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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药人

    黑风醒来的时候,正对上一双清澈灵动的大眼睛。

    他愣了愣,那双眼睛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他脸上。

    “你吃什么长这么高?”采星蹲在他面前,好奇发问,“我大哥说,朝廷每年养你们要花上千两银子。是不是让你们一天吃五顿,每顿一只羊?”

    采星看了看自己的身量,虚心且真诚地请教:“你觉得如果我像这么吃的话,能长像你这么高吗?”

    黑风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被绑在老槐树上,嘴里还残留着迷药的酸味。

    “你身上的肉好硬。”采星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又戳了戳自己的,皱起眉头,“我的肉怎么是软的?你除了吃羊肉,还吃什么了?”

    正问着,花伯从后面走过来,拎起采星的衣领,把人提溜起来。

    “采星少爷,该去书院了。”

    “可是我想问问他……”

    “你还是等着叶山长问你吧。”

    采星蔫了。

    他被花伯提溜着到了院门口,他回头看了黑风一眼:“你晚上还在这里吗?我放学回来再问你。”

    黑风没回答。他浑身无力,连瞪人的力气都没有。

    花伯把采星送到书院,回来的时候,韩老夫人已经在院子里摆开了阵仗。

    石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瓷瓶,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韩老夫人坐在石凳上,双手抱胸,目光在瓷瓶和黑风之间来回打量。

    溯日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建国。”韩老夫人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你锁了我的药房,我的存药越来越少了。你看,就这么几瓶了。”

    溯日没说话。

    韩老夫人继续说:“昨晚你也看见了,那些人不是来串门的。他们是来杀人的。我身为韩家的一员,总不能一点防身的东西都没有吧?”

    “您有符。”溯日说。

    “符是符,药是药。”韩老夫人理直气壮,“符是精神文明,药是物质基础。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溯日沉默了一瞬。他听不懂“精神文明”是什么,但他听懂了“防身”两个字。他决定不跟娘争论用词的问题。

    “而且。”韩老夫人压低声音,往黑风那边努了努嘴,“这个人什么都不肯说。你不让我用药,他会开口吗?”

    溯日看了一眼黑风。

    黑风鼻子里轻哼一声。他可是皇家杀手组织的成员,什么严刑拷打,心理击破没见过?

    溯日收回目光,问韩老夫人:“您打算怎么审?”

    韩老夫人飞快地从石桌上拿起一个瓷瓶,举到溯日面前:“这是上次星宝选给金叶子用的,最后也没验证出这一瓶是毒药还是补药。正好现在试试,反正吃不死人。”

    溯日看着那个瓷瓶,心里权衡了好一会。

    之前不想让娘炼药是怕身份泄露出去引来祸事,现在已经没有这个顾虑了,因为最大的隐患在他身上,并且已经爆了。

    既是如此,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娘。”

    “嗯?”

    “药房可以重新开。但有条件。”

    韩老夫人眼睛一亮,爽快道:“你说!”

    “第一,您炼的药,每一种都要贴上标签,写上名字和用途。”

    “第二,您炼的药不能卖给镇上的人,他们是无辜的。”

    “第三,你炼药时,中途不要突发其想开炉加材料。”

    韩老夫人听完,一拍大腿:“成交!”

    转过头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早知道这么容易,我去年就该跟他谈条件的。”

    花伯在旁边听见了,嘴角抽了抽。

    溯日看向花伯:“花伯,安排几个工匠进来,把药房再加固一下,免得爆炸时炸伤无辜的百姓。”

    花伯点头应是。

    这边,韩老夫人走到黑风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位壮士,你运气好。你是我的药房重启后第一位试药的客人。”

    黑风的脸色变了。

    他从刚才三人的对话中可以推断出,这位仙名在外的韩仙师,其实是个糊涂虫。

    她那些瓶子里装的是什么药,她自己都不知道!

    逼问真言不是严刑拷打吗?怎么变成试药了?

    作为俘虏的他是没有任何选择权的,眼看着一粒黑乎乎的药丸,凑到了嘴巴。

    他紧闭着嘴唇,摇头。

    “不吃?”韩老夫人想了想,又拿出一个瓷瓶,“那换一种?”

    黑风继续摇头。

    韩老夫人把两个瓷瓶都放下,从石桌上又拿了三个过来,一字排开。“那你自己选。”

    黑风的脸彻底黑了。

    一刻钟后,溯日站在院子里,看着黑风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恍惚,从恍惚变成傻笑。

    “娘,他吃的到底是什么?”

    韩老夫人正在写标签,头也没抬:“不知道。但你看,他笑了。笑了就好,笑了就好说话。”

    黑风确实在笑。他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肚子疼。他这一辈子就没这么笑过!

    但他依旧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他一张嘴就是笑,根本没法说完整一句话。

    韩老夫人皱了皱眉,又拿起一个瓷瓶:“这个可能是解药。”

    溯日按住她的手:“娘,先等等。”

    他走到黑风面前,看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黑风张嘴:“哈……哈哈……黑……哈哈哈……风……”

    溯日听明白了。黑风。

    但他没有继续问,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

    黑风跟丁猛一样,是皇家豢养的杀手,他这几人听命于申叔,申叔则听命于太后。

    太后,则是想要他的命。

    他扣下黑风和丁猛是为了留存两个活证据,如果不扣下,这二人只能是死路一条。

    倒不是他心善,而是证据得活着才有价值。死人只能埋进土里,活人才能埋进人心,成为悬在暗处那把刀上的锈,迟早叫握刀的人割了手。

    为了不让活证据只吃饭不干活,在韩老夫人强烈要求下,当天下午花伯从驿馆的石屋中把丁猛也提了过来。

    丁猛被丢进院子里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绑在槐树上的黑风。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丁猛以为黑风已经得手成功身退了。结果黑风被绑在柱子上,脸上带着诡异的傻笑,嘴角还挂着口水。

    黑风以为丁猛已经被猎鹰灭口了。结果丁猛被拖进来的时候,一只脚还肿着,脸上全是泥。

    两人四目相对,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哗哗地响,像是在嘲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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