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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一力镇之(二更)

    章玄龙目光如冰,视线穿透夜空,落在千机先生身上。

    千机先生心脏微悸,胸腔内一片冰寒。

    北斗注死的余韵仍在天地间回荡,那灰白色的波纹随着章玄龙的凝视,再度开始汇聚、坍缩。以他为中心,十里内的光线再度扭曲,灵气哀鸣着被抽离,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撕裂声,仿佛这片区域正在被从现实世界中挖出去,投入永恒的寂灭。

    千机先生银发狂舞,眉心三点神纹疯狂扭曲一一赤焰、冰霜、暗金三重神力试图交织成屏障,但在章玄龙那无形无质却侵蚀一切的神通面前,竟似烈日下的薄冰,迅速消融黯淡。

    「退!」他心中警兆如雷鸣,再无半分迟疑。

    几乎在他心念动转的同一刹,其身侧虚空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一一那是他的另一具天机神傀,以自毁半成核心阵列为代价,强行打通的一条临时通道!

    这具神傀线条流畅如游鱼,表面符文呈现出动态流淌的液态光泽。

    它现身的同时,数百枚微型天机眼同时锁定後方追索而来的灰白波纹,喷吐出大量银白色的剑光与干扰性能量,试图混淆、迟滞那死亡法则的锁定。

    千机先生身形化作一道银色流光,毫不犹豫地投入裂缝。神傀紧随其後,并在穿越过程中不断从剑匣中喷吐剑光,化作一层层复合剑阵与空间迷障,层层叠叠地布设在通道後方。

    一瞬百里,再瞬三百里!

    千机先生将先天瞬神的神恩催发到极致,配合虚神神恩对虚实空间的微妙干涉,身形在虚实之间不断闪烁跳跃,每一次现身都在不同方位,毫无规律可言。

    寻常空间封锁乃至预判类的法门,面对这种毫无逻辑的随机遁法,根本无能为力。

    可北斗注死,乃至高神通!

    那灰白波纹看似缓慢,却超越了速度的概念。

    它不因距离而削弱,不因方位改变而迷失。

    章玄龙锁定的不是千机先生的位置,而是他存在於这方天地的因果痕迹,是他生命烙印在时空长河中泛起的涟漪。

    任千机先生如何穿梭、闪烁、隐匿,那波纹总能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悄然浮现,如影随形,不即不离,且正在一丝丝地接近、缠绕。

    「怎麽可能?!」千机先生银眸中终於掠过一丝骇然。

    他感觉到自身的神力、罡气、乃至生机,都在被那波纹无声地汲取、转化,成为其追踪的燃料。更可怕的是,他与那具备用神傀之间的联系,也在迅速淡化一一他与神傀的主从关系,正从概念层面被杀死,被抹除!

    穿越第七重虚空褶皱时,千机先生身形猛地一滞。

    前方,灰白波纹毫无徵兆地从一道刚刚生成的空间涟漪中渗出,已然蔓延至他身前十丈!

    退路已绝!

    千机先生眼中厉色一闪,再无侥幸。他右手并指如剑,朝着身旁那具幽蓝神傀眉心一点。

    「御!」

    神傀发出低沉嗡鸣,液态金属般的身躯瞬间凝固、膨胀,所有符文阵列亮度提升至极限,内部传来齿轮超负荷运转的刺耳尖啸。

    它放弃了所有攻击与干扰程序,将全部能量转向防御与替代!

    它猛地平移,巨大而精密的躯壳完全挡在千机先生与灰白波纹之间。

    与此同时,它核心处一枚镶嵌着千机先生一缕神魂烙印的主控晶核轰然燃烧,散发出与千机先生本人高度相似的生命与因果气息。

    它在试图欺骗北斗注死的锁定,将自己伪装成千机!

    灰白波纹微微一顿,似乎产生了刹那的疑惑。

    但下一刻,它便理解了这种偷梁换柱的企图。

    那波纹轻柔地拂过幽蓝神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神傀表面那流光溢彩的液态金属光泽,以接触点为中心,迅速褪去,化为死寂的灰白。

    精密繁复的齿轮、轴承、符文阵列,像似经历了亿万年的风化,在无声中崩解、散落,尚未落地便化为最原始的金属尘埃。

    它的结构,它的功能,它与千机先生的神魂联系,它存在於世的一切意义,都在波纹拂过的瞬间被注死!

