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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长鹏的门要重新锁

    罗振东被带走的第二天,长鹏售后数据部安静得有点过头。

    平时这时候,工位上多少会有人骂两句报表,抱怨一下夜班,或者跟司机对着工单吵。

    今天没有。

    所有人说话都压着嗓子,像生怕多问一句,自己也跟着沾上什么。

    周远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沉下去的人,心里那股火反而更旺。

    他转头就想往里走,被齐学斌伸手拦了一下。

    “干什么去。”

    “开会。”周远航咬着牙,“权限全停一遍,系统全查一遍,先把门关死。”

    “关死以后呢。”

    “总比再漏强。”

    齐学斌看着他。

    “你现在关死的,不只是门。”

    周远航一愣。

    “什么意思。”

    “你把正常售后,夜班接驳,县域营运的报表都一刀切停掉,今天厂里就能先乱。”齐学斌说道,“漏洞要补,不能靠把所有员工都当贼。”

    赵明华站在旁边,也跟了一句。

    “而且你别忘了,长鹏现在一边在复检,一边还在压库存,这条数据线要是你自己先掐断,外头的人没打死你,你自己先把自己勒住了。”

    周远航深吸了口气。

    “可我现在看谁都像心里有鬼。”

    “那是你正在上火。”齐学斌说道,“制度要补,情绪不能替制度。”

    说完,他直接推门进了售后数据部。

    屋里的人一下全站了起来。

    有人脸上发紧,有人眼神躲闪,可更多的人,是那种明摆着的慌。

    他们怕的不是罗振东一个人的事。

    怕的是接下来自己是不是也要被连坐,当成一批潜在贼来看。

    齐学斌没上来讲大道理,只拉了把椅子坐下。

    “都坐。”

    没人敢先坐。

    最后还是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员工先挪了挪椅子,屋里人才跟着落下去。

    齐学斌扫了一圈,开口很直接。

    “罗振东的事,公安和企业会按程序往下走。”

    “今天我来,不是来吓唬你们,也不是来让你们互相举报。”

    这话一出,屋里明显有人偷偷松了口气。

    一个年轻员工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了句最想问的。

    “齐书记,那我们是不是都要停权限。”

    “该重审的重审,该分级的分级。”齐学斌看着他,“正常工作不能停。”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是敌人。”齐学斌说道,“漏洞才是敌人,利用漏洞的人才是敌人。”

    屋里静了两秒。

    这句话比什么“相信组织”都更让人能听进去。

    周远航也走了进来,脸色还是沉,可刚才那股要一锅端的火,已经压下去不少。

    他把一份初步整改框架放到桌上。

    “今天先讲制度。”

    “以后公司数据分四层。”

    “公开宣传材料一层,普通运营报表一层,车机诊断和故障日志一层,研发与供应链核心材料一层。”

    一个员工听得有点发懵。

    “周总,那夜市接驳和县域营运算哪层。”

    “单列。”周远航直接答道,“默认更高审计等级。”

    另一个女员工跟着问。

    “为什么它们还更高。”

    齐学斌看了她一眼。

    “因为这批东西最真。”

    “车有没有毛病,司机怎么骂,能耗高不高,维保赶不赶得上,外人最想看的,恰恰就是这些最真的东西。”

    这话一落,屋里不少人脸上的神情都变了。

    他们以前总觉得,值钱的是图纸,是实验室,是车间里那些看不懂的技术名词。

    现在才发现,自己每天做的那堆最碎,最烦,最像杂活的报表,原来也是长鹏最难替代的家底。

    赵明华把预算表往前推了一点。

    “分级不是贴个标签就完。”

    “后面导出审批,双人复核,水印追踪,移动存储控制,都要一条条落。”

    “还有供应商停车区,访客路线,临时工胸牌,拍摄禁区,这些也跟着一起改。”

    一个中层主管立刻皱了眉。

    “赵主任,这样会不会太重,效率肯定受影响。”

