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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冬

    十二月的头一场冷雨,就这么把树上最后几片银杏叶全打落了。

    李甜甜早上走在那条街上,脚底下踩着厚厚一层湿叶子,黏糊糊的,再也没了秋天踩上去沙沙的脆响。树全秃透了,光秃秃的枝桠歪歪扭扭伸向灰蒙蒙的天,看着像一把把倒过来的旧扫帚,冷清得很。雨是毛毛雨,不大,落在头发上凝了一层细密的小水珠,她缩了缩脖子,没多站,快步钻进了公司大楼。

    大厅暖气开得足,一进门眼镜片瞬间糊了层白雾,啥也看不清。她摘下来用衣角随便擦了擦,前台小姑娘抬头跟她打招呼:“李姐早,今天也太冷了吧!”

    “嗯,零下了。”李甜甜随口应着。

    “今年冬天来得也太早了,冻得人连门都不想出。”小姑娘缩着脖子嘟囔了一句。

    电梯刚要关上,方琳裹着件鼓鼓囊囊的厚羽绒服挤了进来,整个人圆滚滚的,像只小企鹅,一进来就搓着手哈气:“冷死了冷死了,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你看天气预报没?这周全是零下。”

    “看了,说要下雪。”

    “真的假的?今年雪这么早?”方琳眼睛一下子亮了,语气都轻快起来,“下雪好啊,白茫茫的多好看,还能拍点照片发朋友圈。”

    电梯到了楼层,俩人一起走出去,方琳还在絮叨下雪的事,李甜甜就安静听着,偶尔嗯一声。到工位放下包,她先往窗台走,去看那盆绿萝。叶子还是绿的,只是在灰蒙蒙的晨光里,绿得沉了些,没了往日的鲜亮。她伸手摸了摸盆土,表面看着干,底下还是湿的,不用浇水,就轻轻把花盆转了半圈,让背光的那面也能沾点光。

    方琳脱了羽绒服,坐下来瞅着她笑:“你天天转这花盆,就不怕它转得晕头转向啊?”

    “转一下光照匀,不然光往一边长,容易长歪,不好看。”

    “你可真行,养个花都跟盯项目似的,事事都这么上心。”

    李甜甜没接话,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陈副总的新邮件,通知下午两点开明年的项目规划会,她回了个“收到”,便开始整理手头的资料。

    下午的会开了整整两个小时,陈副总把明年的目标、预算、人员安排挨个儿讲了一遍,李甜甜坐在后排,没多说话,就认真听着,偶尔拿笔简单记几笔。散会的时候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陈副总叫住了她。

    “小李,明年有几个新项目,你自己挑一个就行。”

    “好,我回头看看方案再跟您说。”

    “不用看了,你今年的项目做得特别扎实,孙总那边认可度很高,明年他的新项目,还是你牵头对接。”

    李甜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谢谢陈总。”

    陈副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多嘱咐就走了。她站在会议室窗边,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云层压得很低,闷得人心里有点沉,站了片刻才慢慢回了工位。

    下班时雨停了,天依旧阴着,风却更烈了,吹在脸上生疼。她裹紧外套,快步往地铁站走,路过那排银杏树时,还是习惯性瞥了一眼。光秃秃的,连一片叶子都没剩,只有树枝在风里轻轻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低声嘟囔着什么。她站了两秒,没多停留,继续往前走。

    手机突然响了,是杨玉玲。

    “下班了没?”

    “刚出来,正往地铁站走呢。”

    “晚上来我家吃饭,我炖了火锅,天冷吃这个最暖和。”

    “好,我尽快过去。”

    “快点啊,锅都快开了,就等你了。”

    挂了电话,她脚步又快了些。地铁里人挤人,她站在车厢中间,抓着吊环,对面是个年轻妈妈,抱着熟睡的小孩,自己也困得头一点一点的,快靠到旁边人身上。李甜甜看了一眼,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给人留了点空隙,没出声打扰。

    到站出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风呜呜地刮,吹得路边树枝哗哗响。她缩着脖子,快步走到杨玉玲家,门没关严,一股麻辣火锅的香味直往外飘,呛得人鼻子痒痒的,却格外暖,一下子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杨玉玲围着那条浅灰围巾,在厨房忙前忙后,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羊肉、牛肉、虾滑、毛肚,还有各种蔬菜,摆了一大桌。

    “可算来了,快坐快坐,锅正好开了,直接下菜。”杨玉玲端着两盘肉出来,“今天特意买了三斤羊肉,你太瘦了,多吃点补补。”

    “买这么多,哪吃得完,太浪费了。”

    “吃得完,天冷胃口好,你别跟我客气。”杨玉玲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锅里,忽然抬头问,“赵强来信那事,你上次跟我说了,他在里面还好吧?”

