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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楼春 第十七节:树欲静,风不停

    那是个胡人。

    趴在一块大石旁边,脸埋在草丛里,看不清面目。

    后背有几道刀伤深可见骨,箭头还插着一支断箭。

    他的下肢,从膝盖以下,已经被野狗或狼啃食了大半。露出森白的腿骨,上面还残留着齿痕。

    李健在警校时,学过一些验尸的手段。

    他蹲下身,没有碰那具尸体,只是凑近看了看。

    伤口边缘整齐,刀砍下去时,人还活着,肌肉有收缩反应。

    断箭插得很深,射箭的人离地不远,力道很足。

    看了眼周围。

    乱石丛被压塌了一片,草丛东倒西歪,有翻滚搏斗的痕迹,血迹从坡上的松树林,一直拖到这里。

    尸体僵硬,但还没有开始腐烂。

    按照盛夏山林间的温度推断,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日入夜到子时。

    过去这么长时间,凶手,或者说可能潜藏的敌人,早已经走了。

    李健沉默片刻,没有再看那具尸体,转身走回苏婉身边。

    “没事,是个胡人,估摸着是部落间的仇杀。”

    苏婉脸有些苍白,目光忍不住又往那片乱石丛飘了一下。

    “那我们……还去定襄么?”

    “当然要去,有我在,不打紧的。”

    李健从她怀中接过小禾,小丫头趴在李健肩头,好奇问道。

    “大哥哥,刚才有什么呀?”

    “没什么。”

    李健把她往上托了托,迈开步子。

    “咱们去买糖咯!”

    “好勒!”

    …

    转过前方谷地,是一片胡杨密林。

    林间很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鸟鸣。

    林子深处,六七匹马正在低头啃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这边望了望。

    鞍马齐全,显然都是经过训练的军马。

    其中一匹黑马,李健认得。

    通体如墨,四蹄雪白。

    马市那日,蛮汉山下,暮色里,那个后生策马离去时,骑的就是这匹。

    马鞍还在。

    人不在。

    李健没有停步。

    牵紧苏婉的手,背着小禾,不紧不慢地从林子边缘走过。

    又走了两里地。

    林子渐疏,前方已经能看见定襄的城墙。

    小禾趴在他肩上,已经醒了。

    “大哥哥,到了吗?”

    “到了。”

    小禾从他背上滑下来,牵住苏婉的手,仰着小脸往城门里张望。

    城门口的守卒歪靠在墙根打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三人走进城。

    城里的嘈杂声扑面而来。

    卖菜的吆喝,驴车的吱呀,小孩的哭闹,妇人的笑骂。还有炊烟,混着煎饼的香气,从街边那些歪歪斜斜的铺子里飘出来。

    小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拽着苏婉的手,脑袋左扭右扭,看什么都新鲜。

    “阿娘,那是什么?”

    “炊饼。”

    “那个是糖人么?”

    “对,是糖人!”

    小禾的眼睛更亮了。

    她仰起脸,望着李健,也不说话,就那么亮晶晶地望着。

    李健笑了。

    “走,买糖。”

    …

    糖摊在街角,支着一块旧木板。

    板上插着几根竹签,竹签上顶着各种小玩意儿。

    琥珀色的糖稀吹得薄薄的,在日头底下透亮,风一吹,糖人轻轻晃悠,像是活的。

    老匠人正低头捏着一团糖,手指翻飞,眨眼间捏出一只小鸟的翅膀。

    小禾趴在摊前,眼睛都直了。

    李健笑道:“想要哪个?”

    小禾犹豫了一下,指着那只蝴蝶。

    “蝴蝶。”

    老匠人把蝴蝶取下来,用一张油纸垫着,递给她。

    小禾双手捧着,像捧一件宝贝。

    捧得太紧,又怕捏坏了;捧得太松,又怕掉了。

    小脸绷得紧紧的,盯着那只蝴蝶,连眨都不敢眨。

    李健付了钱,正要问苏婉需要添置些什么,

    “唉哟,这不是李老弟?”

    李健转头。

    那个卖旧衣的汉商倪富,正从人群里挤出来,肩上搭着几件衣裳,满脸堆笑,小跑过来。

    “巧了巧了!又碰上了!你是不是也知道那处马市出了事?来城里寻个摊位?”

    李健眉头微动。

    “马市出了什么事?”

    倪富一愣。

    “你不知道?”

    他左右看看,把声音压得更低,凑近了些,一股汗味混着劣质酒气扑面而来。

    “昨儿夜里,马市那边出大事了。死了好几个人,听说是北边的胡人打了起来,闹腾了大半宿。今儿一早就被官兵封了,几个熟识的摊主都不见人影……”

    他没说下去,脸上闪过一丝后怕,眼珠子转了转,又往四周瞟了瞟。

    李健没有说话。

    只是不由想起那片胡杨林,想起那几匹低头啃草的马,想起那匹通体如墨、四蹄雪白的黑马。

    想起空荡荡的马鞍。

    倪富见他走神,唤了一声:“李老弟?”

