下，然后停顿了一秒。
“八寸二。“
灰烬贤者把这个数字记在了魔晶板上，然后说了一句话：
“按照这个速度，出海时，你的混沌之树会接近九寸。“
“九寸意味着什么？“
“前四位混沌体的记录里，“灰烬贤者说，“最长的一次达到了八寸七——就是那位云端行者，他在万法深渊的入口处倒下时，混沌之树恰好是八寸七。“
沉默。
“你现在是八寸二。“灰烬贤者说，“再走四天，你可能会超过历史最高记录。“
陆渊看着前方墨绿色的液态魔力，没有说话。
他在等着感受到某种警告信号——识海的紧绷感，混沌之树的异常，任何一种可能预示危险的信号。
什么都没有。
只有混沌之树在缓慢地、满足地继续生长。
第三天夜晚，队伍在一块凸出液态魔力面约三寸的礁石上休息。
那块礁石不算大，勉强能让七个人坐下，没有办法躺着，只能靠着彼此或者礁石边缘打盹。
牧远扯出一块防潮布铺在礁石上，算是解决了坐下来会湿的问题。
陆渊没有睡，坐在礁石最边缘，腿在液态魔力里晃悠着，感受着混沌之树的节律呼吸。
苏晚晴坐到他旁边，也把腿放进液态魔力里，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坐。
过了很久，她开口：
“你怕吗？“
“什么的怕？“
“八寸七。“她说，“云端行者的数字。“
陆渊想了想，诚实地说：“有一点。“
“但不多。“苏晚晴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但不多。“陆渊承认，“因为我一直在感受识海的状态，它……没有给我任何紧张的信号。就好像混沌之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我承受得住，所以它很平静。“
苏晚晴听着，低头看了看在液态魔力里晃悠的腿，然后说：
“我的种子今天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它说，“她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把感觉转化成语言，“它说，我们走的这条路……不是第一次有人走。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走过同样的路，踩下过同样的脚印。“
陆渊看着她。
“不是历史记录里的那四个人，“苏晚晴说，“是更早的人。早到超过任何文字记载的时代。“
“你怎么确定？“
“我不确定。“苏晚晴说，“但那就是种子给我的感觉——一种……路已经有人走过的感觉。地上有印记，很深，被时间磨平了，但你如果弯下腰仔细看，还是能看见。“
他们沉默了很久。
翡翠海的夜晚没有声音，只有液态魔力缓慢流动的低频震动，像是某种极古老的心跳。
“那很好。“陆渊最终说，“如果有人走过，就说明这条路是能走完的。“
第五天，翡翠海出了事。
不是危险，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更难以描述的事情——
翡翠海动了。
整片液态魔力突然产生了一种缓慢的旋转趋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底启动了某种巨大的机制，带动整片海域开始以某个中心点为轴缓缓旋转。
那个中心点，就在队伍前进方向的正前方。
“停。“灰烬贤者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点非常细微的紧张，“所有人停下来。“
队伍立刻停住。
“这是什么？“渊老问。
灰烬贤者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双眼微微发光，那是施展感知法术时的特征，他在扫描。
扫描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比他平时快速判断的时间长得多。
然后他收回感知，表情平静，但那种细微的紧张没有消失：
“翡翠海深处，有一个古老的存在刚刚苏醒。“
“什么等级？“陆渊问。
“不确定。“灰烬贤者说，“它的魔力波动不符合我所知道的任何等级特征。可以确定的是——它在感知我们。“
“我们，还是我？“
灰烬贤者看了他一眼：“你。“
停顿。
混沌之树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种陆渊从未感受过的反应——不是本能防御，不是吸收欲望，而是一种类似于……认出了什么的震动。