    “不重,你下次再被人摸一次,就不是效率受影响,是饭碗受影响。”赵明华抬眼看着他,“你要是真怕拖流程,那就把流程做细,别等出了事再喊制度累人。”

    这话很冲,可没人反驳。

    因为现在全厂上下,谁都被这次事惊着了。

    开完大面上的会,齐学斌又把几个核心口的人留下。

    信息安全负责人,售后主管,安保主管,供应链对接,还有老李。

    老李不是官,也不是技术骨干。

    他是车间里资格最老的一批人之一。

    很多时候,这种时候最接地气的话,反倒得听听他怎么说。

    周远航先问他。

    “老李,你心里怎么想。”

    老李蹲在椅子边上,挠了挠头。

    “我说句土的啊。”

    “你说。”

    “门肯定得锁。”老李抬头看了一圈,“可门要是锁得只剩厂长能进,下面的人心也得先凉。”

    屋里一静。

    周远航看着他。

    “接着说。”

    “人活着都不容易。”老李叹了口气,“罗振东那个事,我不替他说话,他该吃的牢饭一口都不能少。可咱们不能因为出了一个坏种,就把剩下的人全当贼防。”

    “那你觉得该怎么防。”

    “该谁看的东西让谁看,不该带出去的东西,带不出去。”老李掰着手指头,“再一个,谁家里真出事了,欠了钱了,被外头催得喘不过气了,也别装不知道。”

    齐学斌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你这句比很多制度话都实。”

    安保主管这时也拿出一版修改表。

    “北门和物流停车区这边,我准备把临时用工改成来源班组,接触区域,离场照片三项必填。”

    “再加一条。”赵明华说道,“谁带进来的,谁签字。”

    “行。”

    “还有路线。”齐学斌提醒道,“访客和临时工的动线单独划,别再给人顺手摸监控换岗的机会。”

    供应链负责人在旁边听得头都大了。

    “那会不会影响装卸效率。”

    “会有一点。”赵明华翻着预算表,“所以我同意花钱补设备和补人,但不接受你们嘴上喊效率,实际上继续留洞。”

    周远航这时候反而冷静下来了。

    “成本能列就列,今天起别嫌麻烦。”

    “这次丢的是脸,下一次要是丢出去真数据,回头你想花钱补都补不回来。”

    下午三点,罗振东的家属来了。

    来的是他姐姐。

    人不胖,穿得也朴素,手里拎着个已经被揉得起皱的文件袋。

    她一进门,整个人像是已经耗空了,只剩一股强撑着的劲。

    “领导,我知道他犯了法。”

    “坐。”齐学斌指了指椅子。

    她没坐,先把文件袋打开。

    里面有病历,有缴费单,还有几张网贷催收短信的打印页。

    “我不是来替他开脱。”她声音有点发哑,“我就是想把家里的情况说清楚。”

    赵明华把材料接过去,翻了两页。

    父亲重病住院,家里前后借了一圈钱。

    罗振东自己又背了几笔网贷。

    催收电话几乎天天打。

    周远航看着那些纸,眼神很复杂。

    “他怎么不跟公司说。”

    姐姐苦笑了一下。

    “他那人死犟,怕丢人,也怕说了没用。”

    她停了停,又低声补了一句。

    “后来有人找上他,说只是拿点资料,不是偷图纸,也不是卖厂子,给的钱够顶一口气,他就……”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

    因为再往下说,也洗不白。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齐学斌开口。

    “法律上的事,该怎么走怎么走。”

    女人眼圈一下红了,却还是点头。

    “我知道。”

    “可有一件事,你说得对。”齐学斌看着那几张病历单,“企业不能只会在出事以后查人,也得在出事以前,给人留条往回走的路。”

    周远航抬起头。

    “您的意思是。”

    “做员工异常关怀机制。”齐学斌说道,“不是发善心,是防风险。”

    “家庭重病,工资异常预支,网贷催收,长期情绪波动,这些不能等爆了以后才知道。”

    赵明华立刻接上。

    “可以做,但边界要清。”

    “公司不是保姆,不替员工还赌债,也不能乱碰个人隐私。”