    李健回过神。

    “多谢倪掌柜告知。我今儿进城办点别的事,不是来找摊位的。”

    倪富“哦”了一声,目光往苏婉身上溜了溜,挤了挤眼。

    “这是弟妹吧?瞧这模样,像是天上的仙子似的。我这里有几件特合身的衣裳,料子好,价钱便宜,要不……”

    “倪掌柜……”

    李健脸色微沉,把倪富那点涎皮赖脸的笑砸了回去。

    倪富识趣地没有往下说,嘿嘿笑了两声。

    “那行那行,您忙您的。我再去别处看看,能不能寻个临时摊位……”

    他嘟囔着,又钻进人群里,转眼不见了。

    等倪富走远,苏婉站到李健身侧,轻声道:“郎君,马市……”

    她没说完,但李健知道她想说什么。

    转过头,冲她温柔一笑。

    “没事儿,马市被毁,我也可到这城里贩菜,再不济,挑个担子走街串巷,总有活路的。”

    苏婉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一个多月,军寨那边一点风声都没起。

    想来定是高顺留下的那名亲兵起了作用。

    胡才纵然有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在这节骨眼上生事。

    只要熬到他被调离边城,这个威胁便彻底除去了。

    “走吧,今儿不说这些。”

    小禾正捧着那只糖蝴蝶,小心翼翼地舔。

    舔一下,眯一下眼睛,小脸上全是满足。

    李健弯腰把她抱起来。

    “小禾,想不想去看杂耍?”

    小禾眼睛一亮。

    “杂耍是什么呀?”

    “就是……”李健想了想,“有人翻跟头,有人喷火,还有猴子骑羊。”

    “猴子骑羊!?”

    小禾的嘴张得圆圆的,糖蝴蝶差点从手里掉下来。

    “要要要!”

    …

    定襄城的集市不大,人也稀稀落落,可该有的都有。

    杂耍摊子围了一圈人,小禾骑在李健脖子上,看得目不转睛。

    那猴子当真骑在羊背上,抓着羊角,龇牙咧嘴地朝人群作揖。

    小禾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李健脖子上滑下来……

    一圈逛下来,已到午时。

    三人在一家饭馆吃了些面。

    三碗阳春面,清汤寡水,飘着几粒葱花。

    对他们而言,能吃到正经的面食,已是一顿大餐。

    小禾吸溜得很香,小脸几乎埋进碗里,吃完还意犹未尽地盯着空碗,舔了舔嘴唇。

    李健又要了碗,分给苏婉和小禾。

    苏婉哪里吃得下?

    或者是根本不舍得,将那半碗全都给了李健。

    看着碗中面条,李健有些心酸,又有些甜。

    心酸的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一碗清汤面,也成了稀罕物。

    甜的是,同桌的一大一小。

    小的那个,正捧着碗,鼓着双腮,吹着热气,眼巴巴地等着往嘴巴里送。

    大的那个,低着头,把那半碗面推过来后,再没看他。耳根却悄悄红了,红得透透的,一直蔓延到脖颈。

    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

    李健没再推让。

    低头,把那半碗面吃了。

    很香。

    比刚才那碗还香。

    …

    回去的时候,李健特意绕开了那片胡杨林。

    挑了一条荒草丛生的野径,离官道远些,离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也更远些。

    草很深,没到小腿,踩上去沙沙响。

    小禾走累了,趴在李健肩上,迷迷糊糊快睡着。

    苏婉跟在身侧,拎着一件麻布包袱。

    包袱里是新买来的衣物,半匹麻布和一盒上好的水粉胭脂。

    苏婉本不愿浪费钱买这盒水粉,可李健铁了心地要,跟卖货的妇人讨价还价,最后用十五钱买了下来。

    “郎君,我真的不用……”

    “用得着。”

    他当时就这么一句,然后把那盒小小的粉塞进她手里。

    苏婉攥着那盒粉,一路都没说话。

    此刻走在荒草丛生的野径上,她忍不住又摸了摸那盒粉。

    忽然——

    脚下一紧。

    苏婉整个人僵住。

    低头。

    一只手。

    血淋淋的,从草丛深处伸出来,死死攥住她的脚踝。

    五指深陷,指甲缝里塞满黑红的血泥。

    “啊——”

    苏婉惊的一个踉跄,幸亏李健反应及时,空出一只手揽住她的纤腰,才没有倒下。

    草丛里,一张惨白的脸缓缓露出。

    “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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