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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弩

    女子见怀中相公醒转,忙将手中羹匙凑于相公唇边。

    “先生昏厥大半日,定是饿了吧?来,饮口清粥,补些气力。”

    徐福推开汤匙,挣扎起身。

    “此为何处?你是何人?”

    “先生莫怕,这里是相国府,不是皇宫。奴婢受相国指派,专为服侍先生。”

    “某因何在此?”

    女子莞尔一笑,“婢女不知,婢女只是府中下人。先生受惊晕厥,身子虚弱,还是先用些饭食吧。少时,相爷自当相告。”

    婢女衣裳里晃来荡去,好似藤吊的葫芦被风吹。两点葫芦头在对襟里蹭啊蹭,直蹭得徐福眼球游走,手掌心冒汗,喉舌生津,活赛盯着老鼠的猫。婢女一手端碗,腾出另一只手,藕臂挽颈,轻轻一勾,便将徐福再次揽入温柔乡。徐福假借虚弱,半推半就,半边脸不经意间贴上裸露于宽襟之外的半边葫芦,整个人顿时酥掉大半……

    恰逢此时,忽闻幔帐外有人大笑,笑声耳熟,虽不似大殿中那般洪亮,亦不难辨认。徐福陡然一惊,衣衫不整,滚落卧塌,俯伏在地,缩成一团刺猬。婢女则不慌不乱修整衣衫,飘飘道了个万福,恭退一旁。

    “陛……陛下……”

    “平身。”

    相国恐其二度晕厥,赶忙上前搀扶,并轻抚其背,轻声安抚。

    “先生莫慌,先生莫慌,陛下是来看望先生的。”

    “殿上之言,玩笑尔,先生莫怪。”

    徐福万不曾想,堂堂秦王竟对自己放下身段,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长揖不起,将头埋得更深。

    “此乃相国内府,非大殿之上,先生不必拘礼,尽管抬起头来。”

    相国随声附和,“对对对,不必拘泥,不必拘泥。”

    徐福壮了壮胆儿,将一对眼珠子放到蜗牛背上驮着。蜗牛以秦王足登之履为起点,黏黏糊糊向上爬。秦王未着龙袍,而是一身宽袍大袖的素装。蜗牛爬过高高隆起的便便大腹时,颇费了些气力。翻过高山便是平原,墨髯如漆垂挂胸前,攀上须髯如同攀上了藤蔓,一路向上直达鬓颔。秦王生得阔口圆腮,狭目上挑,天庭鼓涨出奇,相貌倒与传闻相似七八,却不似传闻那般猛恶,因那张脸正对其慈笑,温蔼可近。不难想象,这幅面孔若做怒态,定当十分骇人,可它现在是笑盈盈的,非但不骇人,反而略显憨态。

    “如何?孤能食人否?”

    这又是一句玩笑,秦王边说边与相国二人相视而笑。徐福快要缩紧成鸡心的心,松开一些,成了兔子心,又松开一些,成了狗心。估计秦王再讲一两句玩笑话,就恢复成人心了。这样的玩笑若一直讲下去的话,人心能不能膨胀成熊心、豹子心?心脏比胃更富弹性,大概可能的。

    秦王手指徐福,对相国言:“胆小好色,真男人也,堪用,堪用。”

    言罢又是朗声大笑。

    “陛下过誉了,小人无才,难当大用。”徐福总算讲出一句完整话。

    “欸~先生不必过谦,此等巧思非常人能及也。”

    相国将一物交与秦王,秦王托于手中把玩,十分喜爱。

    “何名?”

    “弩。”

    “何书?”

    “上奴下弓者。”

    秦王慢捋须,缓点头,若有所思道:“嗯,好名字,压弓一头,只是不知杀力几何?”

    言闭,搭弩上弦,对准婢女,扣动机阔。“咻”得一声破空响,当胸便是一箭。婢女惨叫,倒地挣扎三五番,绝气身亡。

    此一幕惊得徐福目瞪口呆,刚胀大的人心一下子揪揪成了鹌鹑心。冷汗涔涔如露。相国却似若无其事,只轻击手掌,便有二小司挑帘进屋,擦干血迹,将尸首抬出,仿若无事发生。

    “好威力!好威力!”秦王二目放光,连声夸赞。

    “可惜了!可惜了!”徐福二目含泪,暗自怜香。

    秦王似懂读心术,大袖一挥,道:“无碍,区区一婢女尔。它日若得六国,天下美人任君择选。”言罢收起笑容正色道:“闻相国言,先生欲进三宝,另二宝为何?”

    徐福不答反问:“天下一统后,陛下还有何愿?”

    秦王一怔,摊手笑曰:“既然天下一统,还能有何愿乎?”

    徐福二问:“此弩可做连弩、巨弩,可得天下,却何以治天下?”