    “那怎么做。”周远航问。

    “先从最能落地的开始。”齐学斌数着说,“困难报备窗口,合规预支,心理和法律咨询转介,部门主管异常上报,工会和人事联动。”

    老李坐在一边听完,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门要锁,人心也不能锁死。”

    这句土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因为谁都听得明白。

    一家公司真想长大,不是光把坏人抓出去。

    还得把好人往坏路上滑的那些坑,尽量提前看见。

    傍晚时分,真实运营数据安全管理办法第一版终于打出来了。

    厚厚一叠。

    上面不只是技术条款。

    还有审批链,导出规则,水印要求,访客动线,临时工登记,海外验证材料隔离,甚至连夜班司机异常反馈都单独列了一条。

    周远航把文件递给齐学斌。

    “您看看。”

    齐学斌翻得很慢。

    他不是在看字好不好看。

    是在看这份东西,能不能真把长鹏从草莽式硬造车,往现代企业那边拽一步。

    看了很久,他才把文件放下。

    封面那一行字很醒目。

    真实运营数据安全管理办法。

    周远航低声问道:“齐书记,够不够。”

    “还不够。”齐学斌说道,“制度写出来只是第一步。”

    “后面还得让车间,售后,物流,供应商,夜班司机都按着它活。”

    “可至少门已经开始重新锁了。”

    周远航听完,肩膀慢慢沉下来。

    不是泄气。

    是那股乱火,终于被一件件能落地的事压住了。

    齐学斌又看了一眼封面,淡淡说道:“长鹏真正值钱的东西,以后不只在车间里,也在这些数据里。”

    这句话一落,屋里没人再开口。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从今天起,长鹏的门,真的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半掩着了。

    可制度要想真落地,光屋里几个人点头没用。

    晚上,周远航干脆把几个车间班组长又拢了一次。

    没让人坐大会议室。

    就在总装线旁边那块空出来的休息区,几张塑料凳一拼,开讲。

    一个班组长先苦着脸开口。

    “周总,我先说啊,保密我没意见,可要是以后拿个U盘都得批三轮,我们车间这活还怎么干。”

    另一个也接上。

    “还有访客线,你今天全收死,供应商那边会不会闹。”

    周远航原本脾气正压着,听完以后却没炸。

    他把那份制度拍在腿上,看着几个人。

    “你们骂流程烦,我认。”

    “可我问你们一句,这回罗振东要是真把那批数据带出去,丢的是谁的脸。”

    “厂里的。”有人低声回。

    “光是脸吗。”周远航盯着他们,“丢的是以后客户看长鹏的底数,是清河替我们扛到现在的那口气,也是你们这条线上所有人拼出来的饭碗。”

    屋里安静了。

    过了几秒,那个最先抱怨的班组长才叹了口气。

    “周总,您这么一说,我就不跟流程较劲了。”

    “不是不让你们提意见。”周远航语气缓了点,“是以后提意见,别只想着图省事,也想想这门为什么要锁。”

    老李在旁边喝了口水,慢悠悠接了一句。

    “锁门不是不让人干活,是不让脏手摸进来。”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班组长都跟着点了点头。

    他们未必能把什么数据分级讲明白。

    可这句话,他们听得懂。

    会散以后,周远航没急着回办公室,又去了一趟员工食堂。

    这个点食堂人不多,夜班还没完全上来。

    几个售后和调度口的员工端着盘子,见他进来,动作都不太自然。

    周远航原本只是想透口气,可真走进来以后,反而拉了把椅子坐下了。

    一个年轻数据员被他看得发毛,硬着头皮喊了声周总。

    “嗯。”周远航看着他,“紧张什么,我又不是来抓人的。”

    那年轻人苦笑了一下。

    “周总,实话说,这两天谁不紧张啊。”

    “怕什么。”

    “怕以后我们部门人人都像背着雷。”他说完顿了顿,“也怕公司觉得搞数据的都靠不住。”

