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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2章 斩将夺旗定胜局 高炅冷血录战损

    那声惨叫从拓跋烈的胸腔深处翻涌出来,像一头被割断了脚筋的公牛临死前从喉管里迸出的嘶吼,沙哑粗粝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把方圆十几步内正在搏杀的所有人都逼得顿了一拍。

    拓跋烈的身体往后踉跄了三步,断腕处的血从截面往外喷射,在雨丝中画出了一道扇形的红雾,他的左手死攥住了右臂肘关节以上的位置想要止血,但那只完好的手掌根本箍不住那根喷着血的粗动脉。

    “大人!”

    铁木真从圆阵后方扑了过来,手里的短刀还在往外滴血,他一把扯下自己腰间的布带往拓跋烈的断腕处缠,布带碰到伤口的时候拓跋烈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从嗓子里发出了一声碎裂的闷吼。

    乞伏骨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时间。

    弯刀上还挂着拓跋烈断腕溅出来的筋肉碎片,他就这么举着那把血淋淋的刀冲了过去,左肩的伤口在奔跑中被拉扯得更大,白色的骨头从翻开的肉瓣里露出了一截,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铁木真把拓跋烈往身后推了一步,短刀横在身前挡住了乞伏骨劈过来的第一刀,两刃碰在一起的力量把铁木真那只伤了的左臂震得往外甩了一下,断了的筋骨在皮肉底下错位的声音让他的脸色瞬间灰了。

    乞伏骨的第二刀没有给铁木真回刀的机会,弯刀从侧面绕过了短刀的防线,刀锋从铁木真的颈甲和肩甲的缝隙里捅了进去,铁木真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手里的短刀脱落了,膝盖往碎石上砸去的时候眼珠子已经失了焦。

    乞伏骨把捅进去的弯刀往外一拧一拔,铁木真的身体朝侧面倒下去,脖子上的伤口像被撬开的蚌壳一样翻着边往外涌血,他的嘴张了两下没吐出声音来就不动了。

    拓跋烈被推到了三步之外,左手还死攥着右臂的断腕处,布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根本没有止住任何东西,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蜡黄,双腿在打颤但还站着。

    乞伏骨踩过铁木真的尸体走到了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拓跋烈比乞伏骨高出半头,但这一刻他的脊背弯着肩膀塌着,整个人缩小了一圈,断腕处的血把他脚下的碎石浇成了一摊黑泥。

    “乞伏骨……你杀了本将……缊纥提不会放过你……”

    拓跋烈的嗓音碎成了渣子,每一个字都带着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血沫。

    乞伏骨的弯刀往前送了半尺,刀锋贴上了拓跋烈颈甲下面那段暴露的喉管。

    “你早就该死在路上了。”

    弯刀横着抹了过去。

    拓跋烈的身体在原地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脖子上的切口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嘴,血从里面喷出来的力度把乞伏骨的前襟都打湿了,然后他的双腿软了,膝盖先着地,整个人往前扑倒在了碎石上,镶金纹的铁甲碰在石头上发出了最后一声沉闷的金属响。

    乞伏骨弯腰一把揪住了拓跋烈后脑勺上那根束发的皮绳,弯刀在脖子上那道已经断了大半的切口处又补了两下,皮肉和筋骨断裂的声音闷沉难听,三刀之后那颗脑袋从脖子上彻底脱离了。

    他把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高举过头顶,血从断口处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混着雨水流进了袖口里。

    “拓跋烈死了!”

    乞伏骨的嗓门从胸腔最底部炸了出来,那声吼在乱石谷两侧的崖壁之间来回撞了三遍才散。

    战场上所有还在厮杀的人都停了一瞬。

    王庭那些还在圆阵里苦撑的铁甲兵抬起头看见了自家主将的脑袋被敌人举在手里,那些因为纪律和荣誉强撑着的意志在那一瞬间碎了,圆阵的铁盾从紧密变成了松散,从松散变成了各顾各的,有人开始往谷尾堵着巨石的方向跑,有人把盾牌扔了想往崖壁上爬。

    乞伏部的士兵爆发出了一阵比狼群围猎还凶的嚎叫,那些手里断了刀的牧民扑上去用拳头砸用膝盖顶用脑袋撞,把溃散的王庭兵从背后扑倒在碎石上,骑在身上往死里打。

    圆阵在拓跋烈人头被举起来之后的十几个呼吸内就彻底崩溃了,剩余的两百多王庭兵被分割成了七八个小团,每一团都被十几个乞伏部的人围着撕咬。

    杀戮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雨渐渐大了起来,从细丝变成了豆大的水珠砸在碎石和尸体上啪声作响,谷底的积水从脚踝涨到了小腿,水的颜色在月光下是暗红到发黑的那种。

