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洪发会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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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洪发会总部。
韩敬山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这个月的账本，脸色阴沉。
他五十出头，瘦削，左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斜劈到嘴角的刀疤，那是当年在汕尾跟人抢地盘时留下的。
洪发会——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起的，取“洪门发源”之意。明面上是个同乡互助会，实际上港岛最大的字头，手下兄弟三千，赌档、妓寨、毒品、高利贷，什么赚钱做什么。
可这个月，账本上的数字不好看。
“忠志，”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再说一遍。”
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叫邱忠志，三十出头，白面无须，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副斯文皮囊下藏着一颗比韩敬山还狠的心。他是韩敬山一手带出来的，从街头收数做起，现在是洪发会的“白纸扇”——军师。
“山哥，”邱忠志指着账本上的数字，“这个月，码头少了两成兄弟，赌档少了一成半，妓寨——”
“妓寨怎么了？”
“妓寨少了三成客人。”邱忠志推了推眼镜，“龙二的工厂招工，把码头和街面上的青壮年拉走了一大半。有工做的人，白天累得跟死狗一样，都有了赚钱的门路，都想攒点钱过个好日子，晚上哪有心思逛窑子？”
韩敬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龙二。
这个名字，他这半年听得太多了。
毛局长也说过，要和这个人搞好关系，但是龙二根本不理他们。
几次求见，龙二都是直接拒见。
老军统吴敬中也只是打哈哈，根本不想和他们有任何联系。
这是毫不掩饰的看不起他们这帮落魄军人。
不过以前也无所谓，大家没有来往，也没有利益牵扯
。。。。。
“还有，”邱忠志翻开另一页账本，“廉租房那边，华商总会要盖五千个单位。工地上招人，一天给三块钱，还管一顿饭。咱们的兄弟，有的偷偷跑去干活了。”
韩敬山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来，茶水洒了一地。
“反了！还有没有纪律，老子养了他们这么多年，几块钱就把人勾走了？”
邱忠志没说话，等他发完火才开口。
“山哥，这不怪兄弟们。咱们给的钱，一天才一块五，还不管饭。龙二那边给三块，管一顿饭，还不用担惊受怕。换您，您去哪边？”
韩敬山瞪着他，但说不出反驳的话。
邱忠志说的是实话。
洪发会的兄弟，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营生。收数、看场、打架、贩毒——哪一样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一天一块五，够干什么？在码头上扛大包，一天也能挣两块。
“山哥，”邱忠志凑过来，声音压低了，“龙二这个人，不能留。”
韩敬山看着他。
“怎么讲？”
“他在港岛才几年？四年。四年时间，从一条船发展到七家公司，从一个小商人变成华商总会的座上宾。现在又要盖廉租房，又要办工厂，还要在警队里安插人手。再这么下去，港岛就没有咱们的立足之地了。”
他顿了顿。
“山哥，您想想——他的工厂招工，咱们的人就少。他的廉租房盖起来，那些穷人就住进楼房，不用再挤在城寨里。城寨的人少了，咱们的赌档、妓寨、毒品卖给谁？”
韩敬山沉默了很久。
“你说，怎么办？”
邱忠志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这是龙二廉租房项目的三个工地——西环、湾仔、九龙城。九龙城这个，离咱们最近。工地上每天有几百号人干活，材料堆得到处都是。要是出点‘意外’——”
他看着韩敬山。
“工期一拖，那些等着搬进去的人就要闹。一闹，华商总会脸上就不好看。华商总会脸上不好看了，龙二的面子就挂不住。”
韩敬山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忠志，你带人去办。利索点，别留尾巴。”
邱忠志点头。
“司令放心。我亲自带人。”
九龙城，廉租房工地。
这是龙二廉租房项目的三个工地之一，也是离洪发会地盘最近的一个。
工地位于九龙城寨北边的一片荒地上，原来是堆放垃圾的，臭气熏天，苍蝇乱飞。华商总会花了三个月填平、夯实，又运来了砖瓦、水泥、钢材，才勉强可以开工。
工地上热火朝天。两百多个工人，有的砌墙，有的搬砖，有的搅拌水泥。监工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梁，在建筑行当干了二十年，嗓门大，脾气急，谁偷懒就骂。
