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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夏之阵

    一

    庆长二十年四月初八,淀殿与丰臣秀赖出城。

    那一天,悠斗站在自家院子里,听见远处传来的钟声。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块巨大的铁板。

    “是城里的寺。”父亲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悠斗没有说话。

    他想起天守阁里那个坐在窗边的背影,想起那只在他头上轻轻拍过的手,想起那句话:“你回家去,好好活着。”

    现在,她出城了。

    “能活吗?”他忽然问。

    宗元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出了城,总比在城里好。”

    悠斗低下头,看着脚边的地。地上有几株野草,嫩绿嫩绿的,从石缝里钻出来。

    母亲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们身边。

    “吃饭了,”她说,“今天煮了粥,稠一些。”

    悠斗跟着父母走回屋里。桌上摆着三碗粥,确实比之前稠了一些,能看见米粒。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的,淡淡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窗外的钟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

    二

    淀殿出城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全城。

    桔梗站在后院那棵柿树下,听着林掌柜的禀报。

    “轿子从北门出去的。淀殿坐一顶,秀赖殿下坐一顶。护卫不多,只有大野大人带着几十个人跟着。”

    桔梗点了点头。

    “去哪儿?”

    “说是城外三里,一个叫安宅的地方。”

    安宅。

    桔梗记得那个地方。去年冬天,那个老人就是在那里见的她。

    “德川那边呢?”

    “派了人接。本多正纯亲自去的。”

    桔梗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柿树。叶子已经长满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少爷,”林掌柜小心翼翼地问,“您说,淀殿这一去……”

    “不知道,”桔梗打断他,“但我知道,这城,从此不一样了。”

    林掌柜不明白。

    桔梗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着那些叶子,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叶子,看了很久。

    “林叔。”

    “在。”

    “咱们的粥铺,继续开。”

    三

    城外,安宅。

    淀殿坐在一间简陋的农舍里,透过窗纸的破洞,看着外面。

    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搭着几顶帐篷,有士兵在巡逻,有马匹在吃草,有炊烟在升起。

    和城里不一样。

    城里的烟,越来越少了。

    “母亲。”

    身后传来声音。淀殿回头,看见秀赖站在门口。

    十五岁的少年,穿着素净的小袖,头发束着,脸色有些白。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进来吧。”

    秀赖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母子俩坐在一起,看着窗外。

    “母亲,我们以后,就住在这儿吗?”

    淀殿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也许住一阵子,也许……”

    她没有说下去。

    秀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母亲,我怕。”

    淀殿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怕就对了,”她说,“不怕的,早就死了。”

    秀赖把脸埋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淀殿抱着他,看着窗外那些帐篷,那些士兵,那些——

    那些不知道是保护他们还是看着他们的人。

    “秀赖。”

    “嗯?”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

    秀赖抬起头,看着她。

    “母亲呢?”

    淀殿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很真。

    “母亲也会活着。”

    四

    四月十五,淀殿和秀赖又被转移了。

    从安宅,搬到更远的地方,一个叫“骏府”的地方。

    消息传回大坂城的时候,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什么都没有。

    悠斗是在医帐里听说的。他回来之后,又去医帐帮忙了。三郎还在那儿,还是那么瘦,还是在用那些越来越少的东西,救那些越来越多的人。

    “听说了吗?”三郎一边给一个伤员换药,一边说,“淀殿和秀赖,被送到骏府去了。”

    悠斗点了点头。

    “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悠斗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

    三郎苦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淀殿走了,这城,就真的不是城了。”

    悠斗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伤员。那人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很轻,像随时会断掉。

    他不知道这个人能不能活。

    但他知道,三郎还在救。

    能救一个是一个。

    五

    四月二十,城外传来消息:德川家康病好了。

    那个老人,那个七十多岁、传说快要死的人,忽然又站了起来。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下令——重新包围大坂城。

    不是围城,是彻底包围。水陆并进,寸步不让。

    直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和权叔在一起。

    “怎么回事?”他问,“不是说和谈成了吗?”

    权叔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直政不明白。

    他跑到中军大帐,想找父亲问问。但帐外站着很多人,脸色都很沉,他进不去。

    他站在外面,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

    “……淀殿已经出城,秀赖也已离开,此时动手……”

    “……天下人言可畏……”

    “……大御所有令,照办就是……”

    直政的心跳得很快。

    他想起那个农舍里的少年,想起那双眼睛,想起那句“我叫青木悠斗”。

    现在,又要打了?

    六

    四月二十五,德川军开始总攻。

    这一次,不是填濠,不是拆墙,是真的打。

    大筒日夜不停地响,炮弹落进城里,落在那些已经没有城墙保护的街道上,落在那些来不及躲开的人身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哭喊声、惨叫声、求救声混成一片。

    悠斗在医帐里,不停地处理伤员。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血把他的衣服浸透了,黏糊糊的,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但他顾不上。

    “悠斗!”

    三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悠斗抬起头,看见他跑进来,脸色煞白。

    “怎么了?”

    “城破了。”

    悠斗愣住了。

    三郎喘着气,指着外面。

    “北门破了!德川军进城了!”