    千机先生与神傀的心神联系骤然断裂,反噬之力令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银中带金的鲜血。但他不敢有丝毫停留,借着神傀争取到的这微不足道的一瞬,将瞬神与虚神神恩催至燃烧边缘,身形再次模糊,欲做最後一次超远距跃迁。

    就在他身形将散未散之际一

    却有一丝灰白波纹,似毒蛇吐信,轻轻擦过了他左侧袍袖。

    「嗤」

    深银色的袍袖瞬间化为飞灰。

    其手臂自肘部以下,血肉无声消融,骨骼化为童粉。

    伤口断面平整如镜,呈现一种诡异的灰白色泽,无血无痛,只有一种彻骨的虚无之感,正沿着臂膀经脉飞速向上蔓延!

    千机先生惨白着脸,银眸中符文疯狂流转,力神神恩爆发,强行以磅礴巨力凝固住左肩部位的血肉与生机,同时冰神神恩化为极寒封冻,暂时阻滞了那注死之力的侵蚀速度。

    他虽未被当场击杀,但损失一臂,元神遭受重创,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已彻底失去再战之力。另一边,宗神书早就目眦欲裂。

    他强压伤势,催动幻天神书,剩余的力量化作一道凝练的精神尖刺,混合着诛与乱的信念之力,无声无息刺向章玄龙後脑,试图干扰其施法,为千机争取一线生机。

    章玄龙头也未回。

    青龙白虎光轮自行流转,白虎虚影额前「王』字金纹一闪。

    「聒噪!」

    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庚金杀伐之气,自光轮中分化而出,细如发丝,快逾瞬光,後发先至,精准地点在宗神书那道精神尖刺最核心的信念节点上。

    「噗!」

    精神尖刺如气泡般破灭。反噬之力倒卷,宗神书如遭重锤轰击,手中幻天神书脱手飞出,他本人更是鲜血狂喷,胸前再添数道深可见骨的庚金切割伤痕。

    宗神书又仰面倒飞入天工峰内,撞塌半座偏殿,被埋在瓦砾之中,气息微弱,生死不知。

    章玄龙神色毫无波动,眉心中再次亮起黑芒,周身那令天地变色的坍缩波动开始加剧。

    就在那毁灭性的灰白波纹再度凝聚,千机先生眼中泛起绝望之际一

    「大宗师,请住手。」

    一道平和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语声自远处传来。

    夜空中,有一只巨大无比、覆盖着淡金色龙鳞的虚幻龙爪,毫无徵兆地探出。

    那龙爪凝练着浩瀚如海的皇道龙气,爪心纹理似有万里山河沉浮,指尖流淌着混沌初开般的造化气息。其五指舒张,恰好拦在了章玄龙与千机先生之间,也挡在了灰色波纹前方。

    瞬时一股统御八荒、调和万有的磅礴意志弥漫开来,竟将章玄龙那霸烈无匹的注死神通悄然抵住、中和,使其无法再前进分毫。

    章玄龙眸光微侧,望向龙爪来处。

    只见不远处的夜空,空间如帘幕般向两侧分开。一名身着深紫色织金蟒袍,面如冠玉,颌下无须的中年太监,步履从容地踏虚而出。

    他容貌清灌,眉眼温和,乍看仿佛一位饱读诗书的儒雅文士,唯有一双眸子开阖间精光内蕴,深邃如古井寒潭,偶尔流转过一丝令人心悸的雷霆之势。

    他右手平伸,虚虚握着,身後一道纯粹由皇脉帝气与混沌造化之意凝聚而成的剑形光影在吞吐不定。沈天在观云阁内眯了眯眼,心中暗凛。

    来者竟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萧烈!

    而那口剑,应是当今天子佩剑一一圣德!!