像是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它不是敌意的。“陆渊说。
“你确定？“渊老皱眉。
“混沌之树告诉我的。“陆渊说，“它认出了那个存在，或者说，认出了它的某种特征。“
灰烬贤者再次看他，这次眼神里有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惊讶：
“你说它认出了？“
“嗯。“
“那只存在，“灰烬贤者说，缓慢而清晰地，“在翡翠海里沉眠了超过两千年。除了极少数的研究者，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它被称为'海底的法则残痕'——它不是一个生命，是某一位神格法师在死亡时留下的意志碎片，保留了部分魔法法则的感知能力，但没有主观意识。“
他停顿了一下。
“一个没有主观意识的法则残痕，“他说，“正在主动感知你。这……不在任何已知的行为模式里。“
旋转的趋势还在继续，但速度减慢了，像是某种试探性的等待。
陆渊看了看四周的队伍，然后看向前方那个感知不到位置、只能感受到存在的古老意志，说：
“我去接触它。“
“陆渊——“渊老开口。
“我去，不是你们去。“陆渊说，“它感知的是我，混沌之树认出了它，这是一个信息交换的机会。“
他转向灰烬贤者：“我走进去，你们在这里等。如果我一个时辰内没有回来，渊老他们撤出翡翠海。“
灰烬贤者看着他，然后点头：“一个时辰。“
“不要跟来。“陆渊说，“你来了，它会把注意力分散到你身上，我就什么都问不到了。“
他迈开步子，向着那个旋转的中心走去。
越靠近，液态魔力的密度越高。
到了某个临界点，液态魔力从腰部上升到了胸口，再往前走几步，就升到了肩膀。陆渊没有停，继续向前，让那片墨绿色的液态魔力慢慢没过他的颈部、下颌、然后是整个头部。
完全浸入的那一刻，世界变了。
外面的声音消失了，翡翠海的液态魔力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他，那种密度已经远超任何隔离剂能应对的程度——但他没有不适感，只有一种奇异的清明，像是进入了某个专属于他的空间。
混沌之树在这种极高密度的液态魔力里，开始了它有史以来最快速的一次成长——
陆渊能清晰地感受到，每呼吸一次，树就长一点。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感知——每一次气息起伏，混沌之树的某一条枝干就会延伸出新的嫩芽，嫩芽迅速展开，变成叶片，叶片上的符文在出现的瞬间就完整刻成。
他停下来，悬浮在翡翠海的中心区域，等待。
那个古老的意志，来了。
没有形状，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描述的感官特征——它只是一种存在感，像是某种巨大而缓慢的注视，落在了陆渊的识海上。
然后，混沌之树做了一件让陆渊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它展开了。
不是枝干的展开，而是某种信息层面的展开——陆渊感受到识海突然变得更加广阔，那片本来就没有边界的虚空，好像又延展了几倍，在这片延展的空间里，混沌之树的每一片叶子、每一条纹路都变得清晰可见，叶面上的魔法符文和树干上的灵气符文同时发光，两套体系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陆渊此前从未感受过的完整形态。
那个古老意志，在这个形态面前，停住了。
然后，一种不是语言、却胜过语言的信息传递进了陆渊的意识——
不是文字，是感觉。是一段记忆，是某个人在某个时刻经历的东西，被压缩成了一个瞬间，塞进了陆渊的意识里。
他看见了：
一个人，站在一片比翡翠海更古老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形状，只有光和力量，那个人的手里，捧着一棵树——和混沌之树完全一样的树，但比陆渊的混沌之树大得多，枝叶繁茂，根系延伸到无尽的深处。
那个人抬起头，看向陆渊。
陆渊看不清那张脸，但他感受到了一种东西——
认同。
意识回来的时候，陆渊发现自己还在翡翠海的中心，液态魔力没过他的全身，旋转的趋势已经完全停止。
那个古老意志消失了，翡翠海恢复了沉默。
但有什么东西留下来了——不是力量，不是记忆，而是某种感觉，像是有人把一根针轻轻压进了他识海的最深处，针上没有毒，只有一个方向。
