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人设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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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莽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场地里先是一阵死寂，然后炸开了锅。
“韩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落霞宗一个年轻弟子第一个跳出来，“这秘境乃是上古大修飞升前留下的，百年开启一次，目的就是为了让后世修士有能者获得机缘，你这话纯粹阴谋论罢了！”
“阴谋论？”韩莽没理他，转身冲着在场众人，“各位要是不信？回去后可以问问宗门长老，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每次秘境开启死亡人数必定是一百人，至于为什么是一百人，我也不得而知！”
“而在下现在的意思很简单，这老头看状态如今也才是练气八层修为，且气息微弱，想必没有什么活头了，依我看不如成全了我们，去将那守护《坤元厚土经》的土魁引出来，我们再群起而攻之！”
韩莽说完这话，看向陈平安以及沈芙蓉方向，其他宗门弟子也随着他的眼神看向两人。
韩莽刚才说的话，对于其他人而言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坤元厚土经》，不管如何《坤元厚土经》乃是厚土域最重要的秘宝，总要有人牺牲，而这里似乎只有陈平安最适合做这个引子。
陈平安心里一紧.....
如果自己换到其他人的角度去看这件事，似乎自己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修为最低，且看起来也活不了几天。
他转头看向沈芙蓉，“这沈芙蓉要是也这么想的，自己今天就麻烦了。”
陈平安正想着的时候，脑海中突然出现声音，是沈芙蓉在用传音术，“老头，等一下我们跑，最快的速度跑。”
陈平安心里一跳。
跑？往哪跑？四周全是人，通道被堵得严严实实，自己这边想要跑基本不可能，只要稍微有点异动，估摸着周围其他宗门弟子瞬间会群起攻之。
想要跑，除非乘乱！
想明白逻辑以后，陈平安杵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诸位道友，老朽修为低微，行将就木，原本也没打算活着走出这秘境。”
“既然大家都想让我去引动土魁，那老朽就牺牲一下，成就大家。只希望将来诸位得道成仙，能够记得老朽今日为大家做的这点贡献。”
场地里安静了一瞬。
落霞宗那个年轻弟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老头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韩莽嘴角微微翘起，和旁边的瘦高个交换了一个眼神，“老人家，你倒是看得开。”
“老头，你放心去吧，以后老子飞升了，给你烧柱香。”
几个人跟着笑出声。
在他们眼里，一个练气八层的老废物，主动去送死，省了他们不少麻烦。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沈芙蓉心里一惊，“老头，你是不是疯了？你去引那土魁，必死无疑！”
陈平安回头看了沈芙蓉一眼，用传音术，“沈师姐，记住一会不要运转任何攻击类功法，等我信号。”
说完他转回头，松开拐杖，开始调动体内灵力。
“各位道友请做好准备，老朽去了！”
陈平安体内灵力猛然运转，一道青色的灵光从脚底升起，缠绕着他的双腿。
疾步诀！
拐杖落地的声音还没传到耳边，他已经窜出去数丈，白胡子在风里往后飘。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他的身影。韩莽的双手已经结印完毕，土黄色的灵光在掌心凝成一团，蓄势待发。瘦高个的剑刃上寒光吞吐，剑尖随着陈平安的轨迹移动。刘婉清的金丝软鞭已经扬起，鞭梢在空中画着圈，随时可以甩出去。血刀门两个修士一左一右，血色长刀上的暗红纹路亮得像要滴血。散修们有的举剑，有的捏符，有的掐诀，所有人的灵力都在涌动，五颜六色的灵光在昏暗的场地里闪烁。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陈平安冲到石碑前，伸手——指尖距离碑面还有三寸。
而就在这时！
一阵猛烈晃动下，整个空间开始震动。