中午十二点，工头吹哨子开饭。工人们放下手里的活，端着搪瓷盆去领饭——白米饭，一荤一素，还有一碗例汤。这在1951年的港岛，算是很好的伙食了。
“梁哥，”一个年轻工人端着饭碗凑过来，“听说这批房子盖好了，租给我们这些做工的？”
梁监工扒了口饭，含混地应了一声。
“龙先生说的。一个月租金十五块，两室一厅，有水电，有厕所。”
年轻人眼睛一亮。
“十五块？我在码头上扛大包，一天能挣三块。半个月的工钱，就够租一间？”
梁监工点点头。
“龙先生说了，这叫廉租房。不赚钱，就是让穷人有地方住。”
年轻人低下头，扒了口饭，没再说话。他在码头上扛了三年大包，在棚户区住了三年。那地方，一家八口挤在一间屋里，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下雨天，屋顶漏雨，地上全是泥。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
要是能住进这样的房子……
他不敢想。
下午两点，工人们刚开工不久，工地外面来了三辆货车。
货车停在工地门口，从车上跳下二十几个汉子，手里提着铁管、木棍、砍刀。领头的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梁监工正在脚手架上检查砌墙质量，听见下面一阵骚动，低头一看，脸色就变了。
“干什么的？！”他大声喝道。
领头那人摘下草帽，露出一张白净的脸——邱忠志。
“梁哥，”他笑了笑，“借一步说话。”
梁监工从脚手架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邱忠志，你想干什么？”
邱忠志没答话，从怀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梁哥，这工地，是我们洪发会的地盘。龙二在这里盖房子，问过我们山哥没有？”
梁监工脸色铁青。
“什么你们的地盘？这块地是港英政府的，华商总会租的。你们洪发会算什么东西？”
邱忠志的笑容消失了。
“梁哥，我给你面子，你别不识抬举。”他把烟头弹在地上，用脚碾灭，“今天，这工地得停。什么时候能开工，等我们山哥通知。”
他一挥手，那二十几个汉子冲进工地，开始砸东西。
脚手架被推倒，砖墙被踹塌，水泥袋被砍刀划破，白色的粉末飞扬起来，像下了一场雪。工人们四散奔逃，有的被铁管打中，倒在地上惨叫。梁监工想拦，被两个人按在地上，脸上挨了几拳，嘴角流出血来。
邱忠志站在工地门口，看着这场闹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半小时后，工地一片狼藉。
邱忠志带着人走了。临走时，他蹲下身，对躺在地上的梁监工说了一句话。
“告诉龙二——港岛，不是他的港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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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敬山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这个月的账本，脸色阴沉。
他五十出头，瘦削，左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斜劈到嘴角的刀疤，那是当年在汕尾跟人抢地盘时留下的。
洪发会——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起的，取“洪门发源”之意。明面上是个同乡互助会，实际上港岛最大的字头，手下兄弟三千，赌档、妓寨、毒品、高利贷，什么赚钱做什么。
可这个月，账本上的数字不好看。
“忠志，”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再说一遍。”
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叫邱忠志，三十出头，白面无须，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副斯文皮囊下藏着一颗比韩敬山还狠的心。他是韩敬山一手带出来的，从街头收数做起，现在是洪发会的“白纸扇”——军师。
“山哥，”邱忠志指着账本上的数字，“这个月，码头少了两成兄弟，赌档少了一成半，妓寨——”
“妓寨怎么了？”
“妓寨少了三成客人。”邱忠志推了推眼镜，“龙二的工厂招工，把码头和街面上的青壮年拉走了一大半。有工做的人，白天累得跟死狗一样，都有了赚钱的门路，都想攒点钱过个好日子，晚上哪有心思逛窑子？”
韩敬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龙二。
这个名字，他这半年听得太多了。
毛局长也说过，要和这个人搞好关系，但是龙二根本不理他们。
几次求见，龙二都是直接拒见。
老军统吴敬中也只是打哈哈，根本不想和他们有任何联系。
这是毫不掩饰的看不起他们这帮落魄军人。
不过以前也无所谓，大家没有来往，也没有利益牵扯
。。。。。
“还有，”邱忠志翻开另一页账本，“廉租房那边，华商总会要盖五千个单位。工地上招人，一天给三块钱，还管一顿饭。咱们的兄弟，有的偷偷跑去干活了。”
韩敬山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来，茶水洒了一地。
