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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四章徒心藏梦,师观孤臣

    第六百五十四章徒心藏梦,师观孤臣

    满城红绸沸喧,人间人族与兽族的联姻大典仍在街巷间轰轰烈烈地持续着。十里长街铺锦缀红,锣鼓喧天、礼乐齐鸣,往来宾客衣冠如云,笑语盈城。整片人间都浸泡在两界修好、山河安定的盛大喜庆之中,世人皆称颂这场政治联姻的圆满,皆庆幸烽烟暂歇、四海升平。

    可这铺天盖地、沸反盈天的俗世热闹,半点浸染不了宫本一郎的心境。

    于世人而言,今日是盛世吉兆、良缘大典;于他而言,不过又是一场身不由己、权衡利弊的冰冷棋局。他身居高位,执掌权柄,一生被厮杀、权谋、界域重担捆绑,早已习惯冷眼旁观人间烟火,看透所有虚假圆满、表面祥和。

    自婚宴合影落幕,他不愿再应酬半句虚情假意的客套,面对众人挽留与寒暄,只以妖精界存有紧急要务为托词,冷淡辞别所有人。转身的瞬间,他便彻底抽离那片喧嚣人海,背影孤挺冷硬、决绝利落,不带半分留恋,转瞬淡出满城喜庆灯火,孤身走向闹市深处那间数年未曾变过的咖啡厅。

    这里是人间最寻常的一隅,却是他漫长冰冷岁月里,唯一留存过片刻松弛、片刻温柔的私人净土,是独属于他和王西娇的秘密旧地。

    推门而入,温润的暖风扑面而来,瞬间隔绝外界所有纷扰。暖黄灯光透过雕花玻璃温柔铺落,在木质桌椅上揉碎成融融光晕,轻柔的纯音乐低徊流转,绵长舒缓。空气中咖啡豆清醇醇厚的香气静静萦绕,淡化了世间所有杀伐与戾气,店内静谧安然,光景数年如一日,分毫未改,稳稳封存着旧年的所有细碎时光。

    宫本一郎缓步走入店内,身姿挺拔笔直,与生俱来的冷冽气场即便刻意收敛,也依旧隐隐外放。他径直落座那张靠窗的专属旧座,这是无数个平安夜、无数次生辰,他与王西娇并肩落座的位置,每一寸角落,都留存着过往的细碎痕迹。

    他抬手点了一杯温热的咖啡,指尖轻触杯壁,浅浅暖意透过指尖蔓延,却暖不透他沉淀经年、冰封刺骨的心底。连日的婚宴应酬、两界博弈、人情周旋早已让他身心疲惫,此刻卸下所有重担、所有强者伪装,紧绷多年的心神骤然松弛,压抑在心底的旧忆,瞬间挣脱桎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眼前光影骤然重叠扭曲,现实画面瞬间褪去,时空倒流,坠入最鲜活、最温柔的旧梦之中。

    彩带漫天轻扬,缤纷绚烂,满屋烛光点点摇曳,暖光融融。精致的生日蛋糕静置于桌心,奶油香甜的气息漫溢满室。画面里的王西娇眉眼弯弯、明媚灵动,一身鲜活朝气,是暗沉沉世间里最耀眼的光。她踩着舒缓的乐声轻轻旋身,身姿翩跹、舞步轻柔,灵动的裙摆随动作摇曳翻飞,自在又肆意。

    舞至半途,她侧过头,看向身侧身姿紧绷、神色严肃的宫本一郎,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俏皮笑意,嗓音清甜温柔,带着浅浅调侃:

    “看不出来啊,你平日里那般严肃冷漠,整日忙着妖精界的繁杂事务,没想到跳起舞来,居然这般沉稳。”

    记忆里的宫本一郎眸光冷沉淡漠,刻意错开与她对视的视线,周身戒备森严,薄唇微抿,吐出的字句冷硬平板,不带半分人情温度:

    “不过是随便应付罢了,不必当真,更不要妄加揣测。”

    彼时的他,步步防备、层层伪装,一生不敢流露半分柔软,生怕一丝破绽,便会成为敌人攻伐算计的软肋。可即便满心戒备,他依旧下意识收敛了一身戾气,放慢了舞步节奏,笨拙又克制地配合着她的步伐。

    旁人永远看不懂他的隐忍与迁就,唯独王西娇通透心底,看穿他冰冷外壳下的别扭与温柔。她不恼他的疏离,不怨他的冷淡,依旧笑意盈盈,悠然起舞,眉眼明亮坦荡,用一身鲜活温热,温柔包容着他所有的冷漠与紧绷。

    下一瞬,温柔的烛光舞曲轰然碎裂,梦境陡然切换,时空骤转,坠入那段最拉扯、最刻骨的深夜赌约。

    夜色深沉幽暗,书房肃穆冷寂,四下寂静无声,无半分烟火气息。案上堆叠着密密麻麻的军务密卷,千斤重担压于案前,亦压在他肩头。

    他独坐案前,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枚温润古旧的白玉,质地细腻通透,是多年前王西娇亲手赠予他的信物。这般细碎温柔的物件,是他冰冷权柄生涯里唯一的私藏,被他隐秘珍藏、贴身留存,从不示人。

    就在他沉眸静默、心绪翻涌之际,书房木门被骤然推开。

    王西娇不顾阻拦,步履仓促却姿态执拗,径直闯入。她目光灼灼,牢牢锁定人影,不惧满身森然寒气。

    她字字清亮,直叩人心:“宫本一郎,我问你。时至今日,你对我,心里还有一丝感觉吗?”

