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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丹房论道说升华,一纸配方换线索

    第157章 丹房论道说升华,一纸配方换线索

    杜衡眼睛一亮。

    “你说。”

    陆怀瑾没有急着开口,而是走到石桌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杜公子,”他看着杜衡,“在下想先请教,你平日提纯丹砂,用的是什么法子?”

    杜衡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盯着他看了几息。

    这人有意思。

    大多数来求他办事的人,要么恭维,要么套近乎,要么直接开价。

    这倒好,先反客为主,问起他的底细来。

    “你想知道?”杜衡走到桌边,把那块丹砂从木盒里拿出来,放在掌心掂了掂,“告诉你也无妨。”

    他把丹砂往桌上一放,转身从架子上取下几张发黄的纸,摊开在陆怀瑾面前。

    “这是我这几年试过的法子。”杜衡指着纸上的图样和批注,“最开始,用的是最笨的法子,火煅。”

    陆怀瑾低头看去。

    纸上画着一个简单的炉子,旁边标注着各种温度和时间。

    “把丹砂研碎,放在坩埚里,用猛火煅烧。”杜衡道,“温度够高的话,丹砂会分解,生成汞蒸气和硫磺。

    汞蒸气遇冷会凝结成液态汞,再把汞和硫磺重新化合,就能得到纯净的朱砂。“

    陆怀瑾点点头。

    原理没错。这是古人最早发现的汞的提取方法。

    “问题在哪儿?”他问。

    “问题多了去了。”杜衡苦笑,“第一,温度难控。

    火小了,分解不彻底;火大了,汞蒸气跑得太快,还没来得及凝结就散了。

    成品率极低,一斤丹砂矿石,最后能提出来的朱砂,不到一两。“

    “第二呢?”

    “第二,杂质难除。”杜衡翻到另一张纸,“丹砂矿石里不只有硫化汞,还混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一连串报出好几个陆怀瑾听都没听过的名字,都是些当地的土称,“这些东西有的熔点比丹砂高,有的比丹砂低,混在一起烧,根本分不开。

    最后出来的朱砂,颜色发暗,纯度很差。“

    陆怀瑾听得很认真。

    “后来呢?后来又试过什么法子?”

    “后来试过水淬。”杜衡道,“把煅烧过的矿石趁热丢进冷水里,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让杂质碎裂脱落。

    法子有用,但效果有限,而且工序太繁琐,耗时耗力。“

    他又翻到第三张纸。

    “再后来,我试过加辅料。

    用硝石、用硫磺、用各种植物的灰,想把杂质反应掉。

    有些组合有效果,但要么成本太高,要么会产生新的杂质,得不偿失。“

    杜衡把三张纸叠好,放回架子上,转过身看着陆怀瑾。

    “陆公子,我这法子,火煅水淬,反复多次,折腾下来,一斤矿石能提纯到六七成的朱砂,已经是我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坦诚。

    “你要问我怎么提纯,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

    陆怀瑾听完,沉默了片刻。

    杜衡没有催他,而是走到炉子边,拿起一根铁钳,拨了拨炉火。

    火苗窜高了几寸,映得他苍白的脸泛起一层红光。

    “杜公子,”陆怀瑾忽然开口,“你的问题,我大概听明白了。”

    杜衡转过身。

    “哦?”

    “你的法子,原理没有错。”陆怀瑾道,“丹砂受热分解,汞蒸气遇冷凝结,再与硫磺化合,得到纯净朱砂,这个思路是对的。”

    杜衡点点头。

    “但你的问题,”陆怀瑾竖起一根手指,“出在两点上。”

    杜衡的眉头微微皱起。

    “哪两点?”

    “第一,温度。”陆怀瑾道,“你用的是明火直接煅烧,温度全凭经验,忽高忽低,极难控制。

    温度不够,分解不彻底;温度太高,汞蒸气逸散太快,来不及收集。

    这是成品率低的根本原因。“

    杜衡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第二,”陆怀瑾没理会他的惊讶,继续道,“你没有利用一个关键的特性。”

    “什么特性?”

    “物态变化。”

    杜衡愣住了。

    “物态变化?”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什么意思?”

    陆怀瑾站起身,走到桌边,从旁边的一叠纸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又拿起一根炭笔。

    “杜公子,”他一边画一边说,“你想想,丹砂受热分解后,会变成什么?”

    “汞蒸气和硫磺。”杜衡答道。

    “对。

    汞蒸气是气态,硫磺在那个温度下也是气态。“陆怀瑾道,”但杂质呢?

