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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楼春 第十四节:胡人后生

    李健闻言,凝目看去。

    那处暗沉痕迹,他方才便摸到了,当时只以为是旧渍。

    此刻借着日头细看,颜色泛着极淡的褐红,渗进丝理深处,确是血迹无疑。

    “这……”

    那后手唇角微扬,偏头看向李健:“边地私市,成衣多半来路不正。你买回去送人,本是心意,若那人知道穿的是不知谁家姑娘的旧殓衣,岂不添堵!”

    倪富急眼了,竖起三根手指:“我可对天发誓,盗墓掘坟,那是天打五雷轰的事。小哥眼力好,我也就只说了。这衣服绝不是殓衣,是从边军军寨收来的。”

    李健抬眼。

    倪富见他肯听,忙不迭续道:

    “你们应当知晓,如今上面乱糟糟的,朝堂上今儿你参我,明儿我贬你。那些个大官,指不定哪日就被流放边关。人发配来了,带的细软却不一定能跟着进来。有些要变卖打点,有些就……流到了我们这些人手里。”

    倪富的话不假,李健在修长城时,见过胡才做过不少这些勾当。

    李健垂眼看着那件襦裙。

    针脚细密,料子细软,确是官宦人家的物什。

    血迹不大,用皂角多洗几遍,晒上几个日头,也就几乎看不见了。

    最为重要的,这件衣服,苏婉穿上,一定很合身。

    倪富察言观色,立刻凑上:“老弟,看你诚心,三十钱,我怎么收的,怎么卖你,就当白跑了这趟。”

    他把裙子往李健手边推,眼巴巴望着。

    三十钱。

    哪怕把这襦裙重新裁剪,替小禾改件衣衫都够了。

    如今身无长物,委屈苏婉娘俩跟着自己,实在有愧。

    苏婉从不说苦。

    可他看得见。

    李健没在说什么,摸出来三十五铢,排在摊板上。

    倪富一把搂进褡裢,生怕他反悔似的,脸上堆起笑:“老弟敞亮!这裙子你拿回去,用皂角洗洗晒晒,保管看不出!”

    …

    走出七八步。

    后生蹲在一个老篾匠摊边,拿草茎逗着一只瘦狸猫。

    那猫儿很凶,一爪拔掉草根,险些挠到后生手掌。

    他也不恼,就托着腮,望着李健走过来。

    经过他身侧时,后生忽然开口。

    “买了?”

    “买了。”

    后生没说话,只偏着头看他,眉眼弯弯,像是在打量一件稀罕物。

    李健停下脚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

    只是这后生的目光太干净,干净得像边的冬日里第一场雪,落下来,什么腌臜都盖住了。

    “谢谢你!”

    后生挑了挑眉,左眉那道旧疤跟着动了动。

    “谢我?呵……汉人真啰嗦!”

    …

    李健又在胡商处买了两套适合小禾的衣物,半斤酥糖,这才背着行囊返回。

    离开马市五六里,侧方土坡忽然转出一行轻骑,清一色的胡人装扮,窄袖短褐,皮甲束腰,马鞍旁挂着角弓,箭囊里黑翎簇簇。

    人马剽悍,蹄声如雷,卷起一路黄尘。

    李健往道边让了让,背靠一株歪脖子的老榆树,把行囊拢到身侧。

    自桓帝末年,宦官弄权,边备日弛,匈奴各部渐渐恢复元气。

    云中、五原、定襄以南还算汉人天下,往北百里,大青山下,已是胡骑来去自如的草场。

    在这地界见着成队的胡人骑兵,不算稀奇。

    一般而言,这些胡骑不会对落单的汉人动手。

    一来毫无油水可刮,杀人只平添麻烦;二来边地胡汉交错百年,彼此都晓得分寸。

    抢了杀了,回头汉军出塞报复,劫的杀的也是他们部族的牧民。

    尤其是这夏季,水草正茂,牛羊肥壮,没人愿意在这个时节惹事。

    那一队轻骑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功夫便不见踪迹。

    李健低着头,正要重新上路。

    身后马蹄声又起。

    回头看时,只那一队轻骑,竟又折返回来。

    蹄声比去时更急,黄尘卷得更高,转瞬已逼近至十丈之内。

    只是队伍前方,多了一匹黑马。

    那马通体如墨,四蹄雪白,鞍辔精致。马上骑士,正是方才在马市上的那个后生。

    他仍穿着那身窄袖短褐,肩头多了一袭玄色轻氅,在风中猎猎翻卷。

    那张清秀的脸上没了方才懒洋洋的笑意,眉眼沉静,下颌微收,竟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冷峻。

    策马而过时,后生有意无意瞥了李健一眼。

    李健挤出笑意,奈何那马儿奔得飞快,驮着后生已在百丈之外,也不知他看到了没有。

    …

    回到村子,天际已化开浓墨。

    李健远远就望见,院门前亮着亮着一盏灯火。

    不是正经的灯笼,是苏婉用一只豁口的陶罐,盛了半罐灯油,搁在院墙豁口处。

    灯下立着两道身影。

    大的那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手里牵着一个小的。

    小的正踮脚朝村口张望,见着李健,立刻挣开苏婉的手,像一颗小小的炮弹,朝土路尽头那个黑黢黢的人影冲过去。

    “大哥哥!”

    李健蹲下身,张开手臂。

    小禾一头撞进他怀里,小手紧紧攥住他衣襟,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大哥哥,你今天好晚!”

    “嗯,晚了。”他把她抱起来,“买了东西,耽搁了。”

    “买了什么呀?”

    “酥糖。”

    小禾的眼睛更亮了,却又忍着不去摸包袱,只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小小声说:

    “阿娘做了粟米粥,等了好久好久……”

    李健抬起头。

    苏婉还站在院门口,没有迎上来,只是那样望着他,望着他抱着小禾,一步一步走近。

    李健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很小,小到要仰起头才能看清父亲的脸。

    父亲在很远的城市打工,一年回来不了几趟。

    每次回来都在夜里,背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子里装着从南方大城市,带回来的东西:塑料小汽车、一碰就会发光的荧光棒、可以打响火药圈的玩具枪。

    母亲总是早早等在村口,牵着他的手。

    他等啊等,等到困了,母亲就把他抱起来,让他趴在肩头睡。

    睡梦里隐约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睁眼,看见土路尽头那个黑黢黢的人影。

    “爸!”

    他挣脱母亲的手,像一颗小炮弹冲过去。

    父亲接住他,用胡茬扎他的脸。

    他咯咯笑着躲,一边躲一边往蛇皮袋里摸。

    后来他长大了。

    刚分配工作那年春节,父亲送他到县城火车站。

    月台上,父亲从破旧的皮夹里摸出三百块钱,塞进他手里。

    他不要,父亲硬塞,满是老茧的手指,硌得他手背发疼。

    “好好干。”父亲说。

    火车开动时,他趴在车窗上回头。

    父亲还站在月台上,佝偻着背,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站台的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也不管。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父亲。

    再后来,他成了另一个人。

    隐姓埋名,潜入暗处。

    他不再是谁的儿子,不再有故乡,不再有归处。

    逢年过节只能发一条加密信息,报个平安,然后迅速删除。

    父亲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母亲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儿子很忙,忙到好几年没回过家。

    他没有等到衣锦还乡。

    只等来一颗穿透胸膛的子弹。

    …

    “粥还热着。”

    苏婉的话,将李健拉回了塞北的荒野。

    “走咯,回家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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