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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庆叔的刀

    庆叔组织粟哥和垒哥将散落在村道上的宗器一件件收拢。

    古瓮沉重,两个年轻人扛起来都吃力,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

    征收队大兽驮来的,从侍卫身上斩下的,再加上蓟承那两条被陆兮亲手切掉的手臂。

    四十三件宗器,整整齐齐地码在祠堂地面上。

    庆叔趴在滑板上,搓着双手,往祠堂里头望,活像一个看到丰收的老农。

    今天早些时候,祥瑞大人用掉了不少古瓮,祠堂空了将近一半。

    现在倒好,不但补回来了,还多出了不少!

    满满当当的古瓮挤在祠堂两侧,有些连架子都放不下,直接摞在了地上。

    他在村子里活了大半辈子,从小看着祠堂里的古瓮一年比一年少。

    每次妖潮过后,使者来收走几件,说是支援前线。

    送出去的从来没回来过。

    祠堂越来越空。

    可这才几天?祥瑞降世不到三天。

    溪没有真正圣化,村子没有再添新的残疾人,反倒多了一个全身宗器的武英。

    庆叔摸了摸滑板前面那个可拆卸的轮子,手指搓了搓木头边缘,指腹感受到打磨得光滑的细心。

    这也是祥瑞做的!

    粟哥和垒哥还在外面收拾蓟承那帮人留下的烂摊子。

    就在此时,陆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庆叔,留一下。”

    庆叔停住,转过身。

    陆兮走进祠堂,反手把门关上了。

    祠堂里没有窗户,兽油灯闪烁。

    陆兮在他面前蹲下来,两个人的视线齐平。

    “今天的事,你都看见了。”

    庆叔点头。

    “我问你,刚才围在外面的村民里,哪几个开口说要把溪交出去的?”

    庆叔身体僵了一瞬,心中惶恐起来。

    “顾大娘,刘老三,还有李四。”

    “还有呢?”

    庆叔咽了口唾沫,“还有几个没开口,但一直在往后缩的。”

    陆兮竖起一根手指,“你能分清谁是投降派,谁是骑墙派?”

    “能。”

    “那就行。”

    陆兮的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个圈。

    “庆叔,我跟你说个事。”

    “征收队被灭了,蓟承死在这。消息传到觞王那边是早晚的。”

    庆叔脸色沉了下来,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觞王的人不来则已,一来就是大队人马。你们村子几个圣化者,加上粟哥垒哥,挡不住的。”

    庆叔的手抓紧了滑板边缘。

    “但有我在,有武英在,他们来多少我杀多少。这个你不用担心。”

    庆叔刚松了口气,但陆兮的语气又变了。

    “我担心的是你们自己人。”

    庆叔抬起头。

    “顾大娘他们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要交出溪,蓟承一来就怂了。你觉得觞王的大军来了,他们会怎么做?”

    庆叔张了张嘴,没吱声。

    “跑。”

    陆兮替他把话说了出来。

    “跑出去之后呢?他们知道村子的位置,知道村子的人数,知道祠堂里有多少宗器。他们跑到觞王的人面前,把这些全抖落出来,换一条命。”

    庆叔的脸白了。

    “带路党,懂吗?”

    庆叔不懂这个词,但他懂这个意思。

    “祥瑞大人,他们不至于……”

    “不至于?”陆兮打断他,“今天溪救了他们的孩子,他们回头就要把溪交出去。这种人,你跟我讲不至于?”

    庆叔说不出话了。

    陆兮站起来,变成俯瞰他。

    “我不想溪伤心。”

    “她心肠软,人又傻。把村子里每个人都当家人。要是让她知道这些事,她会难受。”

    陆兮走到祠堂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背对着庆叔。

    “所以,庆叔。做干净点,知道吗?”

    庆叔整个人僵在滑板上。

    陆兮回过头,语气冷漠。

    “莫要心软!”

    “要是因为投降派跑出去,变成带路党,把觞王的大队人马引来屠村......”

