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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6章 理政(一)

    大典结束之后,贾琏即命内阁大臣和六部尚书等人,至南书房议事。

    南书房内,曾经宁康帝处理政务的御案一侧,重新布置了一套桌案座椅。

    贾琏端坐在内,翻阅着手里的书册。

    在桌案旁边,曹忠代替了曾经戴权的位置,抱着拂尘侍立。

    一时大臣们鱼贯而入,在殿内站成两列,而后齐齐跪拜道:“臣等参见太子,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贾琏这才抬头,看向众人笑道:“诸卿免礼。”

    等众人谢过起身之后,贾琏扫了他们一眼,问了一句:“可有没到之人?”

    赵东昇闻言出列:“回殿下,除了几位有要务在身,实在脱不开身的侍郎之外。

    其余内阁五位大臣,六部尚书及侍郎,尽皆到场。”

    “很好。”

    贾琏点点头,道:“今日召尔等前来,主要是三件事。”

    “第一件,孤初次监国,经验不足,许多事务,都需要诸位协理。

    倘若孤在处理政务之时,有不当之处,也望诸位多多谏言。

    孤在此,先行谢过。”

    众臣连道不敢。抬头间相望,都看见彼此眼中的亮色。

    不管贾琏这有言在先是客套还是真心如此,至少证明一个点。

    那就是贾琏这位太子,应当不会太难伺候。

    “第二件事。

    父皇虽然搬到泰园静养,将军国大事尽数托付于吾。

    然正所谓孝者,三年无改其父之志。

    孤未受父皇恩宠之前,便已留心过父皇所制定的诸多政令,深以为尽皆体国爱民之策。

    因此,诸位不必担忧孤理政之后,会与父皇所推行的国政相悖。

    相反,孤会尽全力推行,因父皇病重所暂缓的国政。

    这一点,还请诸位明悟。”

    听到贾琏这么说,许多大臣内心再度松一口气。

    作为宁康帝一朝的老臣,他们最怕的就是贾琏有自己的想法,上任之后随意更改废除宁康帝推行的国政。

    如此轻则朝政紊乱,重则困国困民。

    毕竟朝令夕改,乃是为政者大忌。

    当然,也有一些本来就不赞同宁康帝施行的一些国政之人,内心微微有些失望。

    “殿下至孝,深谙为政之道,是陛下之福,朝廷之福。”

    摆摆手,制止了赵东昇的马屁,贾琏道:“关于父皇和诸位所制定的国政,多的孤暂时就不过问了。

    想必父皇和诸位早已商讨完毕,有了具体的章程,尔等往后也只需要按部就班的执行。

    孤今日只过问两件。

    第一,便是田地清亩之策,不知目前具体情况如何了,是谁负责?”

    众人看向赵东昇。

    他是之前的户部尚书,田地清亩这件事一直都是他在牵头。

    “回殿下,关于田地清亩这件事,便是殿下不问,老臣也打算上奏。

    当初陛下命老臣等人推行这项国政,本意是遏制民间土地兼并,增加国库税入。

    然而当真正施行下去,才发现比预想中更加困难。

    据各地方官员汇报,这项政令颁布之后,地方世家大族、勋贵宗亲,积极配合者极少。

    乃至有不少官员,亦是阳奉阴违。

    陛下本来为此烦忧震怒,及至龙体抱恙……

    所以,田亩清亩之策,如今也只在南北直隶的推行有较好的反响,其他地方省、府……不过殿下放心,这件事,老臣一定会尽全力推行,不计代价也要把它办好,办成。”

    看赵东昇说的三缄其口,贾琏反问:“赵阁老所言不计代价,是打算用什么样的代价?

    准备花费几年?”

    “这……”

    赵东昇一时不明白贾琏的意思。

    刚才不是你自己说要尽全力推行你父皇遗留的国政吗?

    贾琏敲了一下桌案,道:“田地清亩之策,孤亦仔细了解过,深知这是一件利国利民之善政。

    然治大国者,倘若急功近利,往往适得其反。

    既然赵阁老也说,这项政令推行起来困难重重,只在两京有较好的反响。

    依孤之见,不妨‘两只手先抓一只螃蟹’。

    就先在南北直隶两省推行,其他十余省分,各将军、都护府暂缓。

    待南北直隶试点成功,届时朝廷想必也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到时候再以点为面,向其他省、府推行。

    不知诸位大人,觉得孤之提议如何?”