“反了！还有没有纪律，老子养了他们这么多年，几块钱就把人勾走了？”
邱忠志没说话，等他发完火才开口。
“山哥，这不怪兄弟们。咱们给的钱，一天才一块五，还不管饭。龙二那边给三块，管一顿饭，还不用担惊受怕。换您，您去哪边？”
韩敬山瞪着他，但说不出反驳的话。
邱忠志说的是实话。
洪发会的兄弟，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营生。收数、看场、打架、贩毒——哪一样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一天一块五，够干什么？在码头上扛大包，一天也能挣两块。
“山哥，”邱忠志凑过来，声音压低了，“龙二这个人，不能留。”
韩敬山看着他。
“怎么讲？”
“他在港岛才几年？四年。四年时间，从一条船发展到七家公司，从一个小商人变成华商总会的座上宾。现在又要盖廉租房，又要办工厂，还要在警队里安插人手。再这么下去，港岛就没有咱们的立足之地了。”
他顿了顿。
“山哥，您想想——他的工厂招工，咱们的人就少。他的廉租房盖起来，那些穷人就住进楼房，不用再挤在城寨里。城寨的人少了，咱们的赌档、妓寨、毒品卖给谁？”
韩敬山沉默了很久。
“你说，怎么办？”
邱忠志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这是龙二廉租房项目的三个工地——西环、湾仔、九龙城。九龙城这个，离咱们最近。工地上每天有几百号人干活，材料堆得到处都是。要是出点‘意外’——”
他看着韩敬山。
“工期一拖，那些等着搬进去的人就要闹。一闹，华商总会脸上就不好看。华商总会脸上不好看了，龙二的面子就挂不住。”
韩敬山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忠志，你带人去办。利索点，别留尾巴。”
邱忠志点头。
“司令放心。我亲自带人。”
九龙城，廉租房工地。
这是龙二廉租房项目的三个工地之一，也是离洪发会地盘最近的一个。
工地位于九龙城寨北边的一片荒地上，原来是堆放垃圾的，臭气熏天，苍蝇乱飞。华商总会花了三个月填平、夯实，又运来了砖瓦、水泥、钢材，才勉强可以开工。
工地上热火朝天。两百多个工人，有的砌墙，有的搬砖，有的搅拌水泥。监工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梁，在建筑行当干了二十年，嗓门大，脾气急，谁偷懒就骂。
中午十二点，工头吹哨子开饭。工人们放下手里的活，端着搪瓷盆去领饭——白米饭，一荤一素，还有一碗例汤。这在1951年的港岛，算是很好的伙食了。
“梁哥，”一个年轻工人端着饭碗凑过来，“听说这批房子盖好了，租给我们这些做工的？”
梁监工扒了口饭，含混地应了一声。
“龙先生说的。一个月租金十五块，两室一厅，有水电，有厕所。”
年轻人眼睛一亮。
“十五块？我在码头上扛大包，一天能挣三块。半个月的工钱，就够租一间？”
梁监工点点头。
“龙先生说了，这叫廉租房。不赚钱，就是让穷人有地方住。”
年轻人低下头，扒了口饭，没再说话。他在码头上扛了三年大包，在棚户区住了三年。那地方，一家八口挤在一间屋里，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下雨天，屋顶漏雨，地上全是泥。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
要是能住进这样的房子……
他不敢想。
下午两点，工人们刚开工不久，工地外面来了三辆货车。
货车停在工地门口，从车上跳下二十几个汉子，手里提着铁管、木棍、砍刀。领头的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梁监工正在脚手架上检查砌墙质量，听见下面一阵骚动，低头一看，脸色就变了。
“干什么的？！”他大声喝道。
领头那人摘下草帽，露出一张白净的脸——邱忠志。
“梁哥，”他笑了笑，“借一步说话。”
梁监工从脚手架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邱忠志，你想干什么？”
邱忠志没答话，从怀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梁哥，这工地，是我们洪发会的地盘。龙二在这里盖房子，问过我们山哥没有？”
梁监工脸色铁青。
“什么你们的地盘？这块地是港英政府的，华商总会租的。你们洪发会算什么东西？”
邱忠志的笑容消失了。
“梁哥，我给你面子，你别不识抬举。”他把烟头弹在地上，用脚碾灭，“今天，这工地得停。什么时候能开工，等我们山哥通知。”
他一挥手，那二十几个汉子冲进工地，开始砸东西。
脚手架被推倒，砖墙被踹塌，水泥袋被砍刀划破，白色的粉末飞扬起来，像下了一场雪。工人们四散奔逃，有的被铁管打中，倒在地上惨叫。梁监工想拦，被两个人按在地上，脸上挨了几拳，嘴角流出血来。
邱忠志站在工地门口，看着这场闹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半小时后，工地一片狼藉。
邱忠志带着人走了。临走时，他蹲下身，对躺在地上的梁监工说了一句话。
“告诉龙二——港岛，不是他的港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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