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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24 章 一团迷雾

    不但修了陵墓厚葬,还分别给了“鲁荒王”和“秦愍王”的谥号。

    谥号虽然不好听,“荒”是荒唐,“愍”是昏乱,但好歹是个说法,是个名分。是老朱家承认你曾经是这家里的一个人。

    逢年过节,宗人府还会按规矩派人祭扫,烧几炷香,供几碟果品。好歹不至于做了饿鬼。

    唯独潭王朱梓,死了之后,朱元璋的态度冷得像腊月里冻透了的石头。硬邦邦的,没有一丝热气。

    不但不给儿子修陵,甚至连个谥号都不愿意赐。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生过这个儿子。就好像那场大火把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连一个名字都不配留在史书上。

    潭王的墓地在长沙城外一个不知名的山坡上。没有石碑,没有翁仲,没有神道。野草丛生,荆棘遍布,连当地的老百姓都不知道那土堆底下埋的是谁,只当是个无主的荒坟。

    “天家子嗣,生封死谥,古典昭然。”

    哪怕前朝的宗室再罪大恶极,新朝为了显示自己的正统,也会按老规矩给个恶谥来盖棺定论。比如“戾”“昏”“幽”之类,好歹也算给个名分,让后人知道这个人确实存在过,虽然不光彩。

    汉代那个被废的昌邑王刘贺,后来还落了个“海昏侯”的封号。虽说是侯不是王,好歹也算有了个着落,陵墓里还挖出了那么多金饼子,死了比活着还阔气。

    更别提潭王还是朱元璋的亲儿子了。

    朱元璋这个人,平日里最重人伦亲情,动不动就把“骨肉至亲”挂在嘴边。对儿子们虽然严厉,却也护短得厉害。

    太子朱标在世的时候,每次朱元璋要处罚哪个弟弟,都是朱标从中斡旋,苦口婆心地劝,劝得口干舌燥。朱元璋也就顺坡下驴,从轻发落。

    可偏偏在这件事上,他像变了一个人。连一个恶谥都不肯给朱梓。

    这等于是在礼法的层面上,一把将潭王从老朱家的族谱上撕了下去,撕得干净利落,连一点纸边都不剩。

    明明白白地告诉天下人:这个人,我不认。他不是我朱元璋的子孙。

    他的血脉被否认,他的存在被抹去,他的灵魂都不配享受后人的祭祀。

    在古代,一个人死后没有后人祭祀,就意味着变成了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只能在阴阳两界的夹缝里飘荡,连一口水都喝不上。

    朱元璋对亲生儿子下这样的狠手,简直是闻所未闻。翻遍史书都找不出第二例。

    而且,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潭王全家自焚的消息传到南京之后,朱元璋竟然破天荒地没有追究钦差大臣徐辉祖的罪责。

    按说藩王出事,钦差脱不了干系,轻则申饬,重则罢官。何况徐辉祖是中山王徐达的长子,是朱棣的大舅哥,身份敏感得很,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他。

    可老头子不但没罚,反而第一时间把朱梓一母同胞的兄弟——齐王朱榑,连同他们的生母达定妃,一块儿从青州迁到了北平,放在燕王朱棣的眼皮底下严加看管。

    潭王府上上下下的属官、护卫、工匠,一律发配云南,一个不留。连厨房里烧火的丫头都没放过。

    那架势,不像是在处置一个儿子的后事,倒像是在清洗一个叛臣的余党。

    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干净利落得让人心底发寒。

    这种冷酷到骨子里的态度,在朱元璋身上是极为罕见的,甚至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要知道,当初有人告发晋王朱棡谋反,朱元璋虽然把朱棡叫到京城严加申斥,骂得狗血淋头,但最后还是让他回去了,连王爵都没削。该当他的晋王还当他的晋王。

    按说《皇明祖训》里头写得清清楚楚,藩王就算犯了天大的罪,也不能上刑。严重的就降为庶人,轻的就叫到京城当面训斥几句,或者派个人去开导开导,让他自己改过。

    说白了,就是刑不上宗室。老朱家的人犯了事,关起门来自己解决。打也好,骂也好,那是家务事,不能拿到外头去让天下人看笑话。

    就像寻常人家的兄弟打架,爹妈再生气,也不会把儿子送官究办。顶多关起门来揍一顿,揍完了还得管饭。

    可正是因为有了潭王这个血淋淋的先例,建文帝后来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自己的亲叔叔们一个个贬成庶人,关进大牢里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他可以说,我这是学太祖皇帝处置潭王的旧例,你们有什么可说的?

    周王被废为庶人,流放云南。齐王被废,囚禁南京。代王被废,关在大同。一个接一个,砍瓜切菜一般,刀起刀落,毫不手软。

    所以说,“潭王之死”就是明代藩王制度的一道分水岭。

    从这以后,藩王们从大明帝国的军事支柱,一下子变成了朝廷重点防范的对象。从云端跌进了泥里。

    他们手里的兵权被一削再削,王府的护卫被一减再减。到最后连出个城都得先请示,活脱脱从一个“小皇帝”变成了“高级囚徒”。

    到了明朝中后期,宗室人口膨胀到几十万,却连自谋生路的权利都没有。只能按月领一份微薄的禄米,活得穷困潦倒,甚至有人饿死在王府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空了的米袋子。

    追根溯源,这第一刀,就是从潭王身上切下去的。那一刀切下去的时候,谁也没想到,后面会切出这么多事来。

    想到这里,朱樉缓缓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

    那根房梁黑沉沉的,被岁月熏出了一层油亮的光泽,像是一个沉默的老人,冷冷地俯视着屋里的每一个人。

    房梁上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一些雕花的痕迹,卷草纹和云纹纠缠在一起,依稀可辨当年的精致。想来这宅子也曾风光过,如今却破落得只剩下这点残存的体面了。

    朱樉忍不住摇头苦笑,嘴角的弧度里掺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敲打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心头敲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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