指向前方。
指向混沌神殿。
他抬起手，看了看手掌——混沌之树传来的感知告诉他，刚才发生的那段时间里，它又长了。
他感知了一下，然后停顿。
八寸九。
从八寸二，到八寸九，他在翡翠海的中心大概停留了……不到一个时辰。
七分寸。
在不到一个时辰里，长了七分之七。
他慢慢游回队伍等待的方向，翡翠海在他身侧发出轻微的波纹，像是在送别。
当陆渊从液态魔力里露出头顶的时候，苏晚晴第一个站了起来。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等他走回来。
陆渊在礁石边缘站定，把身上的液态魔力甩了甩——那些魔力在脱离接触的一刹那迅速挥发，没有留下任何液体痕迹，像是从未存在。
“多少时辰？“他问灰烬贤者。
“半个时辰。“灰烬贤者说，“你进去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陆渊在心里重新换算了一遍，“混沌之树长了七分。“
灰烬贤者握着魔晶记录板的手，停顿了一下。
“半个时辰，七分。“他慢慢重复，“如果换算成正常的成长速度……“
“不用换算，“陆渊说，“那个古老意志，给了混沌之树一些东西。不是力量，是认可。“
“认可？“
“它认出了混沌之树。“陆渊说，“不是认出了'混沌体'这个概念，是认出了……这棵具体的树。“
灰烬贤者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位神格法师的名字，历史记录里有一个残缺的版本——'阿尔……'——是的，就是开凿万法深渊的那一位。“
“阿尔坎。“陆渊说。
“阿尔坎在开凿万法深渊之前，有一段没有任何记录的时期。“灰烬贤者说，“大约两千三百年前，他消失了将近五十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当他再次出现时，他的法力层次发生了一次跨越式的提升，从九环大法师直接成为了神格法师。“
“你的意思是……“
“五十年，“灰烬贤者说，“足够一个人找到某样东西，学习它，然后用它来完成一次质变。“
他看着陆渊，那双聚焦的眼睛里，有一种逼近某个真相时特有的凛然：
“如果阿尔坎当年接触过混沌体，甚至接触过混沌之树——那么它认出你的树，就说明……“
“混沌之树的基底符文里，“陆渊接上，“有阿尔坎留下的痕迹。“
沉默。
“或者，“陆渊慢慢说，“阿尔坎当年的那五十年，做的事情和我现在做的事情，是同一件事。“
“找混沌神殿。“灰烬贤者说。
“找混沌神殿。“陆渊重复，“而且，他找到了。“
队伍用了五天半，走出了翡翠海。
比灰烬贤者预期的七天少了一天半——多出来的速度，一半来自陆渊和苏晚晴对液态魔力的天然适应，另一半来自混沌之树在成长后释放的某种路径感知能力，那种能力陆渊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混沌之树总会在他将要走弯路时给出一个轻微的指引。
走出翡翠海的那一刻，渊老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然后回头看了看那片深沉的墨绿色海域，说：
“再也不想进第二次。“
钱多多蹲在翡翠海边界的分界线旁边，伸手用力按了按那条“下一步就是普通地面“的直线，然后站起来，神情复杂：
“就这么回到正常地面了？一点缓冲都没有，感觉有点……过分。“
苏沉难得说了一句话：“液态魔力的物理特性和正常物质不相容，所以分界线本来就是直线，这是基础的法则规律。“
“你跟灰烬贤者学的？“钱多多问。
“嗯。“苏沉说，“他昨天说的。“
灰烬贤者走出翡翠海，在分界线外停下来，回头做了最后一次感知扫描，然后把魔晶记录板收入袖中。
“翡翠海的数据，“他说，“是我三十年研究生涯里，记录到的最有价值的一批数据。“
他转向陆渊，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任何研究目的的情况下，主动说了一句：
“谢谢你让我跟来。“
陆渊看了他一眼：“还没走完呢。“
“是。“灰烬贤者说，“但这一段，已经值得。“
出翡翠海之后，陆渊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独自感知了一下混沌之树的状态。
八寸九。
他在出海前感知到的数字，从翡翠海中心那半个时辰之后到现在，一直保持在八寸九，没有继续增长。
像是某个节点。