    “挺好的,减刑减了一年,还有四年就出来了,说惦记家里,知道小宇得了七张奖状,心里挺骄傲的。”

    杨玉玲点点头,把涮好的羊肉夹到她碗里:“快吃,凉了就腥了,不好吃。”

    李甜甜咬了一口,又辣又烫,嘶了一声赶紧咽下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这人吃饭总跟赶时间似的。”杨玉玲笑着说。

    “中午食堂红烧肉太腻了,没吃几口,确实饿了。”

    俩人围着火锅慢慢吃,窗外的风刮得更凶了,呜呜地响,玻璃上蒙了层雾气,看不清外面的夜景。屋里却暖烘烘的,火锅热气往上飘,裹着灯光,像一层软软的纱,格外有烟火气。

    吃着吃着,杨玉玲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些:“李甜甜,你说周敏今年,得在里面过年吧?”

    “嗯,出不来。”

    “那她在里面,怎么过年啊?一个人肯定不好受。”

    “应该会有集体活动吧,包饺子、看春晚,总归是热闹的,不是她一个人。”

    李甜甜夹了一筷子毛肚,在锅里涮了涮,才轻声说:“有时候会想,尤其是吃饭的时候,看到她以前坐的位置,就会愣一下。也不是多想她这个人,就是想那时候的日子,虽然累,但每天都有奔头,身边有人一起忙活,心里踏实。现在事做完了,人也走了,总觉得空落落的。”

    “你不是还有我,还有方琳嘛,又不是没人陪。”

    “不一样,方琳是同事,你是好朋友,周敏是一起扛过事的,不用多说,彼此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那种默契,不一样。”

    “可她总会出来的,等她出来,你们还能像以前一样,一起吃饭聊天。”杨玉玲把煮老的羊肉捞给她,“别想太多,先好好吃饭。”

    吃完饭,李甜甜帮着收拾桌子,俩人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流水,冲走碗筷上的油渍,气氛安安静静的。

    “你那盆绿萝,最近长得咋样了?”杨玉玲忽然问。

    “挺好的,又长新叶了,昨天数了,十四片。”

    “都十四片了?你养得也太好了,换我早就养死了。”

    “它自己生命力强,我就是浇浇水、转一转花盆,没做什么特别的。”

    “那也得有人上心,不管的话,再顽强也早蔫了。”

    李甜甜擦了擦手,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杨玉玲,你说等周敏出来,还认得这盆花吗?以前在她那儿,半死不活的,现在长得这么旺。”

    “肯定认得,那是她的花,不管变成什么样,她一眼就能认出来。你养得再好,根还是她的,心意也是。”

    李甜甜没再说话,关了水龙头。窗外的风小了些,树枝也不响了,周遭一下子静了下来。杨玉玲送她到门口,反复叮嘱:“路上慢点,风大,到家记得发消息报平安。”

    “知道了,你回去吧,别冻着。”

    夜里的风依旧冷,吹在脸上生疼,李甜甜把手插进口袋,缩着脖子慢慢走。银杏树光秃秃的影子,在路灯下晃来晃去,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开过,车灯照亮路面,转瞬又暗下去,只剩冷清。走到小区门口,她抬头看了眼自家窗户,黑着灯,安安静静的,站了一会儿才上楼。

    开门开灯,屋里还是早上出门的样子,床铺得整整齐齐,桌子也擦得干净。窗台上的绿萝,在灯光下绿得发亮,叶子垂在花盆边,安安静静的,看着格外安心。她换了拖鞋,走到窗边摸了摸最大的那片新叶,凉凉滑滑的,站了片刻才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一下子驱散了一身寒气,浴室里全是蒸汽,镜子糊得看不清。她擦了擦镜子,看着自己的脸,下巴还是尖尖的,眼底有点青黑,看了几秒便转身出去了。

    刚坐下,手机亮了,是周敏的消息:“今天给花浇水了吗?”

    “浇了,早上浇的,盆土干了。”

    “浇了多少?”

    “半瓶水,没多浇,怕涝着。”

    “那就好,新叶子长了几片了?”

    “十四片,昨天数的,今天没数。”

    “你还天天数叶子啊?”周敏发了个笑脸。

    “也不是,想起来就数一下,没特意盯着。”

    “你比我细心太多了,我以前养它,想起来就看一眼,想不起来十天半个月都不管,能活下来全靠它自己命硬。”

    “跟着你那时候,确实受委屈了,没人好好照看。”

    “是啊,跟着我受苦,跟着你才算是享福了。”

    李甜甜盯着这条消息,半天没回,窗外的风又起了,树枝轻轻响。

    过了会儿,周敏又发:“等我出来,花还是还给你吧,你养得比我好太多了,它跟着你更舒服。”

    “本来就是你的花,你出来了,就该你接着养。”

    “那你教我,怎么浇水,怎么晒太阳,怎么换盆,你都教我,我好好学,以后好好养它。”

    李甜甜看着屏幕,站在窗边很久,窗外的风慢慢停了,周遭安安静静的。她敲了一行字:“好,我教你,不难的,一学就会。”

    周敏回了个笑脸,又说:“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别熬夜。”

    “嗯,你也是。”

    放下手机,她关了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窗台上的绿萝,在月光里泛着柔和的暗绿,安安静静地陪着冬夜。

    她闭上眼,冬夜虽冷,可心里,是有盼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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