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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洋务

    九月二十,麦考利第四次登门。这一次他没有带随员,也没有带公文,只带了一封怡和洋行澳门总办的亲笔信。信是英文写的,附了一份中文译文,措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客气。英方正式邀请广州知府派代表赴澳门,商谈扩大通商的具体细则——茶叶和丝绸的出口配额、关税税率、商船停泊费用,以及“双方共同关心的其他事宜”。

    何成局把信看完放在桌上,问麦考利“双方共同关心的其他事宜”具体指什么。麦考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何成局注意到他今天喝的是凤凰单丛而不是祁门红茶——来了四次,口味已经被周巧儿的茶调教过来了。麦考利说火器的事——怡和洋行听说了何知府在北城外建火器工坊的消息,英方对合资生产后装线膛枪很感兴趣,愿意提供全套图纸和技术指导。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合资,只采购——英方卖图纸和机器,广州方面自己生产,不共享股权。麦考利说可以谈。何成局又说图纸和机器他可以买,但他要英方派工程师来广州做技术指导——不是洋人工程师,是会讲官话的华人技师。英方这些年雇佣了不少广东籍技师在澳门和香港的兵工厂工作,他就要这些人。

    麦考利眼睛亮了一下——英方之前一直想往广州派驻洋人工程师,何成局始终不同意,这次主动开口要人是个重大让步,虽然要的是华人技师。他当即表示回澳门后立刻向总办汇报,力争促成此事。

    麦考利走后,秦舒云从账房里探出头来问洋人这次怎么这么积极。何成局说英国人不是对他积极,是对后装枪积极——方家仿制的样枪在虎门靶场试射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澳门,英国人知道广州有能力仿制后装枪,就不想错过这笔军火生意。后装线膛枪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单兵火器,英国在印度和东南亚的殖民地军队已经开始列装,广州城防如果列装同等级别的火器,英国人在珠江口的海上优势就会大打折扣。所以英国人急着要“合资”——与其让广州城自己造出后装枪,不如由英方参与其中,既赚了银子又掌握了技术外流的节奏。

    秦舒云合上账本说洋人的算盘打得比他还精。何成局说洋人的算盘打得精,他的算盘就打得更精——英方想赚银子,他想赚的是技术。图纸、机器、技师,这三个东西一旦到了广州,就不只是造枪那么简单。方家的冶铁、梁家的锻造、联市的资金,加上英方的图纸和技师,这个组合造出来的后装枪就不是几十支几百支的问题,而是几千支几万支。到那个时候,不只是广州水师,整个南粤武林的民团都可以列装新式火器。太平军也好,洋人也好,谁想动广州城,都得先掂量掂量。秦舒云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他的茶杯续满,端起来放在他手边。

    九月二十三,火器工坊的第一批后装枪正式下线。五十支样枪整齐地排列在虎门炮台后山靶场的枪架上,枪管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光泽。方世宏亲自试枪,三百步距离五发五中穿透双层铁甲靶。他把枪搁在枪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硝烟,说这批枪比他在澳门见过的英国原厂货只差两分——差在枪管钢的火候,不是冶铁的问题,是模具精度还需要再调。模具要从澳门进口,英方的报价每套模具两千两,梁铁海当即脸就黑了。何成局说不买——模具自己造,把买模具的银子省下来,多雇几个佛山的老师傅来手工打磨枪管。

    这时麦考利正好赶到靶场。他本来是来谈图纸和机器的事,结果一进门就被那排崭新的后装枪吸引了目光。他拿起其中一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放下枪问了一个问题——何知府的兵工厂一个月能生产多少支。何成局说现在是五十支,三个月后能达到两百支,半年后五百支。麦考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英国可以不收图纸费,免费提供后装枪的全套技术图纸,但有一个条件——广州兵工厂生产出来的后装枪不得卖给太平军,也不得卖给其他省份的民团。何成局说不卖,广州自用。