头顶的穹顶裂开细密的纹路，灰尘簌簌落下。四周的土墙开始摇晃，墙面上嵌着的黄光石头忽明忽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脚下的石板一块一块翘起，又落下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韩莽手里的灵光团晃了一下，他稳住，眼睛死死盯着石碑方向。瘦高个的剑尖歪了，他连忙调整。刘婉清的金丝软鞭差点脱手，她握紧了鞭柄，脸色发白。血刀门的胖修士脚下不稳，往旁边歪了一下，被瘦子一把拽住。散修们更是不堪，有的蹲下来稳住身体，有的扶住墙壁，有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陈平安的手没有缩回来。他的指尖已经碰到了碑面。冰凉的，粗糙的，像摸到了一块千年老石。石碑上的黄光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像水漫过他的手背，漫过手腕，漫过小臂。他的脑海中炸开了一团光。
文字，符文，画面，道的碎片，像洪水一样涌进他的意识里。
他看见了上古大能站在厚土域中央，双手撑天，以土行之力镇住整片大地。
他看见了土行之道的本质——厚重，承载，不动如山。
他看见了五行运转的规律，看见了土生金、土克水、土在五行中的位置。
“这就是《坤元厚土经》吗？”
陈平安心里大为震撼。
可他还没来得细细品味脑海中涌入的经义，后背猛然一凉。一股浓烈的杀意从四面八方涌起。
“土魁！土魁出来了！”身后有人尖叫。
陈平安侧头，余光扫见石碑周围的地面裂开了数十道口子。一只灰黄色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抓住地面，把整块石板掀翻。一具具人形身影从地底站起，身上披着黄土凝成的盔甲，盔甲上嵌着发光的灵石，像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它们没有脸，头盔下面只有一片漆黑，手里握着石刀石斧，刀刃上沾着泥土和碎石。
“只有一只！咱们这么多人，一人一招也能把它轰碎。”
“轰碎？”韩莽话音刚落，就有人感觉到了不对劲。
“结丹期……这是结丹期的土魁……”
陈平安看到土魁的瞬间，脚底青光大盛，疾步诀催动到极致。
“狗日的韩莽，刚才就是你让我引土魁的是吧！”
陈平安没有往沈芙蓉方向跑，而是直接奔向了韩莽。
韩莽瞳孔猛地一缩，“老东西！你往哪跑！你把土魁往我这边引！你他妈是不是想害死老子！”
土魁在陈平安身后，一步一步跟上来，地面震动，石板碎裂。
陈平安从韩莽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风，白胡子扫过韩莽的脸。
韩莽一把没抓住，陈平安已经钻进了人群里，土魁朝韩莽的方向走过来，两团黄光从眼眶里射出来，落在韩莽身上。
“陈平安！你个老畜生！老子饶不了你！”
韩莽骂声未落，掌心里那团蓄了半天的土黄色灵光已经脱手而出。
不是他想打，是他收不住了。这门功法是他压箱底的手段，蓄力越久威力越大。
“去！”韩莽咬牙，双掌往前一推。
土黄色的灵光团拖着长长的尾焰，直直砸向土魁的胸口。这一击凝聚了他十二层修为的全部灵力，灵光团撞在土魁胸口的盔甲上，炸开一团黄光，气浪翻涌，碎石飞溅。
土魁还没倒下，韩莽却被气浪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土墙上，嘴角溢出一丝血，“都愣着干什么！这是结丹期的土魁！不一起出手，被它逐个击破，今天全得死在这里！”
韩莽的话起了作用，刹时间，数道剑光，法术直接轰向土魁。
陈平安趁乱钻出人群，传音给沈芙蓉：“师姐，就是现在，我们撤！”
韩莽眼角余光瞥见陈平安和沈芙蓉正往通道口移动，他怒吼一声，抬手想打出一道术法拦住他们，可土魁的石斧已经劈了下来。他不得不就地一滚，躲开斧刃，碎石溅了他一身。等他爬起来，陈平安和沈芙蓉已经钻进了通道口。
“青云宗的老东西！你们给我等着！”
陈平安和沈芙蓉在黑暗的通道里跑了一刻钟，拐过七八个岔路口，直到身后的震动和喊杀声完全消失，才停下来。沈芙蓉靠在一面土墙上，大口喘气，胸口的起伏慢慢平缓。陈平安拄着拐杖，靠着对面的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土墙移动声。
“老家伙，没想到你还挺阴的。”
陈平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师姐，我们青云宗只有两个人，被其他宗门十几个人围着，想走肯定不可能。硬拼是死，求饶也是死。唯一的办法就是乘乱。”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我引土魁出手，不是去送死，土魁乃是这里的守卫，目的是为了守护《坤元厚土经》，所以我猜谁气息强，它就会先打谁，所以老朽刚才才跟你说不要运转任何攻击类术法，韩莽他们一直在蓄力，灵力波动最强，土魁自然会朝他们去。我趁乱跑回来，带着师姐离开。这是唯一的活路。”
“这全都是运气好罢了。”
沈芙蓉看着陈平安，“老家伙，我现在觉得，我该小心你一点。”
