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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1章 起复(二更)

    一日後,京西定州州城定元府前线。

    晨光熹微,将这座饱经战火摧残的古城镀上一层淡金。

    城墙上下,血迹斑驳,箭痕累累,多处垛口已被轰塌,守军的屍体堆积在墙根之下,尚未完全清理。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气息,混杂着血腥与焦臭,令人作呕。

    沈八达的大帐设在城北三里处的一座土丘之上,地势开阔,可俯瞰整座定元府城。

    帐前五百金阳亲卫列阵肃立,甲胄森严,战戟如林。

    帐内,司礼监随堂太监周安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上下审视着眼前的沈八达。

    这位权倾朝野的西厂督公一袭玄黑蟒袍,发束金冠,立于帅案之後,腰杆挺得笔直。

    那气度沉稳如山,又似深潭无波,仿佛即便天塌下来,也休想让此人皱一下眉头。

    一双幽深的眼眸亦无丝毫躲闪,坦然迎着周安的目光。

    周安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双手展开。

    「沈督公,请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西厂督公、司礼监秉笔、御马监提督太监沈八达,自受命以来,督师京西,平定叛乱,朕心甚慰。然京畿重地,政务繁冗,不可无人主持。着即沈八达将所部兵马交付腾骧卫都指挥使章凡统辖,即刻回京面圣,不得有误。

    另,朕连发三诏,前二诏皆石沉大海,杳无回音。沈八达身为内臣,受朕厚恩,委以重任,乃敢如此轻慢诏旨、藐视朝廷?究竟意欲何为?

    钦此。」

    周安念罢,合上圣旨,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沈八达。

    沈八达神色不变,拱手一礼:「周公公,非是臣抗旨不遵,实是定元府已是强弩之末,最多一日便可攻下,臣在此督师近月,殚精竭虑,方有今日之局。

    若此时将兵马交付他人,临阵换将,前功尽弃不说,这三万御马监精锐、四万禁军将士的鲜血,岂非白流?请公公回禀陛下,再给臣一日时间。一日之後,定元府必克,咱家自当入京面圣,亲自向陛下请罪。」

    周安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面色愈发阴沉。

    「沈督公。」他的声音冷厉如铁,一字一句,「你已两次抗旨不遵,陛下宽宏大量,不予追究,已是天恩浩荡。如今第三次下诏,你竟还要拖延?圣旨岂是儿戏?朝廷法度岂能轻慢?你沈八达纵然战功赫赫,权势熏天,也还是大虞的臣子,陛下的家奴!如此再三抗旨,置陛下威严於何地?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他语声愈发淩厉,唾沫横飞:「你今日若再不奉诏,咱家回去便如实禀明陛下一你沈八达拥兵自重,心怀异志,其心可诛!」

    帐中气氛骤然凝冷,周安身後四名带刀御卫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刀柄,周身罡气暗暗涌动。

    沈八达却只是静静看着他,面色平静如水,眼神不见半分波澜。

    待周安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开口:「周公公言重了,臣一应言语皆为实情,定元府确实只需一日便可攻下,一日之後,臣自当回京,请公公代为转奏,陛下若怪罪,臣一力承担。」

    周安死死盯着沈八达,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将圣旨重重拍在帅案之上,「沈督公的忠心和理由,咱家一定一字不漏地转奏陛下,只是日後陛下如何决断,沈督公好自为之!」

    说罢,他拂袖转身,大步朝帐外行去。四名带刀御卫紧随其後,甲叶铿锵,转瞬便消失在帐门之外。

    帐中重归寂静後,岳中流自帐侧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右手按在刀柄之上,望着帐外,眉头紧皱:「督公!」

    他语声低沉,面上也含着几分忧色:「这已是第三道旨意,天德老儿分明是急了一—

    少主在大楚斩杀恭王,纠合十数位战王、大宗师突袭天意崖,救出孙明堂等人,更硬撼相繇与九婴两尊神王,逼得祂们铩羽而归。此等声威,天下震动,天德老儿岂能不生忌惮?

    他这是要拿您开刀,逼少主就范,您现在入京,无异於自投罗网。

    还有少主那边也要小心!天德老儿心狠手辣,很可能会从宣州方向发兵,威胁少主侧後,让他腹背受敌。」

    沈八达闻言却洒然一笑。

    他负手行至帐门,擡眸望向南方那片辽阔的天际。

    此时晨光万道,洒落在他身上,将那袭玄黑蟒袍染成一片淡金。

    「中流,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放心!天儿那边,已在筹谋应对,你我只需拖住这段时日,待天儿准备周全,届时便是陛下也得哄着你我。」

    岳中流闻言一怔,随即心神微松。

    他跟随沈八达数年,深知这位督公从不虚言。既然督公说有应对之策,那便一定有。

    可他心中仍不免生出几分好奇,少主会用什麽方法,让天德帝低头?避免腹背受敌的处境?

