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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梦见(求月票求打赏!)

    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咽不下去的鱼刺。

    沈?

    不,不对。

    辞?

    也不对。

    他张着嘴,在黑暗里大口喘息,冷汗沿着脊椎沟壑往下淌,浸透了真丝睡衣的后背。身旁的林晚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模糊的梦话,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肩颈。若是往常,他会在这份温存里安心睡去,可今夜,一股没来由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坐起身,赤脚踩在长绒地毯上,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像是踩在结冰的湖面上。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城市霓虹。他看着梳妆台上那张婚纱照,照片里,他搂着林晚,两人笑得恩爱甜蜜。可不知为何,今晚再看,他觉得照片里的自己,笑意根本没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子竭尽全力伪装后的虚脱。

    “小……”他下意识地往床边摸去,想去够水杯,指尖却在触到床头柜时猛地一僵。

    那里本该放着一杯温水,还有两片白色的、小小的药片。

    可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不仅没有水和药,连那道本该存在的、被美工刀划开后包扎好的白色纱布,也消失无踪。他颤抖着摸向自己的手腕,光滑,细腻,只有常年操劳留下的些许粗糙,没有疤痕,没有绷带,什么都没有。

    幻觉吗?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拧亮了灯。惨白的灯光下,镜子里的男人面色惨白,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我刚才……梦见什么了?”他对着镜子喃喃自语,试图抓住那缕飞速消散的意识。他记得梦里有血,有钟表,有冰冷的海浪声,还有一个……背影。一个瘦削的、熟悉的、让他心脏绞痛的背影。

    是谁?

    他拼命地想,头痛欲裂。记忆像是被搅浑的水,原本清晰的画面变得模糊不清。他记得儿子很乖,很听话,每天上学放学,喜欢画画,偶尔会做噩梦。可现在,这些记忆像是褪了色的旧照片,正在一点点失去色彩,变得苍白而虚假。

    “妈的。”他低咒一声,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镜子。

    镜子里,他的身后,浴室的门框边,似乎有一道淡淡的影子掠过。

    极快,像是一阵风,又像是记忆的残响。

    他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挂着的浴巾,在空调的风口下微微晃动。

    “林晚?”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带着颤音。

    没人应答。

    他走出洗手间,回到卧室。林晚还在熟睡,呼吸均匀。他松了口气,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璀璨的城市夜景扑面而来,车水马龙,灯红酒绿。这本该是他奋斗半生换来的安稳与繁华,此刻却像一张巨大的、虚假的幕布,背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恐怖。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楼下。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小区的花园长椅上,似乎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外套,低着头,仿佛在沉思。那身影……莫名地让他感到心悸。

    他眯起眼,凑近了些,想要看得更清楚。

    就在这时,楼下的那个人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注视,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隔着十几层楼的距离,隔着朦胧的夜色,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那一瞬间,男人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那张脸……虽然年轻得不可思议,虽然眉眼间透着一股未曾经历的迷茫,但他认得。

    那是他年轻时的脸。

    不,不对。

    那不是他。

    那是……

    “小……”那个字眼再次冲到嘴边,却依旧吐不出来。名字的缺失带来一种巨大的恐慌,仿佛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块拼图被硬生生撬走了,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

    楼下的少年,也就是沈辞,静静地仰望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波澜也无。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古井,映着头顶的月亮,也映着楼上那个惊慌失措的中年男人。

    沈辞抬起右手,袖口下,那道银色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然后,他缓缓地,用食指在脖颈前划过。

    一个无声的、残忍的“再见”。

    做完这个动作,沈辞站起身,没有再看一眼,转身走进了花园深处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啊!”

    楼上的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楼下那片空荡荡的长椅,仿佛想用目光将那片阴影灼穿。

    幻觉。一定是幻觉。

    他反复告诉自己。是最近工作太累,压力太大,加上刚才那个莫名其妙的噩梦,才产生了这样的幻觉。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想要回到床上,回到那个温暖的谎言里去。

    可脚下却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他的目光被床头柜吸引。那里,原本放水和药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但就在那空无一物的木质纹理上,隐约残留着一圈淡淡的水渍印痕,还有一个微小的、像是药片融化后留下的白色粉末的痕迹。

    这个痕迹,他太熟悉了。

    每一天晚上,那里都会放着一杯水和两片药。那是他给“儿子”准备的。为了让他睡个好觉,为了让他不再做噩梦,为了维持这个家的……正常。

    可现在,水渍和粉末还在,杯子却不见了。

    就好像……那个需要吃药的人,已经不需要它们了。

    又或者,那个需要吃药的人,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他混沌的大脑。他踉跄着跪倒在床头柜前,颤抖着手,用手指去蘸取那点白色的粉末。

    放进嘴里。

    一股熟悉的、微苦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是真的。

    不是幻觉。

    他猛地想起,今天下班回家的时候,似乎看到玄关处有一滩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水迹。当时他以为是红酒洒了,没在意。现在想来……那颜色,分明是血。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强行撬开一道缝隙。

    碎片般的画面汹涌而入——

    不是温馨的晚餐,而是砸碎的钟表;

    不是儿子的笑脸,而是妻子绝望的哭泣;

    不是平稳的生活,而是深夜里爷爷那句沉重的“沈家的债,躲不掉”;

    不是健康活泼的小辞,而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名叫沈辞的守夜人。

    “沈……辞……”