“甚至——”沈芙蓉的手按上了剑柄，剑没有拔出来，但手指已经扣住了剑格，“我在考虑，现在就杀了你。”
“你的修为不是练气八层，你是练气九层！甚至于从你的脚程来看，也完全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陈平安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沈芙蓉按在剑柄上的手，他只是抬起头，“沈师姐，你现在杀了我，对你来说可能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什么意思？”
陈平安慢慢站起来，拐杖撑着地面，“因为老朽刚才触摸石碑的时候，《坤元厚土经》已经注入了老朽的大脑。功法不在石碑上，在碑面的灵光里，谁碰碑面，功法就进谁的识海，师姐现在杀了老朽，功法就没了。”
“你说的是真的？”沈芙蓉心里一动，这秘境之内有五大秘宝，《坤元厚土经》算是其中之一，要是能够修炼《坤元厚土经》，自己这趟秘境那收获可就是巨大了。
“……厚土载物，坤元归藏。土行之力，不在于刚，而在于厚。如山如岳，不动不摇……”
陈平安嘴唇微动，一段晦涩的口诀从他沙哑的嗓子里流淌出来。
沈芙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她是清月洞府的内门弟子，功法口诀的见识不缺。这一段口诀的意境、用词、韵律，绝不是临时编造得出来的。它古朴、厚重，每一个字都像从大地深处挖出来的。她虽然没有见过《坤元厚土经》的原文，但直觉告诉她——这老头背的是真的。
可就在沈芙蓉还准备继续听下去的时候，陈平安突然闭上了嘴，“师姐，老朽只背了开篇的一成，功法全文很长，老朽记在识海里，跑不了，只要老朽能活着走出秘境，自然会把全部内容背给师姐听。”
陈平安嘴上背着口诀，脑子里却在飞速转着。
他刚才运转疾步诀冲向石碑时，是将体内全部的修为都释放了出来——练气九层，不是他平时伪装的那个练气八层。
沈芙蓉是练气十三层的修士，神识敏锐，不可能感受不到。
一个练气九层的老头，在一群练气十层以上的修士中间本就扎眼，更何况他还把结丹期的土魁引向了韩莽，趁乱带着沈芙蓉逃跑，这一连串操作，放在任何人眼里绝对配的上阴险二字。
“秘境这两天，自己一直伪装出来的好老头人设已经崩塌了，沈芙蓉要是想要杀掉自己也是情有可原。”
“所以自己现在必须要给沈芙蓉一个不杀自己的理由。”
沈芙蓉盯着陈平安看了几息，冷笑一声，手指从剑柄上松开。“你最好给我小心一点。要是活着出去，你不交出《坤元厚土经》，我必杀你。”
“师姐放心，老朽不敢。”
沈芙蓉转身朝通道口走去，走了两步，发现陈平安没有跟上来。她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走啊，愣着干什么？”
陈平安拄着拐杖，没有动。“师姐，老朽有个提议。”
沈芙蓉皱眉，“说。”
“这秘境之内宝贝虽多，但未必都该我们拿。今天我们已经得了《坤元厚土经》，这是厚土域最大的机缘。与其再去别处冒险，不如找个没人的地方，师姐为老朽护法，老朽先修炼这部功法。”他顿了顿，“功法修成，老朽实力能涨一截，活下去的把握也大几分。师姐也能亲眼验证功法的真伪。”
沈芙蓉皱眉，没有说话。
陈平安知道她在权衡，又补了一句：“师姐，韩莽刚才那番话，不管真假，我们都不能当没听见。如果秘境真的是吃人的大阵，出口开启的条件是死够一百人，那我们现在出去乱闯，就是给别人当分母。不如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等外面杀够了，我们再出去。”
沈芙蓉盯着他看了几息，“你信韩莽的话？”
“老朽不信，但也不敢不信。”陈平安的声音沙哑，“师姐，我们青云宗就剩两个人了，孙玉她们还不知道在哪，是死是活都不清楚，就算韩莽是胡说的，我们在安全的地方待几天，等秘境快关闭了再出去，也不耽误什么。灵草已经采了不少，功法也到手了，没必要再去冒险。”
“这秘境之内宝物虽多，但都讲究一个机缘，若是强行寻那非自己的机缘，空有性命之忧！”
沈芙蓉沉默了很久。
她在权衡。
陈平安说的不是没有道理——秘境之内凶险万分，宝物虽多，但命只有一条。
她想起出发前，宗主站在望仙台上，对所有人说的话：“秘境之门开启的时间不固定，有时七天，有时半月，有时甚至一年。全看机缘。”
她当时没多想，只当是秘境本身的特性。
可现在结合韩莽说的“每次死够一百人”……如果秘境关闭的时间真的取决于死亡人数，那宗主的话就不是随口一说，而是暗示。
暗示他们，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睁开眼，看了陈平安一眼。这个老头，修为不高，心思却深得很。
但他说得对——灵草已经采了不少，《坤元厚土经》也到手了，没必要再去冒险。
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等外面杀够了，门自然就开了。
......
