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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土皇上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当兵的遇上个大傻子,同样是驴唇对不上马的嘴。秀才手里有笔杆子,笔杆子会说话,会讲道理,但道理讲出来只能讲给讲道理的人听,不讲道理的人不听。兵手里有刀枪,刀枪也会说话,但不会讲道理,嘿?你说怪不怪?讲不讲道理的人,都听。可惜,傻子还是不听,不是不听,是听不懂。

    当兵的气恼,调转枪头就要刺。脆梨跪地求情,头磕得嘣嘣响,“官爷,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是个傻子,啥也不懂,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就在此时,上造带着几名士兵前来查看。

    “何故?”

    “大人,这傻子放赖。”

    “毙之。”

    上造语淡若水,如同下令掐死一只虱子。

    众兵卒上前,一兵卒拦阻。

    “且慢!上造大人,这傻子状如牲口,干起苦力,以一个当十,送抵咸阳,定可换得不少赏钱,处死可惜。”言至此,附耳细语:“何况此人虽傻,力大无穷,卑职等一十六人,连哄带骗方勉强将其拿下。真要发起疯来,只恐……”

    队伍中陆续有人坐下,余者纷纷效仿。当兵的见状上前喝斥,“干嘛?都干嘛?造 反吗?起来!都给老子起来!”

    然踢拽无用,法不责众,古来如此。上造见势不妙,只好转换口风,“好好好,都是好样的,就让尔等歇个够。误了日期,一齐掉脑袋!火头军!埋锅造饭。”

    殊不知,正是这句“一齐掉脑袋”埋下了祸根。

    埋锅造饭?哪来的饭?军粮都是定量配给士兵的。分给壮丁一口,当兵的就得少吃一口。当兵的自然不愿少吃一口,想吃饭,自己动手。

    官道旁边刚好有一座小山包,北坡梯田,南坡林。当兵的数丈一岗,将山包团团围住。然后解开壮丁们的绳索,放羊一样放到山上。

    三五“羊倌儿”穿插于“羊群”中间,负责看守。只准低头“吃草”,不许交头接耳。壮丁们便像羊一样分散开,像羊一样四处寻找食物。凡是可以吃的,毒不死人的,一律不放过。苦麻子、车轱辘草、蒲公英等各种野菜被收集成堆。架锅的架锅,生火的生火,准备熬锅野菜粥充饥。粥自然要有米,没米的叫野菜汤。哪怕只有一把米,也叫粥。米从何来?米从鼠洞中来。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弄只田耗子,为粥水添些荤腥。

    梯田早就荒了。大疫过后,整个村儿往往也留不下几十口子。大片的好地,尚且无人耕种,更别说这山坡子地了。

    杂草丛生,掩没田埂,上一茬的高粱秸秆藏在草里。镰刀削出的锋利茬口儿就像陷阱中一柄柄指天的尖刀。行走其间,须格外当心,尤其赤足。

    鼠洞倒是寻得几处,镐刨锨掘,费了老大劲,发现都是弃洞,只收获发了酶的高粱二十几粒,掺着几颗豌豆芽子。

    人人面灰,无不失望。

    傻儿尿急,掏出鸟子朝草稞子撒尿,撒着撒着竟蹦出一只大肥耗子。扒开草丛,显出一洞。几人好一番挖掘,洞道曲里拐弯,越挖越深,越挖分叉越多。有经验的人知道,这是挖到耗**了。再挖下去,一个个单独的窝室显露出来,有储藏粮食的,也有专门育崽儿的。毛茸茸的耗子毛上,团着七只肌肤粉嫩透明,尚未睁眼的耗子崽儿。突然的光亮和暴露在外的冷风,惊得它们紧紧挤成一团,一个个哆嗦着努着小尖嘴往里拱,都想拱到最中心。

    “吱吱唧唧”的叫声不断传出,大耗子们向深处退缩着。随着挖掘深度越来越深,叫声也越发混乱慌张,估计是退无可退了。一簇簇胡须探出洞口,一镐下去,呼呼噜噜,一大堆耗子一股脑儿涌出。外面的人举锨便拍,吱哩哇啦拍死几只。

    最大的粮仓崭露头角,人们互相对视,个个目露贪婪。就在人们以为耗子会一哄而散时,有趣的事情发生了。最前面几只肥头大耳的耗子跑了,紧随其后的,几只体态圆滚滚的耗子也跑了,最后出来的十来只瘦骨嶙峋的耗子竟没跑,不但没跑,还发了疯似的蹦跳起来,向侵略者发起反攻。

    “咬啊!兄弟们,咬死可恶的两脚怪!”

    “滚开!你们这些强盗!不许动我们辛辛苦苦偷回来的粮食!”

    “谁敢碰我们的粮食,我们就跟谁玩儿命!”

    “誓死保卫家园,誓死保卫粮食!”