    那是天德皇帝登基後,召集数位隐世的炼器大宗师,融合了多种罕见的天材地宝,专为皇帝本人打造的配剑。

    据说此剑直指大道本源的混元,造化与神序之力,可调理阴阳,序定干坤!万法皆要遵从其所定之序,其神威还在大虞太宗的配剑元龙之上。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萧烈携此剑而来,竟能正面抵住章玄龙那堪称禁忌的至高神通!

    沈天不能不心绪凝然。

    这天德皇帝的皇脉帝气,还有他对混元造化之法的掌控,居然已经强大到了这个地步?

    场中,章玄龙与萧烈隔空对视。

    萧烈率先微微躬身,执礼甚恭:「咱家萧烈,见过大宗师。」

    他语气温和,姿态放得极低,全没有司礼监老祖宗该有的傲慢。

    章玄龙也收敛了周身澎湃欲发之力,那骇人的坍缩波动亦缓缓平息。

    他略一颔首,算是回礼:「萧公公亲至,不知有何见教?」

    萧烈直起身,擡眼望向一片狼藉的夜空,以及重伤的千机、万化,昏迷的宗神书,脸上全是痛惜与无奈:「大宗师,陛下数日前於宫中召见您与三位宗师,谆谆告诫,期望你们北天学派上下能精诚团结,以国事为重,早日平息内部争端。陛下之言,言犹在耳,怎地汝等还闹到如此地步?您四位皆是我大虞栋梁,北天支柱,有何等深仇大恨,非要兵刃相见,不死不休?」

    章玄龙闻言银须微拂,一声哂笑:「萧公公此言,该当问他们三人。」

    自陛下召见之後,这三人非但毫无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指使门下,於七个时辰内,连杀我神鼎学阀两位在外游历的真传弟子;更早之前,白芷微身陷神狱,尚未经学派律法定罪,他们便敢在狱中暗下杀手,欲除之後快!此等行径,视门规为何物?视陛下调和之苦心为何物?视我这位大宗师之法令为何物?残害同门,违逆上意,桩桩件件,罪不可恕!」

    他每说一句,语气便森寒一分,到最後,已是字字如刀,杀机凛冽!

    「竟有此事?」萧烈眉头微蹙,又看了气息奄奄的千机先生三人一眼,语气肃然:「大宗师所言,可是实情?请三位宗师坦诚以对。」

    瓦砾堆中,万象尊者艰难地以残存真气震开身上砖石,挣扎着半坐起来。

    他胸前血肉模糊,气息萎靡,却还是强提精神道:「萧公公明监!章玄龙血口喷人!陛下训诫之後,是他神鼎学阀率先发难,其师侄沈天於京城连杀罗云帆、萧玉衡两位大学士,手段酷烈,震惊朝野!其後更变本加厉,徐涯、耿直、瞿向松一半月之内,我三阀折损大学士九位,真传过百!

    这究竟是谁不将陛下之言放在眼里?是谁在掀起腥风血雨?章玄龙纵徒行凶,屠戮同门,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他声音嘶哑,满腔悲愤。

    章玄龙却微微摇头,眼神讥诮:「证据呢?罗云帆等人之死,刑部、京兆府尚在侦查,无一定论。你空口白话,便想将罪名扣在沈天头上?扣在我神鼎头上?反倒是你们戕害同门、勾结外神之行,桩桩件件,皆有迹可循!来人」

    章玄龙大袖一拂:「将此三人拿下,封禁修为,押入戒律院地牢,严加审讯!」

    「慢。」萧烈擡手虚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弥漫开来,止住了下方神鼎学阀众人的动作。他脸上露出苦笑,朝着章玄龙再次拱手:「大宗师,请暂息雷霆之怒,咱家此番前来,实是受了陛下与一诸位神尊的嘱托。」