    麦考利伸出手来,何成局跟他握了一下。方世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低声对梁铁海说洋人白送图纸是天大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梁铁海说白送的图纸比收费的更贵——英国人免费送后装枪图纸是为了让广州兵工厂的产量上去,产量一上去广州城防就稳固,广州城防稳固了太平军就打不下广州,太平军打不下广州就无法切断英国在上海和宁波的通商利益。英国人不是在做慈善,是在用图纸当护城河。方世宏挠了挠头说你们这些商人心眼真多,梁铁海说这是你走私二十年没学到的——真正的买卖从来不在桌面上。

    九月二十六,何成局在何府后堂设宴招待麦考利一行。周巧儿为了这顿饭准备了整整两天——做什么菜、上什么酒、用什么瓷器,每一样都斟酌再三。不能做得太奢靡,免得洋人觉得广州知府是个贪官;也不能做得太寒酸,免得洋人觉得大清官员拿不出手。最后定下的菜单是八菜一汤,有清蒸石斑、白切鸡、红烧鲍鱼、蟹黄豆腐、蚝油生菜、蒜蓉蒸扇贝、红汁叉烧、桂花糯米藕,汤是冬瓜排骨汤。点心是彭幼楚做的桂花糕,茶是刘惠珍亲手泡的凤凰单丛,酒是何成局珍藏了十年的陈年花雕。余姚姚说陶瓷器全用何府日常用的青花瓷——干净体面,又不是官窑御瓷,洋人挑不出毛病。

    宴席上麦考利对桂花糕赞不绝口,连吃了三块,问这是什么糕点怎么做的。彭幼楚被问得脸红了,磕磕巴巴地说用桂花、糯米粉、蜂蜜做的,桂花是何府后花园的桂花树上的新开的。麦考利说何府不仅是个很好的谈判场所,还是个很好的糕点店。众人哄堂大笑。

    宴罢送走麦考利,何成局站在正堂门口看着满院子的花灯——那是中秋时沈小荷挂的,一直没摘。余姚姚走到他身边说他今晚喝了多少,何成局说三杯。余姚姚说三杯花雕不算什么,但他今晚笑得很开心——很久没见他这么笑过了。何成局想了想,说不是因为洋人答应了什么,是因为今晚这顿饭是咱们自己挣来的。十一年的努力,换来了今天这顿家宴。

    余姚姚握住他的手。月光照在两人身上,花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十月初一,方世宏从潮州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方家的商船在伶仃洋上截获了一艘走私船,船上装的是英国产的鸦片,包装上印着怡和洋行的商标。方世宏把人货并获,押到了何成局面前。走私船的船主姓陈,是个潮州本地的小走私贩子,在方家的审讯下供认货是从澳门一个葡商手里拿的,葡商说这批货是怡和洋行的尾单,本来要运往上海,因为上海那边太平军打得厉害暂时过不去,所以转卖到广东来了。

    何成局把这个消息压了下来没有公开。他与麦考利之前签订的临时通商章程里明确规定英方商人不得在广州口岸从事鸦片贸易,怡和洋行是章程的签署方,白纸黑字承诺遵守广州口岸的通商规则。如果这批鸦片确实是怡和洋行的货,那就意味着怡和洋行阳奉阴违,一边在广州签署通商章程,一边在澳门偷偷走私鸦片。他需要先查清这批鸦片的来源,拿到确凿证据再找麦考利摊牌。

    十月初三夜,何成局在柳如烟房中。

    柳如烟的房间在何府后院东侧,紧挨着偏厅的琴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极整洁,墙上挂着一张蕉叶琴,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案头放着一摞曲谱。何成局进来时她正在调弦,琴声时而清亮时而低沉,几根丝弦在她指尖下微微震颤。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调她的弦。何成局在她旁边的软垫上坐下,她调完了最后一根弦,问他今晚想听什么曲子。何成局说都行,弹一首她从没弹过的曲子。柳如烟想了想,说有一首曲子从没弹给任何人听过,连唐玲都没听过,叫《夜雨》。她十一年前谱的——那年她还在春香楼做清倌人,有一天晚上下大雨,珠帘外客人都散了,她一个人坐在琴案前忽然很想弹一首只给自己听的曲子。弹完之后她把曲谱压在琴匣最底层,一压就是十一年。