某种临界状态。
他想起了灰烬贤者说的——云端行者倒在万法深渊入口时，是八寸七。
他现在是八寸九，还没倒。
但他也感受到了一种新的东西——识海的边缘，开始有了一种微微的绷紧感，不是痛苦，只是一种“快到边界了“的提示。
不是识海的边界，是混沌之树的某种阶段边界。
它在等待什么。
像是长到这个阶段，需要某种特定的东西来解锁下一个阶段。
他闭上眼，感知混沌之树的深处，试图读懂那种等待——
等待……
某种完整的法则共鸣。
他睁开眼，想起了灰烬贤者说过的一个词：
奥术宗师，领悟一条完整法则。
他不是奥术宗师，他甚至还不是任何等级的法师。但如果混沌之树想要的，不是他自己领悟法则，而是……亲历某条法则的完整运作？
万法深渊里，有一条完整的法则吗？
他想起了那个方向感——从翡翠海的中心，阿尔坎的意志碎片给他留下的那根针指向的方向。
不是别处。
就是万法深渊。
晚上，陆渊把这件事告诉了渊老和灰烬贤者。
渊老听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火堆。
灰烬贤者听完，立刻拿出魔晶记录板做记录，然后放下，说：
“万法深渊里有什么，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他说，“十七次探索，没有任何人活着走出去并且带回了完整的报告。走出去的人，要么精神受损无法清晰表述，要么拒绝谈论看到了什么。“
“为什么拒绝？“陆渊问。
灰烬贤者想了一下，说：“我访谈过一位，唯一一位在深渊里走了一百步后活着回来并且精神完整的法师。他的回答是——'说出来，你不会相信。不说，至少你还有勇气去尝试。'“
“他进过多深？“
“一百步。“灰烬贤者说，“万法深渊垂直深度超过万丈，一百步相当于……十分之一不到。“
“混沌神殿，“陆渊说，“在最深处。“
“是的。“
沉默。
“那我就走完它。“陆渊说，没有犹豫，就像是在说“明天吃什么“一样平静，“一百步有人走过，那一万步也有可能走完。“
灰烬贤者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这一次没有聚焦，没有研究欲，有的只是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情绪——
期待。
不是研究者对课题的期待，而是某种更私人的、更人性的东西。
像是，他也想看到一个答案。
“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灰烬贤者说，“关于你父亲的。“
陆渊看着他。
“他在万法深渊的入口处，“灰烬贤者说，“向守卫问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里面有一棵树吗？'“
沉默。
“守卫说，没有人知道里面有什么。“灰烬贤者说，“你父亲听完，笑了，然后离开了。“
“他没有进去？“
“没有。“灰烬贤者说，“那是他第一次到达万法深渊，他只是……确认了什么。然后离开，去找别的东西了。“
“确认了什么？“
灰烬贤者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想，你进去之后，可能会找到答案。“
第二天，队伍继续向奥术之都进发。
从翡翠海出来到奥术之都，还有大约八天的路程。路线相对安全，是奥术洲最常用的商路，偶尔会遇到来往的法师商队。
第一次遇到商队的时候，钱多多几乎把那队奥术洲法师看成了妖怪——对方的外貌和东岸人相比有明显的差异，皮肤颜色各异，眼睛虹膜有各种不常见的颜色，有一位甚至有轻微的魔力结晶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呈现出淡蓝色的纹路。
“是魔力染色症，“灰烬贤者解释，“长期在高浓度魔力区域生活，部分体质敏感的法师会出现这种外观变化。没有实质伤害，某些地区甚至视之为荣誉。“
“荣誉？“钱多多表情复杂。
“就像东岸有些宗门，修士在突破某些境界后眉心会产生印记，被视为力量的象征。“灰烬贤者说，“各地审美不同。“
那队商队法师看到灰烬贤者时，明显表现出了某种敬意，停下来互相行了一个奥术洲的礼节——双手交叉，掌心向外，微微躬身。
灰烬贤者还礼，交谈了几句，然后商队继续前行。
“你在奥术洲的地位很高？“苏晚晴问。
“算是。“灰烬贤者说，“灰塔学派在奥术洲属于中立学术势力，不与任何政治势力绑定，在法师群体里有相当的学术声誉。“