    食堂里一下安静了些。

    因为这话,其实是很多人心里都在想的。

    周远航端起桌上的茶杯,半天才说道:“靠不靠得住,不看你坐哪个工位。”

    “看什么。”

    “看你手里碰着什么东西,心里知不知道轻重。”周远航把杯子放下,“公司后面会把门锁严,可不是为了把你们一锅端成嫌疑人。”

    一个跑接驳的司机在旁边接了一句。

    “那就好,不然我们真得连工单都不敢写了。”

    周远航听到这句,反倒笑了一下。

    “该写的照写,写细点。以后长鹏最值钱的东西,可能就是你们这些人嫌麻烦的真记录。”

    那年轻数据员愣了愣。

    “周总,您这话要是放前两天说,我还真听不进去。”

    “现在呢。”

    “现在我信了。”他低头扒了两口饭,“罗振东那事一出,我才知道原来最不起眼那堆表,外头还真有人当宝。”

    周远航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可他心里清楚,这顿饭坐下来,比开一场硬邦邦的训话有用。

    制度得立。

    可人心也得顺。

    不然门是锁上了,里头那口气也先闷死了。

    快下班时,齐学斌又把周远航单独留了十来分钟。

    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窗外天色已经压下来了。

    周远航先开了口。

    “齐书记,您是不是还有话没说透。”

    “有。”齐学斌把那份真实运营数据安全管理办法往前推了推,“制度今天立得够快,也够狠,可你后面还得补一件事。”

    “什么。”

    “解释权。”

    周远航愣了一下。

    “这和制度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齐学斌说道,“以后长鹏为什么要分级,为什么要双人复核,为什么连夜班接驳和县域营运报表都抬高权限,你得让下面的人真听懂。”

    “不然呢。”

    “不然他们嘴上签字,心里只会觉得公司又添了一层麻烦。”齐学斌看着他,“麻烦积久了,制度就会被人偷偷绕过去。”

    周远航沉默了两秒,慢慢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门不是无缘无故锁的。”周远航苦笑了一下,“得让大家知道门后头到底护着什么,不然锁再多也像做样子。”

    齐学斌这才露出一点笑意。

    “对,这回算真转过弯来了。”

    周远航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车能造出来,剩下都是细枝末节。”

    “现在知道了。”

    “知道造车到最后,最怕的不是大家看不起你。”他低头摸了摸那份制度封面,“是你自己把最值钱的东西当成不值钱的日常活。”

    齐学斌看着他,没有再往下说。

    因为这句话,已经比很多训话都更到位了。

    夜班开始前,周远航又去接驳调度室转了一圈。

    司机们正在签新的交接表。

    以前一张纸能写完的东西,现在拆成了两页。

    车辆状态,诊断口检查,交接时间,异常备注,全都得补。

    一个年轻司机一边签,一边咧了咧嘴。

    “周总,这表是真长。”

    “长点好。”周远航站在桌边,看着他把最后一栏填满,“以后谁再说接驳线是顺手干的活,你把这表拍给他看。”

    旁边那个老司机接了一句。

    “其实长就长吧,我现在就怕少。”

    “怎么还怕少。”

    “因为现在知道了,这里面记的可不只是我们开了几趟车。”老司机把笔帽扣上,“还记着长鹏以后挨不挨刀。”

    周远航听见这句,心里反而一松。

    前两天他最怕的,就是下面的人只觉得制度烦。

    现在至少已经有人明白,这些表不是白填的。

    调度员这时也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

    “周总,那以后夜市接驳和县域营运这两套报表,是不是都得分开走。”

    “分开。”周远航点头,“谁看,怎么看,谁批,批到哪一步,全重新梳。”

    “这么细啊。”

    “你现在嫌细,回头要是真再漏一次,就知道细是保命。”周远航说完,又补了一句,“从今天起,长鹏这边最不能装懂的,就是数据。”

    齐学斌站在门口,正好把这几句全听进耳朵里。

    他没进门,只在外头停了两秒。

    因为他看得出来,周远航这一轮是真被打疼了,也真开始长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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