    “那我不会出手。”

    庆叔的瞳孔缩紧。

    陆兮对上他的目光,嘴角还带着笑意。

    “没了你们,我和溪更逍遥自在。”

    “莫要自误!”

    祠堂门被推开,外面的光照进来,陆兮的身影走了出去。

    门又合上了。

    庆叔一个人趴在滑板上,盯着地面。

    他在村子里管了几十年的事,自认看人还行。

    可这个祥瑞,才来了几天?

    人群里谁缩了,谁怂了,谁嘴上不说但心里已经在算计了,全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祥瑞不是在威胁他。

    祥瑞是在告诉他,你不做,到时候死的是全村。

    入夜。

    白天的事太大了,杀了觞王令使,灭了征收队,满地的血到现在还没干透,村子里全是血腥味。

    大部分村民回了自己的屋子,门关得紧紧的。

    村道东头,三间相邻的矮屋中间有个夹道,平时堆柴火用的。

    顾大娘蹲在柴堆后面,搓着手。

    刘老三靠在墙根,两条残腿盘着,左手不停地抠墙皮。

    李四站在夹道口望风,隔一会儿回头看一眼。

    “不能再待了。”

    顾大娘最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看到他做的事了吧?一条一条撕大腿肉,放在人家面前!哪个正常人干得出来?”

    刘老三往地上啐了一口,“说是祥瑞,我看就是妖魔!你见过祥瑞把人削成人彘的?”

    李四从夹道口缩回来,蹲到两人中间。

    “光说这些没用。你们想想,觞王统治胤部几百年了,手底下多少兵,多少圣化者?咱们村子拢共几个人?那个女人再厉害,能打得过整个胤部?”

    顾大娘连连点头,“就是这个理!他把令使杀了,觞王能善罢甘休?到时候大军压过来,第一个死的就是咱们!”

    “而且——”

    李四压低了嗓门,眼里的恨意在火光中一闪一闪。

    “那个疯子把孩子们全集中起来了,说什么受了惊吓,要统一安抚医治,不让我们接近。”

    顾大娘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儿子也在里面!我下午想去看,被垒哥拦在外头!”

    刘老三磨着牙,“他对我们动了心思了。先把孩子扣下来,再一个一个收拾大人。侍卫们的下场你们都看到了,那就是我们的下场!”

    三个人挤在柴堆后面,越说越怕,越怕越恨。

    李四站起来,把腰间的骨刀紧了紧。

    “走。现在就走。往东翻过两道山梁,三天能到最近的部落驿站。”

    “到了驿站怎么办?”顾大娘问。

    刘老三接过话头,“把这里的事全告诉觞王的人。祠堂里有多少宗器,还有那个疯子的底细。咱们戴罪立功,觞王不会杀有用的人。”

    “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三个人从柴堆后面钻出来,弓着腰,贴着墙根往村口摸。

    顾大娘走在最后,断了右臂的身体在夹道里磕磕绊绊,撞翻了一根柴棍。

    她赶紧咬住牙,不敢出声。

    三个人穿过村道,踩着阴影一步步靠近村口。

    月亮被云遮了半边,村口的路勉强能看清轮廓。

    李四走在最前面,刚跨过村口那棵老树的根,脚步猛地停住了。

    黑暗里,有个东西滑了出来。

    木头轮子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块滑板从老树的阴影中慢慢滑到月光下。

    庆叔趴在上面,他抬起头,看着这三个人。

    月光落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

    “祥瑞大人,你怎么什么都说对了呢?”

    庆叔有些悲痛。

    三个人停在原地。

    顾大娘最先反应过来,脸上挤起笑。

    “庆叔!你怎么也没睡?我们出来走走,透透气……”

    “是啊庆叔,白天那事闹的,睡不着。”刘老三跟着附和,声音有点虚。

    “走走就回去,你要是不乐意,我们这就回——”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

    粟哥从左侧的灌木丛里走出来,手里攥着骨刀。

    垒哥从右侧的大石后面现身,石矛横在胸前。

    退路被堵死了。

    李四的手摸向腰间骨刀,又缩了回去。

    两个圣化者,他打不过任何一个。

    刘老三看了看前面的庆叔,又看了看两边的粟哥垒哥,终于撕破了脸。

    “庆叔!你到底是什么猪油蒙了心!”