    众大臣闻言面面相觑。

    关于田地清亩之策,其实许多朝中大臣,都觉得宁康帝操之过急,乃至内心反对的。

    奈何宁康帝态度强硬,还费了精力将宗室和勋贵都压服了,他们不得不配合。

    若是按照贾琏的说法,先在两京执行……

    这无疑大大减缓了矛盾。

    毕竟两京虽为天下的中心,但是毕竟地盘小,涉及的人员和利益相比整个天下来说,就少了很多,阻力自然也就少了很多。

    换句话说,就算日后发生什么变故,也能够将影响控制在两京之内,不至于对天下造成天大的震动。

    这是对反对者而言。

    对那些支持新政的人来说,也觉得贾琏所言,先在两京试行,未尝不是折中之法。

    于是众臣纷纷表态,支持贾琏的意见。

    赵东昇犹豫了半晌,暗道贾琏之前说的什么全力推行,什么“三年不改其父之志”也就是场面话。

    看来他也觉得陛下某些政令,操之过急。

    不过这样也好。倒省去了自己许多麻烦。

    “殿下此言,虽能为朝廷暂时免去麻烦,但是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

    倘若只在两京推行,只怕两京的氏族豪绅会多有怨言……”

    贾琏摆手:“赵阁老的担忧,孤也知道。

    孤已有对应之法,还请稍安勿躁。”

    打发了赵东昇,贾琏看向兵部尚书及几位侍郎。

    “孤听闻,父皇意图裁撤绿营,命兵部拿出具体的章程,不知进展如何?”

    兵部几人相视一眼,然后由老尚书范承举出列道:“回殿下,裁撤绿营事关重大,所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

    稍有不慎,只怕引起连环的变故。

    所以具体的章程,非是一朝一夕可以制定出来。

    老臣和兵部的诸位同僚,正在尽力商讨……”

    言下之意,正在做,还没做完,老板你先等等。

    贾琏道:“范尚书不必惊慌,孤并无责备之意。

    倘若兵部还未做出完整的章程,孤倒是有个提议,可供尔等参考。

    孤打算以火器为主,建立一支新军。

    正愁兵员的来源。

    孤想着,不若从全国数十万绿营官兵中,挑选其中的佼佼者,训练为新军。

    如此一来解决新军的兵员问题,二则也可以解决一部分绿营官兵的去向问题。

    范尚书觉得如何?”

    “殿下打算组建新军?”

    范承举下意识的追问了一句。

    见贾琏只笑不答,范承举内心暗道也是。

    贾琏一贯推崇火器,他带领的两次跨国之战,也是依靠火器之威,方才大胜。

    其会重视火器,一点也不足为奇。

    于是开始思考贾琏的提议,眼神越来越亮。

    他一拍大腿笑道:“殿下此言,当真可行。

    老臣觉得,殿下既然打算组建新军,不妨将编员扩大。

    如此一来可以填补绿营裁撤之后的战力缺失。

    二则,兵部正好可以借此,在全国举行绿营大比。

    胜者加入新军。败者淘汰,发放遣银,令解甲归田。

    军中崇尚成王败寇,如此裁撤绿营,阻力将大大减少。”

    其他几个侍郎闻言也是眼神大亮,纷纷附议。

    贾琏笑道:“既然诸位都觉得此议可行,着尔兵部,三天内拿出具体的章程,与孤过目。”

    “是。”

    见贾琏三言两语就敲定了这么几件大事,许多大臣都眼睁睁的盯着他。

    许多人内心都在想,原以为这位爷靠兵事起家,人又年轻,只怕监国理政对他来说太难。

    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看得出来,太子爷为了这新上任的三把火,是下过功夫的。

    而且处理起政务来,倒学了几分当今陛下的果决。

    面对众臣的打量,贾琏显得不慌不忙。

    先喝了一口曹忠端上来的茶,然后继续道:“关于之前的政令,我暂时只过问这两件。

    其他诸如整顿吏治之类的,大家就按照职责分工,各行其是。

    有难处的,到时候再到朝会上商议。

    接下来我要讲的是,今日召集诸位来的第三个目的。”

    众臣闻言,都知道接下来要说的,才是贾琏真正想要做的事,是代表他个人理念的东西。

    因此都聚精会神,想要尽快揣摩清楚这位新太子爷的为政方略。

    “我之前看过户部的邸报,当前我朝的正税为十税一。

    但是据我所知,当初太祖时期,我朝的正税仅为三十税一。

    孤有些不明白,其中差别为何会这么大,可有哪位大人能够为孤答疑解惑?”

    听到贾琏这么问,前面的几位阁老相视一眼,最后看向赵东昇。

    赵东昇连忙出列:“殿下所言,我朝当前正税为十税一,这不假。

    但是若说太祖时期为三十税一,则有失偏颇。

    事实上,所谓三十税一,仅仅只是在开国之初,太祖见整个中原民生凋敝,百姓流离失所,不忍向百姓征收太高的税,所以才暂定为三十税一。

    但这仅仅施行了较短的时间。

    到了太祖三年之后,除了个别遭受战火严重的地域,税率也就逐步提升到二十税一,乃至十五税一。

    即便如此,我朝的赋税,相比历朝历代,也算是十分轻的了。”

    贾琏点点头,又问:“既然如此,又是何时提高到十税一的呢?”

