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徐树铮站在门口。

    一身浅灰纺绸长衫,没有一丝褶皱,手里摇着一柄苏绣团扇,扇面上是淡墨山水。脸上带着浅淡的、恰到好处的笑意,一身清爽。身后只跟了一个人,文质彬彬,提着深棕色公文包,戴着金丝眼镜,一副账房先生打扮,是他的心腹幕僚长曾毓隽。

    再无他人。

    “朗公,久违了。”徐树铮拱手,步履从容地踏入书房。目光在室内极快一扫,掠过墙上军刀、书桌笔墨、陆建章强作镇定的脸,最后在那碗空了茶水的杯子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又铮老弟!一路辛苦!”陆建章起身拱手还礼,动作幅度有点大,显出刻意的热情,“快请坐!看茶!承宗,!”

    陆承宗闻声连忙进来,脸色有些发白,手脚利落地重新沏了上好的狮峰龙井。清冽茶香袅袅升起,暂时冲散了空气中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绷。

    宾主落座,中间隔着花梨木小几。徐树铮坐在客位,曾毓隽垂手立在他侧后方半步,将公文包放在自己脚边,眼观鼻,鼻观心。

    “朗公气色不错,津门水土养人。”徐树铮用碗盖轻轻拨弄浮叶,语气带着老友叙旧般的闲适。

    “老了,凑合活着。”陆建章吹着茶,没喝,热气氤氲了他有些闪烁的眼神,“比不得你们在京城,日理万机。听说芝泉又要对南方用兵了?这仗打到何时是个头啊。”

    徐树铮微微一笑,放下茶碗:“统一乃大势所趋,些许宵小负隅顽抗,大军一到,自然灰飞烟灭。届时,朗公便可真正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了。”话里话外,已将陆建章定位成“颐养天年”的局外人,并暗示“战后”才会有真正的太平。

    陆建章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冷了几分:“芝泉的雄心,老夫自然佩服。只是这打仗,打的是钱粮,是人心。如今民生凋敝,怨声载道,国会里吵成一团,直隶、江苏的兄弟们,也未必都跟得上芝泉的步子吧?老夫闲居津门,倒也听到些议论,说这‘武力统一’,怕是独木难支啊。”他提起直系,既是事实,也是暗示自己并非没有奥援。

    “朗公多虑了。”徐树铮身体微倾,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中央决策,乃芝老与内阁诸公深思熟虑之果。曹仲珊、吴子玉诸位,皆深明大义,日前亦有通电表示拥护。些许杂音,不过是疥癣之疾,无碍大局。倒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如锥,刺向陆建章,“树铮在京,偶闻一些不甚和谐之音,出自津门,对芝老方略颇多非议,甚至暗通南方某些势力。不知朗公可有所闻?此类言论,惑乱人心,干扰大计,实不可取。”

    图穷匕见。

    快得让陆建章措手不及。书房温度下降了好几度。

    陆建章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把茶碗往茶几上一顿,发出“咚”的闷响,茶水溅出几滴。

    “徐次长这是听谁说的?莫非疑心到老夫头上了?老夫在津门,读报喝茶,偶尔与旧友发几句牢骚,议论几句国事,这就成了‘非议’、‘暗通’?难道民国了,还不让人说话了?”他越说越激动,额上青筋跳动,“老夫追随袁宫保时,你徐又铮还在日本啃书本呢!如今位高权重,便来指摘老夫?我倒要问问,你今日来,到底是来‘商议军务’,还是来问罪的?!”

    “朗公息怒。”徐树铮神色不变,抬手虚按,示意对方稍安勿躁,“树铮绝非此意。只是如今局势波谲云诡,芝老一心为国,最恨后方有人不明大势,散布流言,暗中掣肘。朗公是北洋元老,德高望重,正当为后辈表率,弥合分歧,共扶国是才是。若因一时意气,或受人蛊惑,行差踏错,不仅自误,恐亦非国家之福。”这话已软中带硬,既是劝说,更是警告。

    “受人蛊惑?行差踏错?”陆建章气极反笑,豁然站起,指着徐树铮,“徐树铮!你少给老夫扣帽子!老夫行事,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段芝泉想搞武力统一,搞一家独大,排除异己,连王士珍、冯华甫都不放在眼里,难道就是对的了?你回去告诉段芝泉,这天下,不是他安福国会几个人的天下!这枪杆子,也不是只有他皖系才有!逼急了,大家鱼死网破!”

    “朗公!”徐树铮也站起来,脸色彻底沉下,如结寒冰,“看来树铮今日,确是白来了。朗公对芝老、对中央,成见已深,毫无回旋余地。”他不再掩饰,语气森然,“既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只是树铮临行前,受芝老重托,务必澄清是非,维护大局。朗公执意如此,恐怕……日后悔之晚矣。”

    “悔?”陆建章怒目圆睁,身躯因愤怒、微颤,“我陆某人行事,从不后悔!倒是你徐又铮,年纪轻轻,手段如此酷烈,专横跋扈,目无余子,恐怕才要小心,将来有没有后悔那天!”他目光扫过曾毓隽脚边的深棕色公文包,冷笑,“怎么,徐次长今日来,除了空口白牙威胁,这包里,莫非还藏着段芝泉的尚方宝剑,要取老夫项上人头不成?”

    气氛僵窒到极点。

    空气凝固,紧绷,下一秒就要炸裂。陆承宗脸色惨白,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挡在父亲侧前方,手微微颤抖。曾毓隽垂着的眼皮,抬起一丝缝隙,精光一闪而逝。

    徐树铮看着陆建章,看着这张因愤怒和恐惧、扭曲的、苍老的脸,看着他眼中不肯熄灭的老派军人的倔强,和愚蠢的傲慢。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任何温度,反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的决绝。

    他不再看陆建章,转向曾毓隽,用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语调说:

    “云沛,时候不早,看来朗公并无商议之诚意。我们不便多扰,这就告辞吧。”

    曾毓隽应道:“是。”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他上前一步。

    不是去拿公文包。

    是俯身,动作自然流畅,如每日最寻常的举止。手指迅疾、精准,探向公文包侧面那个不起眼的皮质暗扣。

    就在这一刹那,

    陆建章或许出于多年行伍生涯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或许看到曾毓隽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截然不同的精光,或许,那过于平静的“告辞”二字,本身就是最尖锐的警报!

    他瞳孔骤缩,厉喝一声:“你做什么?!”身体同时向后急仰,左手去抓茶几上厚重的青瓷茶碗想要掷出,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虽然他今日未佩枪。

    晚了。

    “砰,!!!”

    清脆、震耳、撕裂午后所有闷热与伪装的枪声,猛地从曾毓隽手中那支突兀出现的、乌黑锃亮的勃朗宁M1900手枪枪口,迸发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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