    你矿石里的那些杂质,熔点比丹砂高得多,在丹砂分解的温度下,它们还是固态。“

    杜衡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陆怀瑾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容器,“如果你把丹砂矿石放在一个密闭的容器里加热,丹砂分解后,汞蒸气和硫磺会变成气态往上升,而杂质因为还是固态,会留在容器底部。”

    他指着容器的顶部。

    “然后,如果你在容器的顶部设置一个冷却区,让温度降下来,汞蒸气和硫磺气体遇到冷的表面,就会重新凝结成固态,附着在容器顶部。”

    他画了几笔,把容器顶部和底部用虚线隔开。

    “这样一来,纯净的朱砂在上面,杂质在下面,自动分离,根本不需要你手动去挑拣。”

    杜衡的嘴巴张开了。

    他盯着那张纸,眼睛越瞪越大。

    “你……你说的是……”

    “升华。”陆怀瑾说出这两个字,“丹砂受热,从固态直接变成气态,这个过程,叫做升华。”

    他又指了指容器顶部。

    “气态的汞蒸气和硫磺遇冷,从气态直接变成固态,这个过程,叫做凝华。”

    杜衡的身体僵住了。

    升华。凝华。

    这两个词,他从来没有听过。

    但陆怀瑾画的那张图,他一眼就看懂了。

    “密闭容器……冷却区……固态气态分离……”杜衡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在空中比划着,“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狂热。

    “陆公子,你继续说!

    这容器要怎么造?

    冷却区要怎么设计?

    温度要控制在多少?“

    陆怀瑾没有卖关子。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快速画出一个更详细的装置图。

    “容器用耐火的陶土烧制,壁要厚,密封要好,不能漏气。”他一边画一边说,“底部放矿石,上面加盖,盖子上要有一个出气口,用铜管连接。”

    他画了一根弯曲的铜管,从盖子延伸出去。

    “铜管要长,最好绕几圈,增大散热面积。

    铜管外面,套一个更大的陶管,陶管和铜管之间灌满冷水。“

    杜衡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图,嘴巴微张,呼吸都变粗了。

    “加热的时候,”陆怀瑾继续道,“从容器底部加热,温度要均匀,不能忽高忽低。

    最好用炭火,炭火的温度比柴火稳定。“

    “丹砂受热分解,汞蒸气和硫磺气体从出气口进入铜管,铜管外面是冷水,气体遇冷,就会在铜管内壁凝结成固体。”

    “那些杂质呢?”杜衡急切地问。

    “杂质留在容器底部。”陆怀瑾道,“因为它们的熔点太高,在丹砂分解的温度下还是固态,不会变成气体,自然就出不来。”

    “等反应结束,打开容器底部的封口,把杂质倒掉;再打开铜管的末端,把凝结在内壁的朱砂刮下来,就是纯净的成品。”

    杜衡的嘴唇在抖。

    他低头看着那张图,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沿着铜管的走向一遍遍描摹。

    “妙……妙啊……”他喃喃道,“密闭加热,升华分离,冷却凝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陆怀瑾,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陆公子,你……你以前做过这个?”

    “没有。”陆怀瑾坦然道,“但道理是一样的。”

    “道理?”杜衡皱眉,“什么道理?”

    “万物皆有其态,固态、液态、气态。”陆怀瑾道,“温度变化,物态随之变化。

    固态受热可以变成液态,液态受热可以变成气态;反过来,气态遇冷可以变成液态,液态遇冷可以变成固态。“

    “丹砂比较特殊,它受热后,会跳过液态,直接从固态变成气态,这就是升华。”

    杜衡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

    “而汞蒸气和硫磺气体遇冷后,也会跳过液态,直接从气态变成固态,这就是凝华。”

    陆怀瑾指了指图上的容器和铜管。

    “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个特性,把升华和凝华的过程分开进行,让纯净的物质在一处凝结,杂质在另一处留存,自动分离。”

    杜衡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张图,一动不动,足足过了几十息。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陆公子,你知道吗?

    我研究这个丹砂提纯,整整研究了六年。

    六年!

    我试过几十种法子,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杂书,请教过十几个方士,没有一个人能给我讲清楚这其中的道理。“

    他收住笑,眼神灼灼地看着陆怀瑾。

    “你倒好,三言两语,就把问题说透了。”

    陆怀瑾没有说话。

    杜衡走到桌边,把那张装置图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

    “陆公子,”他转过身,语气郑重,“你问我的问题,我回答你。”

    “那种改良版的三日消,我知道是谁配的。”

    陆怀瑾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谁?”

    “鬼手先生。”杜衡说出这四个字,脸上露出一丝忌惮,“江湖上的一个异人,专给达官贵人配制各种阴私药物。

    迷药、毒药、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发病的慢性毒……只要价钱合适,他什么都敢配。“

    “鬼手先生?”陆怀瑾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什么来历?”

    “没人知道。”杜衡摇头,“此人行踪诡秘,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见客时总是戴着面具。

    据说早年是太医院的药童,因为犯了事被赶出来,流落江湖,靠着一手精妙的配药本事,混出了名堂。“

    “他现在在京城?”

    “在。”杜衡道,“但没人知道他住哪儿。

    想见他,得通过中间人。“

    “中间人是谁?”

    杜衡沉默了一瞬。

    “陆公子,”他缓缓道,“你问这些,是要对付谁?”

    陆怀瑾看着他,没有回答。

    杜衡也没有追问。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来,吹散屋里刺鼻的气味。

    “我只能告诉你,”杜衡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最近几个月,找鬼手先生买药的人里,有一个,是信国公府的幕僚。”

    陆怀瑾的瞳孔微微收缩。

    “此人姓周,叫周延,是信国公身边最得用的清客。”杜衡道,“他来找鬼手先生,前后不下五次,买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我铺子里的老伙计,给他送过两趟货。“

    “什么货?”