    ……

    耗子们群情激奋,叫着、骂着,一蹦半人高。

    向来只有耗子见人灰溜溜,谁见过这等阵仗?人们一时手足无措,还真被吓住了。但经过起初短暂的错愕,人们很快镇定下来。耗子终归是耗子,蹦得再高也变不成豹子;耗子终归是耗子,叫得再凶也变不成老虎;耗子终归是耗子,再怎么玩儿命,终归斗不过人。

    于是乎,对于耗子们来说异常惨烈,但对于人来说轻轻松松的一场战斗,很快便结束了。

    年纪最长者说:“先前逃走的大肥耗子,是耗子里的土皇上。肥头大耳的,是耗子大臣。那几只体态肥潤丰盈的,是耗子皇后,耗子妃子。傻儿这泡尿哇,呲出个耗**嘞。”

    皇上家果然财大气粗,国库粮足足挖出满满一麻袋还零着半麻袋。

    田鼠肉干净得很,粮也有了,肉也有了,皆大欢喜,傻儿头功。

    捡耗子尸首时,一老学究拎着耗子尾巴,突发感慨,“区区鼠辈,尚敢以死相抗,吾等不如鼠辈矣。羞煞!羞煞!”

    “先生言之有理,不如反他娘的!”一铁匠攥拳砸掌道。

    “嘘!小点声……”一卖货郎朝松树下冲盹儿的大头兵努努嘴儿。

    几个脑袋扎到一处。

    “当官儿的说,误了日期,大家伙儿都得掉脑袋。这么远的路,半月能到吗?”一锔锅匠压低声音问。

    “到个屁,连双鞋都没有,脚板子都磨破了,咋走?甭说半月,一月也休想到那咸阳城。”铁匠忿忿地说。

    “横竖都是死,反吧!”卖货郎说。

    “休要一时兴起,休要一时兴起,还是从长计议为好,从长计议为好。”老学究哆哩哆嗦地说。

    铁匠一把薅住老学究的脖领子,横眉立目道:“少废话!此事因你而起,休想退缩!”

    “反吧!”脆梨也挺起小胸脯儿,抻着小脑袋瓜子凑进来。

    “反吧!”

    “反他娘的!”

    傻儿一直在一旁傻呵呵地笑,天大的事与他无干。

    铁匠环视几人道:“腹中无食,手脚无根,难以成事。待饮食些,摔碗为号。分头散给其他兄弟!”

    “好!”几人齐声响应。

    大铁锅咕咕嘟嘟冒着泡,有了米的滋润,肉的滋润,野菜也精神抖擞起来。翻啊、滚呐、舞哇,将满身的清香气息悉数释放,与米香、肉香混合起来,挑逗着人们的鼻子,勾引着人们的胃。

    一只勺子搅啊搅,一百只豁牙子漏齿子的破碗盼啊盼。众目睽睽之下,万众瞩目之下,翘首以盼之下,勺子终于停止搅动,骄傲地敲了敲锅沿,发出“当当”两声召唤,那是普天之下最为悦耳动听的乐声,远胜击缶。勺子舀出第一勺香喷喷、热腾腾的野菜鼠肉高粱粥,破碗们争先恐后、你拥我挤……

    吸溜吸溜之声不绝于耳。转眼间,勺子碰铁,锅已见底。

    铁匠举碗便摔,手臂将落未落之际,三只刁翎箭破空而至,两箭落空,一箭射中。铁匠惨叫一声,抱臂而走。身后杀声四起,慌不择路间,恍见头前一人,跨马横住去路。铁匠暴起,竟一头将那人撞落马下。机不可失,铁匠翻身上马,踹蹬狂奔而去。追兵搭弓上弦,乱箭齐发,铁匠一命呜呼。首级割下,与老学究一同丢入锅中,当众烹煮。他人未予追责,姚二狗得饼六斤。自此,一场叛乱未起便终。

    一路跋山涉水,自不必提,至咸阳城下之时,一百八十六人,仅余一百零二,折损近半。原定日期超出三日,上造削首示众,押解兵卒各领杖刑二十,未涉劳丁。反因无鞋可穿,轻者流脓生疮,重者脚底溃烂,集中医治后,得宽养数日。傻儿竟如愿以偿,当真吃上两顿大白馍馍。

    烈日当空,炙烤大地。自行车见缝插针,树荫下仅存的一小片阴凉塞得满满当当,屁股接触滚烫座垫的滋味懂得人都懂。

    于勾儿驾驶着刚“出院”的桑塔纳,也想寻一块遮阴处。就在他四下张望试图发现一处理想的停车位时,一辆贴着“战地”车身拉花的牧马人驶了过来,刚巧停在于勾儿的车子旁边。牧马人经过爆改,底盘升高,粗犷的轮胎足有半人来高,与车身严重比例失调。大家伙遮挡出的阴凉刚好够于勾儿的小桑塔纳容身。低音炮沉重的声浪想要挣脱禁锢,猛烈撞击着铁甲外壳。车门打开瞬间终于冲破牢笼,几只蹲在树枝上打蔫儿的麻雀被震得四散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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