陈平安不知道过了几天。
洞府里没有光，只有墙上嵌着的几块地脉耀石散发着昏黄的微光。
他盘腿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体内灵力缓缓运转。
《坤元厚土经》的口诀在他脑海中一遍一遍地过，土行之力从丹田里涌出来，沿着经脉慢慢走，每走一圈，就厚重一分。
沈芙蓉坐在洞口附近，背靠着土墙，长剑横在膝上。
这几天她一直这样，白天睁着眼盯着洞口，晚上闭着眼听洞外的动静。陈平安修炼的时候她不说话，陈平安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她也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待着，像两块嵌在墙里的石头。
第五天——也可能是第六天，陈平安分不清了——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土行灵力在他体内走完一个大周天，稳稳地沉入丹田。
他感觉自己的防御力涨了一截，如果现在有人从背后偷袭他，他能扛住练气十层修士的全力一击。
“老头。”沈芙蓉忽然开口。
“师姐，怎么了？”
沈芙蓉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在他白胡子和皱纹上来回扫，“我看你总感觉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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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落霞宗一个年轻弟子第一个跳出来，“这秘境乃是上古大修飞升前留下的，百年开启一次，目的就是为了让后世修士有能者获得机缘，你这话纯粹阴谋论罢了！”
“阴谋论？”韩莽没理他，转身冲着在场众人，“各位要是不信？回去后可以问问宗门长老，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每次秘境开启死亡人数必定是一百人，至于为什么是一百人，我也不得而知！”
“而在下现在的意思很简单，这老头看状态如今也才是练气八层修为，且气息微弱，想必没有什么活头了，依我看不如成全了我们，去将那守护《坤元厚土经》的土魁引出来，我们再群起而攻之！”
韩莽说完这话，看向陈平安以及沈芙蓉方向，其他宗门弟子也随着他的眼神看向两人。
韩莽刚才说的话，对于其他人而言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坤元厚土经》，不管如何《坤元厚土经》乃是厚土域最重要的秘宝，总要有人牺牲，而这里似乎只有陈平安最适合做这个引子。
陈平安心里一紧.....