“那你为什么跟着我们走？“苏晚晴说，“以你的地位，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灰烬贤者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出乎意料地简单：
“因为混沌之树，是三十年里我遇到的第一个真正让我不知道答案的课题。“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一个好的研究者，一辈子如果能遇到一个真正的未知，就已经足够了。“
苏晚晴在那天夜晚，在扎营后把陆渊叫到了营地外围。
她的混沌种子，要觉醒了。
不是大张旗鼓的觉醒，不是任何陆渊预期中会发生的戏剧性场面——只是苏晚晴站在奥术洲的夜色里，面朝前方，胸口位置有一点极淡的光，像是一颗很小的星。
然后那颗光，慢慢扩散开来。
不是往外扩，而是往里沉——沉入她的识海，沉入她的骨骼，沉入她的每一个呼吸里，像是某个本来就属于她的东西，终于回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
整个过程很安静，没有任何冲击波，没有任何光柱，没有任何震动。
只是苏晚晴站在那里，然后她变了一点点。
陆渊用混沌之树的感知去感受她，发现原本那个小小的种子，已经变成了一棵真正意义上的幼树——比他的混沌之树小得多，还只是嫩芽的状态，但那个形状已经清晰，每一片叶子上的符文已经开始浮现。
“完成了？“他问。
苏晚晴感受了一下，然后说：“嗯。“
“感觉怎么样？“
她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三个字：
“像是醒了。“
陆渊看着她，感受着她识海里那棵刚刚萌发的幼树，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共鸣——两棵混沌之树，一大一小，在同一片夜色里，发出了相同频率的微弱震动。
“你的树和我的树，“他说，“在说话。“
“我知道。“苏晚晴说，“它在问你的树，前面的路是什么样的。“
“我的树怎么说？“
苏晚晴沉默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
“它说，往前走就知道了。“
出翡翠海的第七天，奥术之都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陆渊从未见过的城市——不是规模大，东岸也有大城，而是那种从形态本身就透露出来的不同。
奥术之都的建筑是垂直的，高耸入云，每一栋塔楼的顶端都有魔力光芒在缓慢旋转，整座城市像是一个倒扣的水晶体，接住了所有落下来的光，然后把它们折射成无数种颜色，让城市的上空始终笼罩在一层彩色的光晕中。
城市中央，有一个完全漆黑的点。
不反光，不发光，就是一个圆形的黑点，安静地嵌在那片彩色光晕的正中间。
“万法深渊的位置。“灰烬贤者说，“从任何方向都能看到它。“
“为什么是黑的？“钱多多问。
“因为深渊里的法则密度，连光都折射不出来。“灰烬贤者说，“那不是普通的黑，那是……缺失。“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
“里面有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到了那个入口，你会感受到某种东西在往下拉，不是物理的拉力，是某种意志层面的、想要走进去看个究竟的冲动。“
他看向陆渊：
“能抗住那个冲动，才能在准备好之前保住自己。“
陆渊看着那个黑点，感受着混沌之树的震动——不是恐惧，不是期待，而是一种他现在已经熟悉的认出感。
就是那里。
父亲去的地方。
混沌神殿在那里。
他的答案在那里。
“进城。“他说，“先进城，联系夜枭王介绍的奥术之都联络人，弄清楚父亲现在在哪里。然后……“
他停了一下，最后说：
“然后准备好，再下去。“
队伍在他背后排成一列，向着奥术之都走去，身后是翡翠海的深蓝绿色，身前是彩色光晕下那个漆黑的中心点。
陆渊走在最前面，脚步平稳，不快不慢。
八寸九的混沌之树，在他识海里沉默地生长着，等待着它想要的那一次完整的法则共鸣。
等待的时间，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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