    章玄龙面无表情,眼神却更显凝冷。

    随着萧烈语落的瞬间,章玄龙就感觉到自身超品官脉隐隐有被剥离、削弱的趋势。

    更有一股煌煌帝威,自圣德剑上爆发,似无形山岳,朝着他缓缓覆压而下。

    他眯起了眼,眸中寒光流转:「哦?如此说来,陛下是欲不顾是非曲直,定要助他们三人了?」「非也,陛下之意,非是要偏袒任何一方,陛下岂是不明事理之人?只是」

    萧烈声音放缓,言辞恳切:「大宗师,您与这三位,皆是我大虞不可或缺的国之柱石,北天学派之擎天玉柱。损失任何一位,於国於学派,皆是不可承受之重。陛下对您,向来是倚重非常,期许甚深。」萧烈看到章玄龙眼里的玩味与讽刺之色,却面不改色,语重心长:「大宗师请想,天工、万象、玄书三大学阀,传承数万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天下,即便今日您依法处置了这三位,他们三阀又岂会罢休?届时,北天学派的内斗非但不会平息,反而可能愈演愈烈,乃至波及朝堂,撼动国本。

    大宗师!这半个月来,因你们四家冲突,已折损了北天数百位英杰,此等损失,无论对大虞,还是对北天学派自身,皆是锥心之痛,绝非长远之计啊!陛下痛心疾首,实不愿再见同室操戈,英才凋零。」章玄龙摇了摇头,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萧公公,陛下之意,究竟欲如何调解?」

    萧烈见他语气松动,心中微定,脸上笑容更显真切:「陛下对大宗师的器重,天地可监。陛下有言,此番北天学派内部动荡,神鼎学阀蒙受不白之冤与损失,理应有所补偿,以安人心,以正视听。」他略作停顿,清晰说道:「其一,此次学派大议,已空缺出十五个大学士席位,可由大宗师举荐八人;其二,戒律院首席之位,亦由神鼎学阀内部选拔贤能担任;其三,千机、万化、宗神书三人,行为失当,引发争端,暂且剥夺其宗师名位与相应权柄,由咱家带回宫中,於「思过殿』前,领受九十龙鞭之刑,拘押紧闭半载,以儆效尤!」

    说完,萧烈目光诚挚地看着章玄龙:「陛下深知大宗师顾全大局,如此安排,既彰显了朝廷公允,抚慰了神鼎上下,亦对三位宗师施以惩戒,可免学派陷入无止境的内斗深渊。大宗师以为,如此可好?」此时夜空寂静,唯有远处山风呼啸。

    所有目光,明处的,暗处的,都聚焦在章玄龙身上。

    章玄龙负手而立,许久未语,唯有周身那磅礴的官脉龙气与星辰之力缓缓流转,与萧烈带来的皇权威压及造化剑意,在无形中进行着微妙的碰撞与交融。

    片刻之後,他眼中锐利的光芒渐渐敛去,又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那气息仿佛携带着风雷之音与庚金锐鸣,在夜空中荡开浅浅涟漪。

    「陛下思虑周全,不过大学士,我要举荐十人!天工,万象,玄书三大学阀供养自今日起各削三成,且各赔偿一条三品灵脉,交予神鼎!此外请陛下特赐予我神鼎五十个北天真传名额,另发明旨,昭告天下,我派圣传贤女白芷微无罪!」

    萧烈闻言唇角微扬:「三成供养多了,一成吧!三品灵脉也太高,这世间的三品灵脉总共都没多少,换成各两条四品吧,其它皆可。」

    章玄龙声音平和下来:「既如此,便依陛下之意吧,辛苦萧公公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重伤的千机、嵌在废墟内的万化、晕迷的宗神书,语气转淡:「望三位好自为之,莫负陛下宽宥之恩,亦莫再行悖逆之举。」

    言罢,他不再看萧烈与那三人,转身,一步踏出,身影已回到观云阁静室之内。

    那覆盖十里的周天星斗万阵图光华渐次收敛,青龙白虎虚影发出一声悠长的龙吟虎啸,缓缓消散於夜空之中。

    萧烈望着章玄龙离去的背影,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他朝着观云阁方向,再次微微躬身。

    随即,他袖袍轻拂,一股柔和的混沌之力席卷而出,将重伤的千机先生三人强行抓摄而起。「三位,随咱家回宫吧,今日之事,三位也得给陛下一个交代。」

    下一瞬,他便携着三大阀主,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没入夜空深处,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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