如果自己换到其他人的角度去看这件事，似乎自己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修为最低，且看起来也活不了几天。
他转头看向沈芙蓉，“这沈芙蓉要是也这么想的，自己今天就麻烦了。”
陈平安正想着的时候，脑海中突然出现声音，是沈芙蓉在用传音术，“老头，等一下我们跑，最快的速度跑。”
陈平安心里一跳。
跑？往哪跑？四周全是人，通道被堵得严严实实，自己这边想要跑基本不可能，只要稍微有点异动，估摸着周围其他宗门弟子瞬间会群起攻之。
想要跑，除非乘乱！
想明白逻辑以后，陈平安杵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诸位道友，老朽修为低微，行将就木，原本也没打算活着走出这秘境。”
“既然大家都想让我去引动土魁，那老朽就牺牲一下，成就大家。只希望将来诸位得道成仙，能够记得老朽今日为大家做的这点贡献。”
场地里安静了一瞬。
落霞宗那个年轻弟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老头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韩莽嘴角微微翘起，和旁边的瘦高个交换了一个眼神，“老人家，你倒是看得开。”
“老头，你放心去吧，以后老子飞升了，给你烧柱香。”
几个人跟着笑出声。
在他们眼里，一个练气八层的老废物，主动去送死，省了他们不少麻烦。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沈芙蓉心里一惊，“老头，你是不是疯了？你去引那土魁，必死无疑！”
陈平安回头看了沈芙蓉一眼，用传音术，“沈师姐，记住一会不要运转任何攻击类功法，等我信号。”
说完他转回头，松开拐杖，开始调动体内灵力。
“各位道友请做好准备，老朽去了！”
陈平安体内灵力猛然运转，一道青色的灵光从脚底升起，缠绕着他的双腿。
疾步诀！
拐杖落地的声音还没传到耳边，他已经窜出去数丈，白胡子在风里往后飘。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他的身影。韩莽的双手已经结印完毕，土黄色的灵光在掌心凝成一团，蓄势待发。瘦高个的剑刃上寒光吞吐，剑尖随着陈平安的轨迹移动。刘婉清的金丝软鞭已经扬起，鞭梢在空中画着圈，随时可以甩出去。血刀门两个修士一左一右，血色长刀上的暗红纹路亮得像要滴血。散修们有的举剑，有的捏符，有的掐诀，所有人的灵力都在涌动，五颜六色的灵光在昏暗的场地里闪烁。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陈平安冲到石碑前，伸手——指尖距离碑面还有三寸。
而就在这时！
一阵猛烈晃动下，整个空间开始震动。
头顶的穹顶裂开细密的纹路，灰尘簌簌落下。四周的土墙开始摇晃，墙面上嵌着的黄光石头忽明忽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脚下的石板一块一块翘起，又落下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韩莽手里的灵光团晃了一下，他稳住，眼睛死死盯着石碑方向。瘦高个的剑尖歪了，他连忙调整。刘婉清的金丝软鞭差点脱手，她握紧了鞭柄，脸色发白。血刀门的胖修士脚下不稳，往旁边歪了一下，被瘦子一把拽住。散修们更是不堪，有的蹲下来稳住身体，有的扶住墙壁，有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陈平安的手没有缩回来。他的指尖已经碰到了碑面。冰凉的，粗糙的，像摸到了一块千年老石。石碑上的黄光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像水漫过他的手背，漫过手腕，漫过小臂。他的脑海中炸开了一团光。
文字，符文，画面，道的碎片，像洪水一样涌进他的意识里。
他看见了上古大能站在厚土域中央，双手撑天，以土行之力镇住整片大地。
他看见了土行之道的本质——厚重，承载，不动如山。
他看见了五行运转的规律，看见了土生金、土克水、土在五行中的位置。
“这就是《坤元厚土经》吗？”
陈平安心里大为震撼。
可他还没来得细细品味脑海中涌入的经义，后背猛然一凉。一股浓烈的杀意从四面八方涌起。
“土魁！土魁出来了！”身后有人尖叫。
陈平安侧头，余光扫见石碑周围的地面裂开了数十道口子。一只灰黄色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抓住地面，把整块石板掀翻。一具具人形身影从地底站起，身上披着黄土凝成的盔甲，盔甲上嵌着发光的灵石，像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它们没有脸，头盔下面只有一片漆黑，手里握着石刀石斧，刀刃上沾着泥土和碎石。