    “这……”

    赵东昇看了一眼贾琏头上的方向,有些哑口。

    范承举见状上前一步,大声道:“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我朝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施行的十五税一。

    到了太上皇晚年,朝廷年年亏空,便有朝臣向太上皇进言,说天下承平日久,百姓较之以往富庶许多,当将赋税提高到与历朝历代相仿的水平。

    所以就变成了十税一。”

    贾琏脸色微沉。

    当然,他这是做给群臣看的。

    不过尽管如此,他内心还是忍不住吐槽,太上皇晚年,真的是不遗余力的在消耗他前半生积累的名声。

    十税一,看似不多。

    但是这仅仅只是朝廷向百姓征集的正税。

    其他各种各项的苛捐杂税,是不算在里面的。

    据他了解,普通老百姓种出一石粮食,他自己手里最多留下半石。

    虽然,历朝历代差不多都这样。

    但是历来如此,就是正确的吗?

    贾琏要改变的,就是这些慢慢腐蚀一个帝国的苛政。

    所以,他必须要表达出自己的不满。

    见贾琏如此,许多大臣面露愧色。

    不论哪个朝代,凡是对百姓加税,都代表着朝堂诸公的无能。

    尤其是贾琏现在看向他们的眼神,更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他们脸上。

    十余个呼吸之后,等大多数大臣都忍不住低下头去,贾琏才慢慢道:

    “孤不管历朝历代是如何的。

    本朝本代,只要孤还在位一天,就绝不允许向百姓加税,来填补朝廷的亏空。

    朝廷是你我的朝廷,朝廷亏空了,就是你我的责任。

    若是连自己的责任都要转嫁到百姓的身上,你我就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面对贾琏的斥责,众臣纷纷低头:“殿下教训的是。”

    “孤打算,降低赋税,将之恢复到十五税一。

    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刚才面对贾琏的训斥,众臣虚心接受。

    但是当真听到贾琏要降低赋税,很多人还是急了。

    尤其是户部的官员。

    “殿下,万万不可啊。

    朝廷施行十税一已经多年,贸然将赋税降低,届时朝廷少了的岁入,该从何处补充?

    若是朝廷没钱,之前殿下和臣等谈及的各项国政,又当如何施行?”

    “臣附议,还望殿下三思。”

    一些大臣,不单是户部的,纷纷上前进言。

    贾琏看向赵东昇,问道:“赵阁老的意思呢?”

    赵东昇犹豫了一下,也道:“老臣也觉得贸然降低赋税不妥,此事还望殿下三思。”

    “其他几位阁老呢?”

    见贾琏点名,王子腾出列道:“臣倒是觉得,殿下此言可行。

    当前陛下龙体病重,殿下初次理政,自当赐福天下,泽被苍生。

    一则为陛下祈福,二则也能让天下人看清,当今太子殿下,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太子。

    至于朝廷短了的钱粮,正如方才殿下所言。

    朝廷造成的亏空,自当我等自己想办法解决,如何事事想到老百姓身上?

    至不济,往后每年朝廷预算的时候,节约一点就好了。

    就像是此番裁撤绿营,就能为朝廷节省一大笔军费!”

    “说的好听,从哪里节约?”

    “无稽之谈……”

    “王阁老也是带过兵的人,当知道当兵吃粮的道理。

    何况当初裁撤绿营,是为了施行精兵政策,提升边军和节镇军的待遇,可不是为了省军费!”

    虽然王子腾贵为阁老,还是贾琏的妻叔。

    但是涉及自身利益,众人却是丝毫不留情面,当即对他展开抨击。

    就差明言说他是个只顾媚上,不顾朝廷死活的奸佞小人了。

    “够了!!”

    贾琏一声厉喝,制止了吵闹的场面。

    “方才范尚书说过,我朝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施行的十五税一。

    当初可以,现在为何不行?

    说到底,还是诸公过惯了安逸的生活,舍不得施恩惠于百姓!

    孤在这里放下话来,减税孤是一定要减的。

    不过既然这么多大人都觉得不妥,孤也不是急功近利,不通情理之人。

    正好先前赵首辅曾言,民间不患寡而患不均。

    既然田地清亩之策,朝廷先在南北两京试行。

    那么这减税之策,也先在两京试行好了。”

    贾琏这话一说,众人神色尽皆缓和下来。

    还是那句话,只在小范围内搞,影响就在可控范围之内。

    而且只是南北两京少了一点赋税,对整体的影响实在不算什么。

    赵东昇这个时候才明白,之前贾琏说的应对之法。

    原来在这里呢。

    看来这位未来之君,还真不是无的放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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