    京城,紫宸殿。

    御案之上,奏摺堆积如山,朱笔搁在笔架之上,墨迹未乾。

    天德皇帝端坐於龙椅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跪於殿中的屠千秋。

    他目光幽深,在屠千秋那张小心恭谨,又隐含期盼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要将此人心中所思尽数看透。

    「起来吧。」他语声平淡:「屠卿,你可知朕今日召你入宫,所为何事?」

    屠千秋直起身,垂首而立:「臣愚钝,不敢妄测圣意。但臣以为,陛下召臣,当是为镇北侯与西厂沈八达之事。」

    天德皇帝微微颔首,眸光幽深如渊。

    屠千秋低下头,压抑着眼中的笑意,神态身姿愈发恭谨。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一年了。

    这一年来,他像龟孙一样隐忍潜藏,蜷缩於地下,任由天德帝与沈八达拆解他的羽翼,夺他权柄,削他势力。

    他眼睁睁看着东厂左右镇抚司的管辖权被西厂夺去,他在宫中的耳目被一一拔除,连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情报网络都被渗透得千疮百孔。

    可他忍了!

    他知道,陛下迟早会用得上他。

    屠千秋知道陛下欲成为诸神一员!

    若陛下成功,那麽其与先天神族迟早会走向合作,而沈八达伯侄权势日盛,羽翼渐丰,陛下岂能不忌惮?岂能不做防备?他屠千秋必能重得圣心。

    若是陛下败了,他屠某一样能在诸神的支持下东山再起。

    而现在,他果然等来了云开见月之刻!

    「陛下。」屠千秋垂首抱拳,语声恳切,「臣受陛下厚恩,粉身碎骨难报万一,镇北侯与沈八达伯侄狼子野心,图谋不轨,已是昭然若揭!臣愿为陛下分忧,不惜一切代价,不惜这条性命,也要为陛下剪除这心腹大患。」

    他擡起头,眸光灼灼:「臣必当不择手段,在最短的时间内,帮助陛下瓦解镇北侯府臣会配合楚国与万妖神庭,会策反其部属,离间其党羽,断其粮道,绝其後援!臣在东厂经营多年,手中尚有一些可用之人,也有一些隐秘渠道。只要陛下给臣足够的权限,足够的钱粮人手,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托!」

    天德皇帝默默看着他,眸光平静如渊,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收回视线:「屠卿忠心,朕已知晓,即刻起,你兼任御马监掌印太监,节制西厂,并领二十万禁军前往宣州,主持宣州一应军务,节制宣、德、元三州兵马。」

    屠千秋身形猛然一震,随即压住胸中的狂喜,重重叩首,语声铿锵:「臣谢陛下隆恩!臣必当竭尽全力,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天德皇帝摆了摆手:「去吧!宣州那边,朕等你消息。」

    屠千秋却没有就此退去,他神色踌躇片刻,还是咬牙道:「陛下圣明,臣斗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天德皇帝眸光微动:「说。」

    屠千秋语声凝沉:「臣请陛下务必留心德郡王姬紫阳,此人乃沈天之岳父,又与沈八达往来密切。且姬紫阳昔年为太子时,便已崭露头角,深得朝野人心:後被陛下废黜,幽禁青州十三载,心中岂能无怨?如今他出掌天京镇魔井,两月来又兼掌三辽方向的平叛事宜,麾下兵精将广,若此人联手与沈天伯侄内外呼应—其势难制。臣以为,若不早图,後患无穷!」

    话音落下,殿中陷入短暂的死寂。

    天德皇帝冷冷看着屠千秋,那漠无感情的目光,让屠千秋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直冲天灵,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