“只有一只！咱们这么多人，一人一招也能把它轰碎。”
“轰碎？”韩莽话音刚落，就有人感觉到了不对劲。
“结丹期……这是结丹期的土魁……”
陈平安看到土魁的瞬间，脚底青光大盛，疾步诀催动到极致。
“狗日的韩莽，刚才就是你让我引土魁的是吧！”
陈平安没有往沈芙蓉方向跑，而是直接奔向了韩莽。
韩莽瞳孔猛地一缩，“老东西！你往哪跑！你把土魁往我这边引！你他妈是不是想害死老子！”
土魁在陈平安身后，一步一步跟上来，地面震动，石板碎裂。
陈平安从韩莽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风，白胡子扫过韩莽的脸。
韩莽一把没抓住，陈平安已经钻进了人群里，土魁朝韩莽的方向走过来，两团黄光从眼眶里射出来，落在韩莽身上。
“陈平安！你个老畜生！老子饶不了你！”
韩莽骂声未落，掌心里那团蓄了半天的土黄色灵光已经脱手而出。
不是他想打，是他收不住了。这门功法是他压箱底的手段，蓄力越久威力越大。
“去！”韩莽咬牙，双掌往前一推。
土黄色的灵光团拖着长长的尾焰，直直砸向土魁的胸口。这一击凝聚了他十二层修为的全部灵力，灵光团撞在土魁胸口的盔甲上，炸开一团黄光，气浪翻涌，碎石飞溅。
土魁还没倒下，韩莽却被气浪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土墙上，嘴角溢出一丝血，“都愣着干什么！这是结丹期的土魁！不一起出手，被它逐个击破，今天全得死在这里！”
韩莽的话起了作用，刹时间，数道剑光，法术直接轰向土魁。
陈平安趁乱钻出人群，传音给沈芙蓉：“师姐，就是现在，我们撤！”
韩莽眼角余光瞥见陈平安和沈芙蓉正往通道口移动，他怒吼一声，抬手想打出一道术法拦住他们，可土魁的石斧已经劈了下来。他不得不就地一滚，躲开斧刃，碎石溅了他一身。等他爬起来，陈平安和沈芙蓉已经钻进了通道口。
“青云宗的老东西！你们给我等着！”
陈平安和沈芙蓉在黑暗的通道里跑了一刻钟，拐过七八个岔路口，直到身后的震动和喊杀声完全消失，才停下来。沈芙蓉靠在一面土墙上，大口喘气，胸口的起伏慢慢平缓。陈平安拄着拐杖，靠着对面的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土墙移动声。
“老家伙，没想到你还挺阴的。”
陈平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师姐，我们青云宗只有两个人，被其他宗门十几个人围着，想走肯定不可能。硬拼是死，求饶也是死。唯一的办法就是乘乱。”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我引土魁出手，不是去送死，土魁乃是这里的守卫，目的是为了守护《坤元厚土经》，所以我猜谁气息强，它就会先打谁，所以老朽刚才才跟你说不要运转任何攻击类术法，韩莽他们一直在蓄力，灵力波动最强，土魁自然会朝他们去。我趁乱跑回来，带着师姐离开。这是唯一的活路。”
“这全都是运气好罢了。”
沈芙蓉看着陈平安，“老家伙，我现在觉得，我该小心你一点。”
“甚至——”沈芙蓉的手按上了剑柄，剑没有拔出来，但手指已经扣住了剑格，“我在考虑，现在就杀了你。”
“你的修为不是练气八层，你是练气九层！甚至于从你的脚程来看，也完全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陈平安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沈芙蓉按在剑柄上的手，他只是抬起头，“沈师姐，你现在杀了我，对你来说可能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什么意思？”
陈平安慢慢站起来，拐杖撑着地面，“因为老朽刚才触摸石碑的时候，《坤元厚土经》已经注入了老朽的大脑。功法不在石碑上，在碑面的灵光里，谁碰碑面，功法就进谁的识海，师姐现在杀了老朽，功法就没了。”
“你说的是真的？”沈芙蓉心里一动，这秘境之内有五大秘宝，《坤元厚土经》算是其中之一，要是能够修炼《坤元厚土经》，自己这趟秘境那收获可就是巨大了。
“……厚土载物，坤元归藏。土行之力，不在于刚，而在于厚。如山如岳，不动不摇……”
陈平安嘴唇微动，一段晦涩的口诀从他沙哑的嗓子里流淌出来。
沈芙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她是清月洞府的内门弟子，功法口诀的见识不缺。这一段口诀的意境、用词、韵律，绝不是临时编造得出来的。它古朴、厚重，每一个字都像从大地深处挖出来的。她虽然没有见过《坤元厚土经》的原文，但直觉告诉她——这老头背的是真的。
可就在沈芙蓉还准备继续听下去的时候，陈平安突然闭上了嘴，“师姐，老朽只背了开篇的一成，功法全文很长，老朽记在识海里，跑不了，只要老朽能活着走出秘境，自然会把全部内容背给师姐听。”