    他嘶吼着,“觞王统治胤部几百年了!几百年!你们这几个人也想跟王上对抗?”

    “那个东西杀了觞王令使,觞王会放过这个村子?你们是要拿全村人的命去赌!”

    “想死别拉上我!”

    庆叔没有接话。

    他趴在滑板上,低着头。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几天的事。

    今天白天,祥瑞切蓟承肢体之前,特意让溪带着孩子们转过身去,捂住眼睛。

    一个会在杀人前先护住孩子的人,是妖魔?

    他又想起溪。

    完完整整的溪,没有饮圣血,没有折寿,没有被切下任何一块器官。

    她站在孩子们中间,笑着闹着,手脚健全,眉眼鲜活。

    再看看自己。

    没有双脚的身体趴在滑板上,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再看看村子里的大人们,断手的,断脚的,缺耳的,少舌的。

    每一个人都缺了点什么。

    可那些孩子还是完整的。

    溪也是完整的。

    庆叔搓了搓滑板的边缘,打磨得很圆润。

    他抬起头。

    “刘老三,你说得对,我是在赌。”

    “但这个赌,我认了。”

    刘老三瞪大眼睛,“你疯了!”

    庆叔从滑板旁边摸出了一把骨刀。

    “罪和孽,我一并担了。”

    “就算错了,我也不悔!”

    顾大娘尖叫出声,转身就跑。

    粟哥一步跨出,石矛横扫,将她绊倒在地。

    垒哥已经扑向刘老三。

    李四拔出骨刀,朝着庆叔冲过去,他想的很简单,庆叔没有腿,趴在滑板上,最好对付。

    骨刀劈下去。

    庆叔单手撑地,滑板一偏,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去,带出一道血口子。

    庆叔咬着牙,反手一刀,捅进了李四的小腿。

    李四惨叫着摔倒,庆叔爬上他的身体,第二刀扎进了他的胸口。

    村口一片混乱。

    庆叔趴在李四的尸体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上全是血。

    他的血,李四的血,混在一起。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照亮了村口的路。

    不远处,一棵歪脖子树的枝杈上,武英靠在树干上,双腿交叉,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陆兮从来都做两手准备。

    庆叔要是下不了手,等这三个人再走远些,武英就会动手。

    现在不需要了。

    一百零七年前,有个叫武英的女子独守村口,抵了一天一夜的妖潮。

    一百年后,村口又有人守了一夜。

    只不过这一次,挡的不是妖,是人心里的鬼。

    庆叔处理完村口的事,天都快亮了。

    粟哥和垒哥把痕迹清理干净,三个人谁都没多说一句话。

    庆叔滑回自己的屋子,洗了手,换了身衣服,在门口独坐到天亮。

    陆兮没有去村口。

    他晃晃悠悠地回到了溪的小屋。

    破了一个洞的屋顶露出一小片夜空,能看到几颗亮的星。

    门一推开,溪就从床榻上跳下来,赤着脚跑过来抱住他,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鹿!你白天好厉害呀!”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尾音翘起来,满是雀跃。

    陆兮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陆兮低头看着她天真无瑕的笑脸,也笑了。

    “我白天厉害,晚上就不厉害了吗?”

    溪愣了一下,随即脸红到脖子根,把头埋回他胸口不肯抬起来,耳朵尖都烫了。

    陆兮把她抱起来,往已经洗干净的玄蟒蜕上一放。

    屋外虫鸣阵阵,夜风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吹得兽皮门帘轻轻晃动。

    屋内烛火被吹灭了。

    黑暗中只剩下两道呼吸声,渐渐合为一道。

    夜间鹿饮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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