    他终于吐出了那个完整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随着这个名字的出口,脑海中那些虚假的、粉饰太平的画面开始寸寸龟裂、剥落。取而代之的,是残酷的真相——二十年前的交易,被献祭的长子,被篡改的记忆,还有那个为了苟且偷生而亲手埋葬了亲生骨肉的……自己。

    “不……不……”他抱着头,蜷缩在地毯上,发出痛苦的**。

    原来,他不是忘记了。他是被那个虚假的世界屏蔽了感知。现在,随着沈辞拿回了“存在”,随着钟塔的回归,那层屏蔽正在失效。

    真正的记忆复苏,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凌迟般的痛苦。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在沈辞小时候,亲手将他关进那个堆满钟表的阁楼;想起自己是如何在沈辞惊恐求助的目光中,冷漠地锁上了门;想起自己是如何在交易达成后,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用儿子换来的岁月静好。

    他以为那是爱,是为了让妻子活下去,是为了这个家。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过是懦弱和自私。他用一个孩子的自由和人生,买了自己二十年的安稳觉。

    而他每晚给“儿子”准备的那杯水,那两片药,根本不是安眠药。那是压制记忆、维持虚假人格的“锚”。是他亲手,一天又一天,巩固着囚禁亲生儿子的牢笼。

    “沈辞……沈辞……”

    他一遍遍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呼唤。

    可他知道,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卧室,冲进隔壁那间一直空置、却始终保持着整洁的房间。

    房间里,书桌上的画板还支着,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插画。画的是一片星空,星空下有一座孤独的灯塔。

    他扑到画板前,颤抖着手抚摸着那些尚未干透的颜料。

    这是沈辞画的。

    这是那个被他抹杀的孩子,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他拿起画笔,想要触碰那些色彩,却在触碰到的一瞬间,看到画笔的木杆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救我”。

    两个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渗着暗红的血丝。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是濒死的野兽。画笔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与此同时,整个房间的墙壁开始像潮水般波动起来。壁纸剥落,露出下面斑驳的、刻满符文的砖墙。家具开始扭曲变形,书桌变成了巨大的齿轮,床铺变成了冰冷的金属台。天花板上,一盏巨大的、布满锈迹的吊灯缓缓降下,代替了原本的水晶灯。

    虚假的世界正在崩塌,真实的钟塔正在降临。

    他惊恐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自己精心维护了二十年的假象,在短短几分钟内土崩瓦解。

    “老公?你怎么了?”

    林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和担忧。

    他猛地回头。

    只见林晚站在门口,穿着睡裙,长发披散。但她的脸……正在发生可怕的变化。原本温婉的面容像蜡一样融化,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肤,眼窝深陷,嘴角咧开一个不属于人类的弧度。

    “小辞呢?”她歪着头,用一种非人的语调问道,“我们的小辞……去哪了?”

    “晚晚……你……”男人惊恐地向后退去,脊背抵住了那面正在不断变化的墙壁。

    “是你把他送走的,对吗?”林晚一步步走近,脚下的地板寸寸龟裂,“是你把他卖给那些怪物的,对吗?你说为了我……可我宁愿死,也不要你用我儿子的命来换!”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某种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嘶鸣。

    男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他想辩解,想道歉,想乞求原谅,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林晚没有再靠近,她只是站在那里,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但在她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她看着男人,眼神里不再是疯狂,而是深不见底的悲哀。

    “你毁了他,也毁了我们。”

    这句话,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蜷缩在正在崩塌的房间里,周围是扭曲变形的家具和不断剥落的墙壁。他终于明白,那个虚假的幸福早已不复存在。沈辞拿回了自己的存在,就意味着这个建立在谎言之上的世界,失去了支撑。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儿子,更是作为一个父亲的全部资格和意义。

    他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地,孤身一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震动停止了。

    男人缓缓抬起头。

    他发现自己不再在家里。他正坐在一个巨大的、空旷的、由无数齿轮构成的塔内。四周是高耸的钟表盘,指针疯狂地转动着,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而在他的面前,悬浮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现在的模样,而是一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坐在一张红木桌后,手里拿着细小的工具,正在专注地修理一只复杂的怀表。

    那是沈辞。

    真正的沈辞。

    镜子里的沈辞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隔着镜面,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寂和……一丝近乎怜悯的冷漠。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外的父亲,看着这个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男人。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工作,仿佛镜外那个痛不欲生的父亲,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不值得他再浪费哪怕一个眼神。

    男人张了张嘴,想喊“儿子”,想说“对不起”。

    但镜子里,沈辞的身影渐渐淡去,最终消失在无数转动的齿轮之后。

    只留下男人自己,在这座永恒的、冰冷的钟塔里,独自面对他的罪孽,和他的余生。

    塔外,现实世界的天空开始下雨。雨水冲刷着城市,也冲刷着那些即将被遗忘的、虚假的记忆。

    而在钟塔的最深处,沈辞擦干净手上的机油,看着眼前重新运转起来的巨大钟表,腕间的银色疤痕微微发烫。

    他抬起头,透过塔顶的琉璃窗,看向那个正在雨中逐渐模糊的城市。

    那里,有一个人,正在为他陪葬。

    这很好。

    他低下头,继续修补下一个齿轮。

    咔哒,咔哒。

    时间,从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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