    秦王沉吟。

    徐福三问:“江山稳固后,陛下还有何愿?”

    秦王与相国相视摇头,不知其所以然。

    徐福四问:“万世基业无非享百年尔,陛下不欲江山永坐否?”

    三五只燕子掠空低飞。最低时,雪白的肚皮几乎贴着草皮。它们速度快极了,宛如梭镖。它们灵活极了,宛若精灵。每当即将碰到、还未碰到障碍物的一刹那,迅速变向,分寸拿捏得精准无比。于勾儿赞叹,这小小生灵是怎么做到的?其中一只燕子甚至像子弹一样笔直冲向他。于勾儿下意识想躲,然而大脑下达的指令尚未及传至肢体,燕子已变向飞开去,仿佛在故意戏耍他。于勾儿甚至感觉到燕子忽扇翅膀搅动起的气流打在脸上。“人类的飞行器什么时候能够达到这样的机动灵活性?那可就太牛了。”于勾儿想。“燕子低飞要下雨,蛤蟆乱叫要起风。”麦考尔的话让于勾儿想起姥姥,口吻也像。话音刚落,一滴大大的雨点子砸中于勾儿凸出的颧骨,砸得生疼。于勾儿抬头,天色阴霾,坏天气笼罩下的厂区显得郁郁寡欢。更多雨点打下来,在白墙上擦出一道道斜线。于勾儿拉起麦考尔的手,跑进路边一座公交亭,其实就是一顶锈迹斑斑的铁皮棚子,站牌子的油漆严重脱落,很多字已经辨认不出,看样子废弃了很久。雨点密集地击打铁皮,一开始还分得出“哒哒哒哒”,转瞬响成一片。公交亭斜对面就是徐氏基因工程有限公司。徐家出事后,于勾儿专门上网查过徐氏公司的背景资料,没想到徐氏公司竟然实际控股骡山煤矿,股份收购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于勾儿想不通,一家制药公司为何要去收购一家煤矿,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

    徐氏公司占地面积不算大,由一栋临街的办公大楼和四座车间构成,清一色白漆粉刷,整洁而单调。在周边半死不活喘息着的工厂烟囱的包围之下,显得格外突兀,破坏了老工业园区整齐划一的颓废风格。

    “我们是不是来早了?你的消息靠谱吗?”

    “靠谱,绝对靠谱。来了,你看。”

    顺着于勾儿手指的方向,麦考尔看到一辆越野车和一辆面包车正远远驶来,紧接着第三辆,第四辆……越来越多车子从雨幕中钻出来。徐氏大楼门口很快被各种大车小辆塞满,大多数车身都贴有某某报社或是某某媒体字样。车子们你拥我挤,排气管噗噗嗤嗤排泄不满。尾气裹成一团,被雨包住,无法散开。车门打开,吐出一个个人来,男人、女人。人们一边骂着鬼天气,一边扛设备、架机器,长枪短炮,乱成一锅粥。保安通过扩音喇叭维持秩序,“请自觉排队,出示记者证。不要挤,大家不要挤……”人们充耳不闻,一窝蜂往大门里涌,谁也不想昂贵的设备淋湿。

    “走,混进去。”

    于勾儿和麦考尔互递了个眼色,默契地从一辆大面包车上抬下一台银色的设备箱。还挺沉,不知道装的什么,估计是收音设备或者补光设备之类的。“谢谢啊。”一个脖子上套着记者证的年轻人冲他俩微笑致谢,俩人回以微笑,抬着箱子挤进人群。

    徐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作为一家重点企业,及时平复股东情绪,消解负面影响是必要的公关举措。这样的记者招待会对于案情调查应该不会有什么帮助,不过按照于勾儿信马由缰的办案风格,没有什是应该的,也没有什么是不应该的。就像打台球,他永远相信大力出奇迹,乱撞也进洞。

    一楼大厅被临时布置成会场,发言台下一排排椅子整齐摆放,于勾儿和麦考尔挑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就座。待座位基本坐满后,一位身着白色职业正装的女士迈着从容优雅的步子走向发言台。她身姿挺拔,修长白皙的脖颈微微前探,与后背形成优美的侧面曲线,不禁使人联想起贝加尔湖的白天鹅。于勾儿的眼睛追随女人的步伐,他见过这个女人,在电视上。她是徐氏的公关经理,名叫石美玉,曾不止一次代表徐氏出现在荧屏之上。于勾儿对这个女人印象深刻,她本人看起来似乎比电视上更有味道。

    石美玉首先上台鞠躬,并做了个简短的开场白。于勾儿的两眼始终盯着V字领口,然而石美玉只是象征性的上身微微前倾,角度不够,令人失望。

    “感谢各位媒体界的朋友,百忙之中前来参加本司举办的记者招待会。我司将就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答记者问,下面有请各位记者朋友们有序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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