    “一次是某种植物的根茎粉末,一次是几种矿石的混合物。”杜衡转过身,看着陆怀瑾,“具体是什么,老伙计说不上来,但那些东西,都跟颜料、墨迹有关。”

    陆怀瑾的脑子飞速转动。

    信国公府的幕僚,周延。

    频繁购买与颜料、墨迹有关的药物。

    而赵给事中那方碎砚里,残留的正是能消墨的“三日消”。

    这条线,终于接上了。

    “杜公子,”陆怀瑾站起身,拱手道,“多谢相告。”

    杜衡摆摆手。

    “不用谢我。”他走到陆怀瑾面前,神色认真,“你今天教我的东西,值这个价。”

    他顿了顿,又道:“陆公子,恕我直言,你问的这些事,牵扯不小。

    信国公府……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陆怀瑾道。

    “你还要继续查?”

    “必须查。”

    杜衡看着他,眼神复杂。

    半晌,他叹了口气。

    “罢了。

    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喜欢欠人情。

    你今天帮了我大忙,我杜衡记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递给陆怀瑾。

    “这是我杜家的信物。

    拿着它,到任何一家杜家药铺,伙计都会把你当上宾招待。“

    陆怀瑾接过木牌,翻看了一下,上面刻着一个“杜”字,背面是一株草药的图案。

    “还有,”杜衡道,“日后若要找鬼手先生的消息,可以来铺子里找我。

    我虽然不认识他,但京城药材行当里的弯弯绕绕,多少知道一些。“

    陆怀瑾把木牌收好,再次拱手。

    “杜兄,今日之恩,陆某铭记。”

    杜衡冷笑一声:“别叫我杜兄,听着别扭。叫杜衡就行。”

    陆怀瑾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他刚走到门口,杜衡忽然在身后喊了一声。

    “陆公子!”

    陆怀瑾停下脚步,回头。

    杜衡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摆摆手,“算了,没什么。

    你走吧。“

    陆怀瑾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出了丹房。

    穿过小院,穿过那道落锁的木门,穿过狭窄的巷子,他回到前堂。

    老掌柜还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见他出来,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陆怀瑾出了杜家药铺的门,站在永安街上。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从袖中摸出那块杜家信物,在掌心摩挲了一下。

    信国公府的幕僚周延。

    鬼手先生。

    三日消。

    一条新的线索,正在他眼前逐渐清晰。

    他迈步往别院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公子!等等!”

    陆怀瑾回头。

    杜衡追出来了。

    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长袍下摆沾满了泥。

    “杜衡?”陆怀瑾皱眉,“怎么了?”

    杜衡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陆公子,”他盯着陆怀瑾,眼神里全是激动,“我刚才……我刚才回丹房,把你说的那些话又想了想……”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装置图,举起来。

    “你说的升华、凝华,还有物态变化……这些道理,是不是不只适用于丹砂?”

    陆怀瑾看着他,没有说话。

    杜衡的眼睛亮得吓人。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喃喃道,“你说的那些,根本不是什么炼丹的窍门,而是一套完整的道理!

    一套……一套解释万物变化的道理!“

    他猛地抓住陆怀瑾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陆公子,”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才是真正的格物大家!

    我杜衡研究了十年,不及你三言两语!“

    陆怀瑾轻轻挣开他的手。

    “杜衡,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杜衡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陆公子,我只想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收我做个学生?”

    陆怀瑾愣住了。

    杜衡盯着他,眼神恳切。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唐突。”他道,“但我杜衡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有真才实学的人。

    你今天教我的东西,比我这十年自己摸索的都多。

    我不求别的,只求你日后有空的时候,能指点我一二。“

    陆怀瑾沉默了片刻。

    “杜衡,”他缓缓道,“我不要你做学生。”

    杜衡的脸色一僵。

    “我要你做朋友。”陆怀瑾道,“平等的朋友。

    日后但凡有用得着你的地方,我不会客气。“

    杜衡怔住了。

    然后,他笑了。

    “好!”他重重点头,“朋友!

    陆公子,你是我杜衡认定的朋友!

    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句话,水里火里,在所不辞!“

    陆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你那丹房里的炉子,还烧着呢。”

    杜衡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转身往回跑。

    跑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喊道:“陆公子,那张图,我先拿去琢磨琢磨,回头做了实物,请你来看!”

    陆怀瑾挥了挥手。

    杜衡这才一溜烟跑了回去。

    陆怀瑾站在街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杜家药铺的门后,嘴角微微弯了弯。

    技术盟友,到手。

    他转过身,继续往别院的方向走去。

    走出永安街,穿过几条巷子,别院的大门已经遥遥在望。

    陆怀瑾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盯着别院的门口,眉头微微皱起。

    大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

    但门口的石狮子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封蜡,只是随意地插在石狮子的爪缝里。

    陆怀瑾走过去,把信抽出来。

    信封是普通的麻纸,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伪装过的。

    “小心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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