    「屠卿。」天德皇帝缓缓开口,语声冷厉如霜,「你管得太宽了,朕命你主持宣州军务,节制三州兵马,你便将分内之事办好便是。至於姬紫阳朕自有成算,不劳你操心。」

    「此等离间天家骨肉之言,不该出於你口。退下!」

    屠千秋身形微僵,当即垂首叩拜,语声恭谨:「臣失言,陛下恕罪。臣告退。」

    他缓缓起身,退出殿外。

    步履依旧沉稳,面色依旧如常,可他的唇角却微微上钩,那袍袖之下的双手,也攥得指节泛白。

    同一时间,神狱六层,敕神宫外。

    虚空之中,血云翻涌如潮,破碎的岛陆残骸在虚空中缓缓飘浮。

    远处,那座巍峨到难以形容的巨大宫殿静静悬浮於虚空深处,散发着令天地颤栗的煌煌威压。

    沈天踏足虚空,负手而立,遥望着那座敕神宫。

    他的十日天瞳悄然睁开,金色的眸光穿透层层血云,穿透那笼罩宫殿的混沌迷雾,落在那紧闭的殿门之上。

    殿门高达千丈,以整块先天混沌玄玉雕琢而成,表面铭刻着无数繁复的敕封符文,每一道符文都蕴含着统御万法、镇压天地的至高道韵。

    他感应到那殿门之後,有一股浩瀚如海、炽烈如日的气息在沉睡那是日冕神轮,是先天日神留下的混沌至宝,也是他此行的目标之一。

    此时一道遁光自远方疾掠而来,落在他身侧。

    白芷微一袭素白长裙,发髻高缩,清冷绝俗。

    她上下打量着沈天,神色异样,眼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行啊,夫君,长本事了,这是有把握与诸神开战了对吧?居然敢在凡世直接与九婴、相繇正面放对,以一敌二,硬撼两尊神王。」

    沈天闻言,讪讪一笑,拱手道:「对不住,这次是我行事欠考虑了,一时没忍住,连累诸位与我一同承受诸神怒火与剿杀,陷入这危如累卵的境地,是我的不是。」

    白芷微失笑,摆了摆手:「行了,凡世的事我听说了,那恭王以近二十万孩童为祭,换取皇位,简直丧心病狂,禽兽不如。夫君若没见到也就罢了,既然见到了,又有了抗衡神王之力,岂能袖手旁观?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顿了顿,神色凝然:「不过我们也确实需要时间。青帝殿下正在复苏,地母殿下仍需疗伤,武帝陛下要恢复全盛,还有你的修为与灵植,都需要时日来积累、沉淀,所以我们还是得尽量拖住那几位神王帝君,不能让祂们腾出手来。」

    沈天微微颔首:「所以我让你把那些东西带到这里来,开始吧。」

    白芷微微微颔首,擡手一挥。

    远方虚空中,三百六十艘新造的大型幽骸战舰缓缓驶来。

    这些战舰都长达二百六十丈,通体暗金,是白芷微这数月来倾尽王庭之力,请墨家与魔天王庭的炼器宗师联手打造。

    那三百六十艘战舰排成一座巨大的圆阵,呈周天之位排列,舰首朝内,舰尾朝外。

    每艘战舰的甲板之上,都铭刻着一幅繁复的阵图,阵图以暗金丝线勾勒,镶嵌着无数拳头大小的灵石,在虚空中缓缓旋转,吞吐着磅礴的灵机!

    所有阵图嵌合一体,三百六十幅阵图彼此勾连,灵机贯通,环环相扣,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座覆盖方圆数百里的庞然大阵。

    阵图之上,无数细密的符文如星辰般明灭闪烁,每一次闪烁都引动周遭虚空微微荡漾,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远处,连绵数千里的军帐之中,一千五百万神劫军将士同时出营列阵。

    他们甲胄鲜明,战戟如林,列成一个个万人方阵,横竖成线,间距如一。从高空俯瞰,那些方阵如棋盘上的棋子,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虚空,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千五百万妖魔将士的气血贯通,在军阵上空凝聚成一道粗如天柱的血色光柱,直贯云霄。

    光柱之中,无数细密的血色符文如洪流般翻涌,散发着令人室息的杀意与威压。

    方圆万里之内,所有生灵都感应到了那股磅礴到令人心悸的气血之力,修为低微者当场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沈天悬空而立,眉心深处混元珠疯狂旋转。

    三百六十艘战舰的阵图之力,一千五百万将士的气血洪流,如百川归海般涌入他体内。他的气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一倍、两倍、三倍、五倍—身後虚空骤然撕裂,一尊直径数千丈的生死大磨轰然显化。灰白磨盘缓缓旋转,生死枯荣、存在消亡的道韵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将整片虚空映照得一片混沌苍茫。

    那威势之盛,竟比前日与二神王交手时更强了数筹!

    周围虚空中,数十道神念被这惊天动地的动静惊动,从四面八方悄然探来。

    有先天神灵与妖神的冰冷神念,有魔主的暴戾意志,还有一些更加古老、更加隐晦的气息—那是沉睡於神狱深处的上古存在,被这股磅礴的力量惊醒。

    祂们的神念在虚空中交织缠绕,窥探着那座正在运转的庞然大阵,窥探着那道悬於阵中的暗金身影。

    沈天随後擡眸,望向敕神宫的方向。

    他擡起右手,五指舒张,朝着那座沉睡了百万年的古老宫殿,虚虚一抓。

    那一瞬间,天摇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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