    何成局让她弹给他听。柳如烟的指尖落在琴弦上,第一个音符响起时窗外的风忽然停了。那是一首极慢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像雨滴落在石板上,不紧不慢,不急不躁。不是悲,不是喜,是一种沉淀之后的清澈。何成局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他在这首曲子里听到了很多东西——十一年前春香楼珠帘外的雨声,柳花巷石板路上的积水,小四合院里赵麦穗和周巧儿斗嘴的声音,何安出生那天清晨的鸟叫,何平满月时咯咯笑着拍手的模样,黄麒英临终前说“桂花未开此心不死”。琴声停了,余音在房间里回荡了很久才消散。何成局睁开眼睛,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琴弦上的手。她的手指修长,指腹上有常年按弦磨出的薄茧。他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柳如烟也没有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微凉,手心温热,阴阳缠绵决运作了起来,柳如烟素腰凝雪,体态娉婷,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全身汗雨淋漓。

    十月初六,火器工坊的第二批后装枪下线。这一次是一百支,枪管钢的火候比第一批更均匀,模具精度经过梁铁海亲自调试后误差缩小到了头发丝级别。方世宏试枪后拍案说这一批枪能跟英国原厂货正面硬刚,何成局让李元度把这一百支枪全部装备虎门炮台守军,替换原有的前装燧发枪。

    陈玉成也领到了十支新枪。他如今负责珠江口巡逻任务,手下五百人分散在五艘巡逻船上。他把十支枪分给十名枪法最好的士兵,自己留了一支,亲自拆解、擦拭、重新组装,动作熟练得让方家的枪匠都惊讶。方世宏问他以前用过这种枪,陈玉成说没用过,但他在太平军时用过缴获的英国前装***,原理差不多。方世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想不想来火器工坊帮忙教新兵。陈玉成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降将,何大人把他安在水师已经不容易了,再去火器工坊怕引人非议。方世宏说何成局举荐他从来不看身份只看本事。陈玉成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继续擦拭那支后装枪,枪管在他手中被擦得锃亮。

    七

    十月初十,何成局收到方世宏的调查报告。那批在伶仃洋上截获的鸦片确实是怡和洋行澳门分行的尾单,经手人是澳门葡商费雷拉,怡和洋行内部管这条走私线的叫汤普森,是麦考利的副手。麦考利本人是否知情目前尚无直接证据,但汤普森不可能在麦考利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动用怡和洋行的库存鸦片。何成局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对秦舒云说暂时不动声色。这批鸦片按禁烟律令应当就地销毁,但他不急着烧——这批货就是筹码。

    三天后麦考利应约而来,何成局在知府衙门后堂接见了他,没上茶,没寒暄,直接把一份调查报告放在桌上。报告上附了走私船船主的供词、鸦片包装上的怡和商标拓片、葡商费雷拉的证词抄件。何成局说这批鸦片按大清律令应当全部销毁,涉事商人按律当斩。但他不追究刑事责任,只追商业赔偿——怡和洋行违反通商章程,需向广州府缴纳违约金五万两白银,以联市名义用于购买暹罗米充实广州粮仓。另外汤普森必须离开中国,以后不得在怡和洋行的任何对华业务中任职。

    麦考利沉默良久,开口说第二个条件他就能直接答应,第一个需要向澳门总办请示。何成局说不急,这批鸦片暂时封存在虎门炮台仓库里,等请示结果出来再决定销毁时间。麦考利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如果鸦片被公开销毁的消息传到伦敦,怡和洋行在中国的贸易特许权将会被英国国会重新审查。何成局不急,但他不能不急。

