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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十岁·梦醒泪湿枕

    沈渡十岁那年的秋天,日子过得像村口那条小河的水,不急不慢地淌着。鸡叫三遍起床,吃了早饭去学堂。学堂在村东头的老祠堂里,一共十几个孩子,大的十四五岁,小的六七岁,坐在长条凳上,跟着先生咿咿呀呀地念书。先生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喜欢在讲桌上放一把戒尺,但很少用。

    沈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子外面是一棵老槐树,秋天的时候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在下金子雨。她有时候会走神,看着那些飘落的黄叶,觉得它们像梦里的那些花瓣——红色的、白色的、粉色的,在水面上漂着,一片一片的,没有声音。

    “沈渡。”陈先生叫她的名字。

    她回过神来。

    “先生。”

    “我刚才讲到哪了?”

    “讲到《论语》里‘学而不思则罔’。”

    “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只读书不思考,就会迷惑。”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有没有思考?”

    沈渡低下头,不敢看先生的眼睛。

    “在想树叶。”

    “树叶有什么好想的?”

    “在想它们为什么要落。”

    陈先生推了推老花镜,看了她一眼。

    “这个问题问得好。树叶落,是因为秋天到了。春天生,夏天长,秋天落,冬天藏。这是天道,是自然的规律。你想明白了这个,就知道人也是一样——有生就有死,有聚就有散。想通了,就不难过了。”

    沈渡点了点头。她其实没有完全听懂,但她觉得先生说的话很有道理。树叶落,是因为秋天到了。人走了,是因为时候到了。那么,梦里那个人不来了,是不是也因为时候到了?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梦到他了。从春天桃花开的时候起,他就没有再出现过。她每天晚上闭上眼睛,走进那片黑漆漆的梦里,但梦里空荡荡的,没有山谷,没有河流,没有花,也没有人。她站在空荡荡的梦境里,像站在一间没有家具的空房子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不敢告诉娘。她怕娘担心,怕娘说“他不来了也好,你就不用记得了”。她不想不记得。她想记得他。记得他的脸,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她怕时间久了,她会忘。她的脑子每天要装很多东西——先生教的字、娘教的道理、爹教的农活——这些东西一层一层地堆上去,像往抽屉里塞东西。她怕塞多了,他的脸就会被挤到最里面,再也找不到了。

    有一天夜里,她又梦到了他。

    不是在山谷里,不是在河边,是在一片高高的山上。山顶有一棵松树,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松树下有一块平整的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簪子束着。他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云海。云海很白,很厚,像一片巨大的棉花田。

    沈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来了。”

    “嗯。好久没见了。”

    “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说过我会来。”

    “你说过‘下次见’。上次是春天,现在是秋天。隔了好久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他的脸还是那样,眉毛很浓,鼻梁很高,嘴唇很薄,下巴很尖。左眉尾有一颗小小的痣,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看了他一眼就看到了。

    “你长高了。”他说。

    “嗯。长高了半个头。”

    “也瘦了。”

    “我娘说我在长个子,光长个子不长肉。”

    “你娘说得对。”

    沈渡看着他,想问他这段时间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来看她。但她没有问。她怕问了,他又走了。

    “你今天能待久一点吗?”她问。

    “能。”

    “待多久?”

    “待到你醒。”

    沈渡放心了。她靠在那棵松树上,看着远处的云海。云海在动,很慢,像一大群白色的羊在缓缓移动。她觉得这样很好,他在她旁边,她靠着一棵大树,看着云。什么话都不用说,就很好。

    “你叫什么名字?”她终于问了。这个问题她问了无数次,他从来没有回答过。但她还是想问。也许这一次他会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临渊。”

    “临渊。”沈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临渊是什么意思?”

    “临渊,就是站在深渊边上。往前一步是万丈悬崖,往后一步是平地。”

    “那你站在哪里?”

    “站在中间。”

    “那你不要往前,也不要往后。就站在中间。”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好。我站在中间。”

    沈渡看着他的脸,他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她见过,在五岁那年的梦里。还是那样,很好看,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不暖,但亮。

    “临渊。”她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

    “你以后还会来吗?”

    “会。”

    “什么时候?”

    “等你需要我的时候。”

    “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需要你?”

    “你的心知道。”

    又是这句话。她的心知道。她的心跳得很有力,扑通扑通的,像在说“我知道,我知道”。

    “好。我不问了。你来了就行。”

    “嗯。”

    她醒了。枕头是湿的,她的脸上有泪。但她笑了。她知道他的名字了。临渊。深渊的渊。站在深渊边上。往前一步是万丈悬崖,往后一步是平地。他站在中间。她也要站在中间。陪着他。

    “渡儿,起床了。天亮了。”娘在屋外喊。

    “来了。”

    沈渡坐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穿上鞋,推开门走出去。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鸡在叫,狗在跑,爹在修篱笆,娘在灶台边做饭。一切和往常一样。但她不一样了。她知道了他的名字。她叫他临渊。她答应过他,要记得。她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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