    最后一个王庭兵被三个乞伏部牧民按在了积水里,脸朝下摁着直到气泡不再从水面上冒出来才松了手。

    乱石谷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偶尔某具没有彻底死透的尸体从喉管里发出的咕噜声。

    乞伏骨浑身是血地站在谷中段那片堆得最高的尸堆上面,拓跋烈的人头还攥在他左手里,右手的弯刀尖点在碎石上支撑着身体的重量,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被雨水冲刷着,翻开的肉边已经从红变成了惨白。

    他的目光从尸堆上缓缓扫过整条乱石谷。

    到处都是尸体。

    王庭的,乞伏部的,混在一起,叠在一起,有的还保持着厮杀的姿势,弯刀插在对手的身体里没有拔出来,手指头还攥着对方的衣襟。

    乞伏部的尸体比王庭的多。

    多得多。

    阿木日从尸堆旁边爬了过来,他的右肩上那把弯刀的刃已经被人拔掉了,但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后腰上的箭矢只剩了半截箭杆露在外面,另外半截连着箭头还埋在肉里,他的左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挨了一下,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往侧面歪着。

    “大汗,打完了。”

    乞伏骨没有回应他,目光还在谷底那些尸体上面扫着,扫了十几个呼吸才停下来,停在了脚边一具乞伏部士兵的尸体旁边。

    那具尸体手里攥着一把断了的横刀柄,身上的皮甲像被人用手撕开了一样裂成了几片挂在身上,缝合处的麻线朽烂得连渣子都不剩了。

    乞伏骨把拓跋烈的人头往地上一扔,蹲下身捡起了那截断刀柄,翻过来看了看中间那个空洞的木销截面,手指插进了那个空洞里面搅了搅,搅出了一团已经被水泡烂了的碎木屑。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幕朝东侧崖壁最高处那片灌木丛的方向看了过去。

    高炅从灌木丛后面那块平台上站了起来,他的身上干净净没有半滴血,身旁的平石上摆着一只空了的铜壶和两只粗陶碗,还有半条被他啃了一半的冷羊腿。

    宋七跟在他身后,手里捏着那块写满了两列划痕的帛片,两个人顺着崖壁上的石缝往下走,踩着碎石和青苔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谷底的积水里。

    高炅的靴子踩进血水中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黏腻的咕唧声,他连裤腿都没提,就那么蹚着没过脚踝的红水朝乞伏骨的方向走了过去。

    乞伏骨站了起来,那截断刀柄还攥在手里,缴获来的弯刀握在另一只手中,刀锋对着高炅走过来的方向。

    阿木日的手摸向了腰间的短刀。

    高炅在乞伏骨面前十步远的位置停住了脚,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泡在血水里的断刀和碎甲片,又抬头看着乞伏骨那张被血雨糊得几乎辨不出五官的脸。

    “大汗赢了。”

    乞伏骨把断刀柄朝高炅的方向扔了过去,断柄在空中转了两圈砸在了高炅脚前一步远的血水里,溅起了一片暗红色的水花。

    “高大人,你给本汗的刀是空心的。”

    高炅低头看了一眼落在水里的断柄,没有弯腰去捡,把目光重新抬回到乞伏骨脸上。

    “大汗赢了。”

    乞伏骨的弯刀往前送了一寸,刀尖对着高炅的胸口。

    “本汗的人死了一千多个!皮甲一泡水就烂了,横刀砍十几下就散架,你大周送来的东西全他妈是废物!”

    宋七的手按上了腰刀的柄,身体往高炅的前面挪了半步,被高炅一把推开了。

    高炅看着乞伏骨指过来的刀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心虚,从嗓子里吐出来的话平得像一碗倒了的凉水。

    “大汗想清楚再动手。”

    乞伏骨的手腕紧了一截,刀尖往前又送了两分。

    高炅没有退,嗓音里的温度比谷底的积水还凉。

    “没有大周的情报,大汗不会知道拓跋烈只带了三天口粮,不会知道他走哪条路进来,不会知道乱石谷是他的死地。”

    他朝乞伏骨身后那片堆满了王庭铁甲尸体的战场抬了抬下巴。

    “没有大周的计策,今天躺在这里的就是大汗自己。”

    乞伏骨的弯刀在半空中悬了五个呼吸的时间,刀锋上滴下来的水和血在高炅的靴尖前面一滴地落着。

    高炅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了弯刀尖碰到他前襟的距离,刀锋的冷从布料外面透进了胸口的皮肤里。

    “大汗想要真钢打造的陌刀和明光铠?那就拿东西来换。”

    乞伏骨的呼吸粗得像拉风箱,胸口的起伏把前襟上糊的血痂都扯裂了。

    “拿什么换?”