    医帐里一片混乱。能动的伤员爬起来往外跑,不能动的在喊救命,有人在哭,有人在叫。

    悠斗站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

    “走!”三郎拽住他的胳膊,“快走!”

    悠斗被他拽着跑出医帐。外面全是人,在跑,在喊,在哭。火在烧,烟在冒,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声音,轰轰轰的,像天塌了。

    “往哪儿跑?”他喊。

    “回家!”三郎喊,“往你家跑!”

    他们跑过一条条街,穿过一片片火海,躲过一队队冲进来的士兵。

    跑到那条熟悉的巷子口时,悠斗停下来。

    巷子还在。

    那扇门还在。

    但门上,有血迹。

    七

    悠斗冲进门去。

    院子里没有人。那棵老树还在,叶子绿油油的,在火光里晃来晃去。

    “爹!娘!”

    没有人回答。

    他冲进屋里。屋里没有人。东西乱七八糟的,桌子翻了,碗碎了,那卷发黄的纸——

    那卷发黄的纸,掉在地上。

    悠斗捡起来,手在抖。

    纸上有一个新添的痕迹——一滴血,还没干透。

    “悠斗!”

    三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悠斗冲出去,看见三郎站在巷子口,指着远处。

    “那边!你爹娘在那边!”

    悠斗跑过去。跑过两条街,跑过一片废墟,跑到一个——

    一个死人堆前面。

    三郎站在那儿,指着那堆人。

    “在……在里面。”

    悠斗的腿软了。

    他跪下来,用手去扒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扒开,一个一个地看。

    都不是。

    都不是。

    扒到最下面,他看见了。

    父亲的脸。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母亲的脸。靠在他肩上,也闭着眼睛。

    悠斗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远处,火在烧,烟在冒,人在喊,马在叫。

    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知道,父亲说过的那句话,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响——

    “能活。那就够了。”

    能活。

    够了。

    八

    城外,直政站在土垒上,看着那座燃烧的城。

    火很大。整个城都在烧。天守阁也在烧。金色的兽头瓦被熏黑了,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那座城的时候。那时候,它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现在,它是一座火葬场。

    “直政。”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直政没有回头。

    “你进去过那座城,”信纲的声音很轻,“你看见过那些人。”

    直政没有说话。

    “记住今天,”信纲说,“记住你看见的。”

    直政转过头,看着父亲。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父亲,您进去过吗?”

    信纲沉默了一会儿。

    “进过,”他说,“关原之后。”

    他转身离开。

    直政站在土垒上,看着那座燃烧的城,看了很久很久。

    火越烧越大,烟越升越高。

    那座城,在火光里,一点一点地塌下去。

    九

    那天夜里,悠斗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旁边坐着一个人。是三郎。

    “你醒了?”

    悠斗想说话,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三郎递过来一碗水。他接过来,喝了。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你爹娘,”三郎的声音很轻,“我帮你埋了。”

    悠斗没有说话。

    三郎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能活着,就够了。”

    悠斗愣住了。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遍了。父亲说的,那个死去的武士说的,淀殿说的,现在三郎也说。

    他看着三郎。三郎的脸还是那么瘦,眼睛还是那么大,但目光里有什么东西——

    是活着的人,看活着的人的目光。

    “三郎。”

    “嗯?”

    “你家里人呢?”

    三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出来三年了,没回去过。”

    悠斗没有说话。

    他们坐在一起,坐在那间不知道是谁的屋子里,听着外面渐渐平息的声音。

    火还在烧,但没那么大了。

    天快亮了。

    十

    庆长二十年五月初七,大坂城陷落。

    天守阁烧了三天三夜,最后只剩下一个空架子,黑漆漆的,戳在那儿,像一根巨大的烧火棍。

    德川军开始清点战果。死了多少人?不知道。有人说十万,有人说二十万。没人能数得清。

    直政站在那片废墟前面,看着那些被烧焦的石头,那些被踩烂的瓦片,那些——

    那些不知道是谁的手、谁的脚、谁的头。

    他忽然蹲下来,吐了。

    吐完之后,他站起来,擦了擦嘴。

    他想起那个少年。那个叫青木悠斗的少年。他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座城里的人,他认识的,就那一个。

    那个少年,和他差不多大。

    那个少年,和他一样,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十一

    废墟的另一边,悠斗和三郎在走。

    他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只是走。走过一片片废墟,走过一具具尸体,走过那些还在冒烟的木头,走过那些——

    那些什么都没有了的地方。

    “悠斗。”

    悠斗停下来。

    三郎指着前面。

    那是一棵被烧焦的树。树干黑漆漆的,枝丫光秃秃的,但根部——

    根部有一点嫩绿。

    悠斗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点嫩绿。

    很小,很弱,但还活着。

    他伸出手,碰了碰。

    软的,凉的,但还活着。

    他忽然想起淀殿说过的话:“柿树命长,烧了也能活。”

    能活。

    那就够了。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

    远处,那座烧成空架子的天守阁,在阳光下,像一根巨大的骨头。

    三郎站在他身边。

    “去哪儿?”

    悠斗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总有个地方。”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过废墟,走过尸体,走过那些什么都没有了的地方。

    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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