陈平安嘴上背着口诀，脑子里却在飞速转着。
他刚才运转疾步诀冲向石碑时，是将体内全部的修为都释放了出来——练气九层，不是他平时伪装的那个练气八层。
沈芙蓉是练气十三层的修士，神识敏锐，不可能感受不到。
一个练气九层的老头，在一群练气十层以上的修士中间本就扎眼，更何况他还把结丹期的土魁引向了韩莽，趁乱带着沈芙蓉逃跑，这一连串操作，放在任何人眼里绝对配的上阴险二字。
“秘境这两天，自己一直伪装出来的好老头人设已经崩塌了，沈芙蓉要是想要杀掉自己也是情有可原。”
“所以自己现在必须要给沈芙蓉一个不杀自己的理由。”
沈芙蓉盯着陈平安看了几息，冷笑一声，手指从剑柄上松开。“你最好给我小心一点。要是活着出去，你不交出《坤元厚土经》，我必杀你。”
“师姐放心，老朽不敢。”
沈芙蓉转身朝通道口走去，走了两步，发现陈平安没有跟上来。她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走啊，愣着干什么？”
陈平安拄着拐杖，没有动。“师姐，老朽有个提议。”
沈芙蓉皱眉，“说。”
“这秘境之内宝贝虽多，但未必都该我们拿。今天我们已经得了《坤元厚土经》，这是厚土域最大的机缘。与其再去别处冒险，不如找个没人的地方，师姐为老朽护法，老朽先修炼这部功法。”他顿了顿，“功法修成，老朽实力能涨一截，活下去的把握也大几分。师姐也能亲眼验证功法的真伪。”
沈芙蓉皱眉，没有说话。
陈平安知道她在权衡，又补了一句：“师姐，韩莽刚才那番话，不管真假，我们都不能当没听见。如果秘境真的是吃人的大阵，出口开启的条件是死够一百人，那我们现在出去乱闯，就是给别人当分母。不如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等外面杀够了，我们再出去。”
沈芙蓉盯着他看了几息，“你信韩莽的话？”
“老朽不信，但也不敢不信。”陈平安的声音沙哑，“师姐，我们青云宗就剩两个人了，孙玉她们还不知道在哪，是死是活都不清楚，就算韩莽是胡说的，我们在安全的地方待几天，等秘境快关闭了再出去，也不耽误什么。灵草已经采了不少，功法也到手了，没必要再去冒险。”
“这秘境之内宝物虽多，但都讲究一个机缘，若是强行寻那非自己的机缘，空有性命之忧！”
沈芙蓉沉默了很久。
她在权衡。
陈平安说的不是没有道理——秘境之内凶险万分，宝物虽多，但命只有一条。
她想起出发前，宗主站在望仙台上，对所有人说的话：“秘境之门开启的时间不固定，有时七天，有时半月，有时甚至一年。全看机缘。”
她当时没多想，只当是秘境本身的特性。
可现在结合韩莽说的“每次死够一百人”……如果秘境关闭的时间真的取决于死亡人数，那宗主的话就不是随口一说，而是暗示。
暗示他们，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睁开眼，看了陈平安一眼。这个老头，修为不高，心思却深得很。
但他说得对——灵草已经采了不少，《坤元厚土经》也到手了，没必要再去冒险。
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等外面杀够了，门自然就开了。
......
陈平安不知道过了几天。
洞府里没有光，只有墙上嵌着的几块地脉耀石散发着昏黄的微光。
他盘腿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体内灵力缓缓运转。
《坤元厚土经》的口诀在他脑海中一遍一遍地过，土行之力从丹田里涌出来，沿着经脉慢慢走，每走一圈，就厚重一分。
沈芙蓉坐在洞口附近，背靠着土墙，长剑横在膝上。
这几天她一直这样，白天睁着眼盯着洞口，晚上闭着眼听洞外的动静。陈平安修炼的时候她不说话，陈平安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她也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待着，像两块嵌在墙里的石头。
第五天——也可能是第六天，陈平安分不清了——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土行灵力在他体内走完一个大周天，稳稳地沉入丹田。
他感觉自己的防御力涨了一截，如果现在有人从背后偷袭他，他能扛住练气十层修士的全力一击。
“老头。”沈芙蓉忽然开口。
“师姐，怎么了？”
沈芙蓉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在他白胡子和皱纹上来回扫，“我看你总感觉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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