    空气瞬间凝固,满室冷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宫本一郎抬眸,眼底无波无澜,冷静得近乎残酷,薄唇轻启,淡漠吐出冰冷二字:“没感觉。”

    他迅速收回目光,落回繁杂奏折之上,执起朱笔,语气疏离决绝,划清所有界限:“军务繁杂,大局为重,不要随意打扰我的正事。从今往后,我不再束缚你的行踪,你彻底自由,不必再来纠缠于我。”

    看似绝情的字句,实则是他最笨拙的自保。身居高处,宿命对立、纷争缠身,他不敢动情、不敢牵绊,只能亲手推开唯一温暖,以冷漠伪装自保。

    王西娇心口微涩,却半步不退、分毫不让,迎着他的冷意,执拗开口:“那我们,能不能再打一个赌?”

    宫本一郎眉峰微冷,淡淡反问:“什么赌?”

    “还是当年那个旧赌。”

    王西娇眼神笃定明亮,穿透他层层伪装的冰冷外壳,一字一顿,无比坚定:

    “我再打赌——你,会再喜欢我。”

    宫本一郎眸光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嘲,断然回绝:“可笑,无趣,我不赌。”

    可这般刻意的决绝,终究瞒不过通透的她。

    王西娇轻声一语,彻底刺破他所有逞强与伪装:“宫本一郎,你不是不想赌,你是怕输。”

    砰——!!

    双层交织的旧梦,在此刻轰然崩碎、彻底归零!

    所有温柔舞步、清甜笑语、摇曳烛光、深夜拉扯、执拗赌约,尽数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现实骤然狠狠落定。

    咖啡厅暖光依旧温柔,乐曲依旧绵长,咖啡依旧温热,一室静谧安然。

    宫本一郎缓缓回神,眸底的恍惚瞬间褪去,重新覆上极致的冷艳与淡漠。他端坐原位,身姿挺拔如松、稳如磐石,没有半分失态狼狈。无泪、无恸、无怅、无波澜,依旧是那个冷血绝情、不为万事动容的主宰。

    沉寂数息,他薄唇微微轻启,声音极低、极冷、极沉,轻得几乎消散在轻音乐里,却重得压垮他半生倔强。

    字字落心,尘埃落定。

    “输了。”

    “输了。”

    两字往复,是他从未对外承认的认输,是对自己所有伪装的彻底推翻。

    他一生赢过权谋、赢过纷争、赢过天下,从未一败。

    唯独遇见王西娇,从一开始,就注定满盘皆输。

    年年此日,岁岁此地。

    从前岁岁生辰,热闹鲜活,有她起舞、有她打趣、有她温柔相伴。

    唯独今年,景物依旧,唯独少了那个最懂他、最暖他的身影。

    无人知晓王西娇未死,她只是身服三魂固定丹,神魂锁于天地夹缝,隐忍蛰伏,静待解封归期。

    而他,清醒知晓一切,只能独自守着旧地、旧忆与执念。

    店外沉沉夜色里,三道人影静静伫立,隔窗默然观望。

    苏婉婷——亦是他唯一的师父。

    师父苏婉婷最是通透,自始至终静静看着窗内徒弟孤坐的身影,眼底了然、心疼又无奈。她看着自己的徒弟年少负重、半生冰封,杀伐天下、冷绝世人,无人能近其身、无人能懂其心。

    一旁的杨汐玥望着店内孤冷的身影,满心不解,轻声发问:“他一个人躲在这里,到底在干什么?”

    苏婉婷眸光怅然,轻轻叹息,缓缓道出徒弟埋藏一生的隐秘:

    “你从来不懂你的儿子,更不懂我的徒弟。他每一年的平安夜、生辰,都会来这里陪王西娇。”

    她望着那道倔强孤寂的背影,一语道破真相:

    “今年她不能来,可他心里,从来没放下过。世人皆以为他无情,可他最重的执念、最软的软肋,永远是她。”

    一旁的麦延德伫立暗处,看着丈夫独坐失神、默默认输的模样,心底漫起无边自卑与落寞。

    她陪宫本一郎岁岁年年,守候半生,懂他辛苦、知他不易,是世间仅次于王西娇、最能包容他的人。

    可她心底清楚——

    哪怕陪他再久、再体贴、再相守一生,自己永远比不过那个刻进他骨血的王西娇。

    那个女子,是唯一能让这位傲骨滔天的徒弟、杀伐绝世的强者,心甘情愿低头认输、卸下所有伪装的人。

    三人默契无言,无人上前打扰。

    师父静观徒心,母亲心疼孤苦,妻子默然守候。

    满城喧嚣盛世,不及他一窗旧梦、两句认输。

    徒心藏尽温柔,世人皆不知,唯师、唯亲、唯伴,静静看他余生执念,岁岁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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