    高炅伸出一只手,食指朝谷底那些王庭铁甲的尸体指了一圈。

    “人头,战功,情报,大汗手里有什么本官就收什么,等大汗给大周的东西够了分量,真正的军械自然就到了。”

    他的食指从尸体上收回来,轻地弹了一下乞伏骨弯刀的刀背。

    “大周从来不养没用的人,大汗要是觉得自己够格,就把下一份投名状交上来。”

    乞伏骨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被刀锋逼着的慌乱,只有一种从骨子里浸出来的冷和漠然,像是看着一条被绳子拴住了脖子的狗,不管它怎么龇牙,绳子的另一头始终攥在别人手里。

    弯刀从高炅的前襟上撤了回来。

    乞伏骨的手臂垂了下去,刀尖插进了脚边的碎石缝里,整个人的脊背像是被抽掉了一根骨头一样往下弯了两分,左肩的伤口在雨水里泡着,已经开始发麻了。

    “下一批军械什么时候到。”

    高炅转过身,朝谷口那道被巨石堵住的方向走去,靴子踩在血水里一步一个黏腻的声响。

    “大汗把拓跋烈的人头和他那一千人的铁甲全收拢好了送到本官帐前,本官立刻传信回去,十天之内新货到。”

    他走了五六步,头也不回地补了最后一句。

    “这回给大汗的东西,本官保证不会断。”

    乞伏骨站在血水里看着高炅走远的背影,手指攥着刀柄的力度把指关节捏得咯吱作响,那种被人捏住了命根子又不得不低头的滋味从胃里往上翻,酸到了喉咙口。

    阿木日拖着伤腿凑了过来,压着嗓子。

    “大汗,这个姓高的……”

    乞伏骨把弯刀从碎石缝里拔出来,转身朝营地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阿木日。

    “把王庭的铁甲全扒下来,一副都不许丢,拓跋烈的人头用盐腌了装盒子里。”

    阿木日愣了一下。

    乞伏骨的嗓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碾着。

    “他要什么本汗就给他什么,等本汗拿到了真正的刀和甲。”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转身蹚过血水往谷口的方向走去,银皮冠上的鹰羽被雨打断了半截耷拉在额前,整个人的背影在雨幕中缩成了一团沉默的黑影。

    高炅已经走到了谷口巨石堆旁边的一处避雨石洼里,宋七递过来一块干布他接过去擦了擦手上沾的泥水,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截竹管和一块巴掌大的帛片。

    炭笔在帛片上飞快地划着。

    “王庭一千精锐全灭,主将拓跋烈阵亡,副将铁木真阵亡,乞伏部三千出战折损一千四百余人,军械损耗过半不堪再用,乞伏骨本人左肩重伤但未致命。”

    他把帛片折成了一指宽的细条塞进竹管里封了蜡口,抬手朝天上看了一眼,雨已经小了,云层的缝隙里漏出了一线灰白色的光。

    “头儿,鸽子淋了雨飞不飞得动?”

    宋七蹲在旁边,那块写满了战损划痕的帛片被他叠好塞进了贴身的衣襟里。

    高炅把竹管攥在手里站了起来,朝他们藏在崖壁上方的那个临时鸽笼走去。

    “飞得动,明镜司的鸽子比人命硬。”

    他爬到半崖的时候回头往谷底看了一眼,乞伏部的士兵正在雨中翻扒着王庭兵的尸体,把铁甲一副一副地从尸体上扯下来堆在碎石上,血水从甲片的缝隙里往外淌,把那堆铁甲浸成了一座暗红色的小丘。

    高炅把竹管绑在了信鸽的腿上,灰色的信鸽在他手掌里扑棱了两下翅膀抖掉了羽毛上的雨珠,被他往天上一抛,扑棱着朝南面的天际飞去,越飞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了云层的边缘。

    那只鸽子身上绑着的帛条正在朝夏州总管府的方向飞,帛条上的字会在两天之内落在陈宴的条案上面。

    一场足以让缊纥提的王庭震裂地基的风暴,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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