    八

    十月十二,余姚姚的生辰。

    她从不主动提自己的生辰,每年都是周巧儿偷偷记着,今年也不例外。何成局送了她一对翡翠耳坠——碧绿通透,刻着如意纹。余姚姚问他是不是跟洋人签了什么大买卖突然这么大方,何成局说跟她成亲十一年的纪念礼,不算大方。余姚姚把耳坠戴上,何安歪着头端详了半天,说娘像观音庙里的观音娘娘。余姚姚脸红了,何平在怀里跟着拍手咿呀学语,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酿酿”。何安大叫妹妹叫娘了,余姚姚眼眶一热。

    宴后柳如烟弹了一曲《夜雨》——正是她十一年前谱的那首曲子,今晚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弹。余姚姚静静地听完,说这曲子听着像她们刚搬来何府那年——那年何安刚满周岁,林落雪还不会说话,林青每晚抱着短刀坐在院门口,赵麦穗跟谁都拌嘴但跟谁都不记仇,沈小荷缝了上百件衣裳手指全是针眼,秦舒云每晚打算盘到深夜,何成局每次从衙门回来都先到账房看一眼账本才放心。柳如烟手指停在琴弦上,垂眸说这首曲子她压了十一年,今晚终于有人听懂了。

    九

    十月十五,何成局在演武场上试了一趟拳。

    宗师之门已经开启,他需要将气核表面的暗红色光晕由内而外转化为护体罡气——让那股凝实如珠的气核表面镀上一层无形的屏障。他在演武场中央站定,双脚不丁不八,双手自然垂于身侧,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丹田。那颗核桃大小的气核正缓缓旋转,表面漾出的暗红色光晕一呼一吸地膨胀收缩。他驱动阴阳二气将光晕向外推——不是推掌,不是推气幕,而是将气核表面的每一丝光晕同时往外挤压。光晕在气核外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气膜,肉眼几乎不可见,但何成局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件透明却坚韧的铠甲贴在他的皮肤上,距离毛孔只有一层纸的距离。他让这层罡气从皮肤表面向外扩展,一寸、两寸、三寸,最后稳定在周身三尺之外。三尺之内所有落叶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形成一圈干干净净的空地。

    何安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站在演武场边上想往前走一步,却被一股柔软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挡了回来。他瞪大了眼睛伸手去摸,手指触到三尺之外就再也推不进去,像有一面看不见的棉花墙。何成局收了功,何安的手一下子失了支撑差点摔个趔趄,问那是什么。何成局说这叫护体罡气,宗师境的标志——方圆三尺,落叶不进。何安问打人疼不疼,何成局说不打人,挡东西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你也可以。”

    何安眼睛亮了,转身跑向演武场角落开始对着空气挥拳。何成局独自站在演武场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二十年前他在柳花巷小四合院的水缸前冲拳,今天他在何府演武场上修成了护体罡气。路很长,但每一步都算数。

    十

    十月十八,麦考利带来了怡和洋行澳门总办的正式答复。英方接受全部条件——缴纳违约金五万两白银,汇入联市账户用于购买暹罗米充实广州粮仓;汤普森即日调离中国,派往印度加尔各答分行任职。何成局收下违约金银票,麦考利擦着汗说何知府是他职业生涯中遇到的最难对付的谈判对手,何成局说多谢夸奖。麦考利问那批鸦片何时销毁,何成局说不急,等违约金到账了再销,销的时候请麦考利先生亲自点火。

    送走麦考利后,秦舒云接过那张五万两的银票,手指在银票边沿轻轻摩挲了一下,说这五万两够广州城全城百姓吃两年。何成局说不是他挣的,是怡和洋行自己送来的——英国人想用鸦片撬开广州城的大门,他让他们用银子把门重新封上。秦舒云笑起来,眼角细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柔。

    窗外火器工坊的方向传来后装枪试射的脆响,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何成局站在窗前听了许久,然后转身对秦舒云说十一月十九是他的生辰,不想大操大办,只想把黄飞鸿、方世宏、梁铁海、郭海蛟几个老兄弟叫来吃顿便饭。秦舒云翻开账本记下,在当日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当家的三十二岁生辰,桂花正好,宜宴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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