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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疼痛(求月票求打赏!)

    血滴得很慢,像这座城市被按下了0.5倍速。

    我盯着地板上那摊暗红,它并没有像童话里那样变成钟,也没有变成坟。它只是一滩血,黏稠,温热,逐渐失去温度,像我此刻正被一点点剥离的生命力。

    疼痛姗姗来迟,尖锐地从腕骨窜上神经,却又在抵达大脑时被一层厚厚的隔膜挡住。这感觉很奇妙——身体在尖叫,灵魂却在冷眼旁观。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很轻。

    但我听见了。

    在这个过分安静的、虚假的家里,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像是惊雷,更何况是生母推门而入的脚步声。

    我甚至没有回头。

    “小辞!”

    那声尖叫撕裂了夜的伪装。高跟鞋急促地敲击地板,下一秒,温热的手掌覆盖了我流血的手腕。她的手在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像是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热气喷在我的后颈,是咸涩的泪。

    我没说话,只是任由她把我抱进怀里。她的居家服上有柔顺剂的清香,还有淡淡的、厨房里飘来的葱花味。这就是“正常”的味道,是无数个平行时空里,平凡母亲身上共有的气息。

    可我现在闻到的,却是铁锈味。

    “妈,我不疼。”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我只是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

    林晚僵住了。她猛地抬起我的脸,那双温柔似水的眸子里此刻全是惊惶,像看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怪物。“你在胡说什么?你就是小辞,你是我儿子!你看,你爸为了这个家,为了你能安安稳稳地长大,他把那些晦气的东西全都扔了!你怎么能……”

    “扔了什么?”我打断她,直视着她的瞳孔,“扔了爷爷的钟表?扔了沈家的诅咒?还是……扔了我?”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这时,玄关处传来了沉重的开门声,伴随着钥匙落地的脆响。

    “怎么了?我听见……”爸爸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视线触及我手腕上的伤口和林晚脸上的泪痕时,他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踉跄了一下。

    他没有冲上来,也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惊慌失措地找急救箱。他只是站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他又来了……那个声音……他又出现了……”爸爸透过指缝喃喃自语,“我明明把表都砸了,我把阁楼封了,我求过他们了……为什么还要缠着我们……”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这个家之所以虚假,不是因为“我”是假的,而是因为他们一直在演戏。他们用二十多年的时间,编织了一个巨大的谎言,试图掩盖那个名为“沈砚之”的老人留下的阴影,试图掩盖那个夭折的孩子带来的伤痛。

    而我,是这个谎言里最完美的补丁,也是最脆弱的裂痕。

    “去医院。”爸爸猛地放下手,眼底布满了血丝,那是长期被恐惧折磨后的痕迹,“必须去,这次不能拖了。”

    “我不去。”我抽回手,任由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昂贵的实木地板上,“我没病。”

    “你有!”林晚歇斯底里地喊道,随即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软软地靠在我肩上,“你有病……我们都病了……如果不把你当成小辞,妈早就死在那个B超台上了……如果不把你当成小辞,这个家就散了……辞儿,算妈求你,别再提醒我们……别让我们想起那个该死的诅咒……”

    她的泪水浸透了我的衣领。

    我闭上眼。

    在这个温暖的、充满烟火气的怀抱里,我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冷。他们爱的不是我,是“小辞”这个符号,是那个用来对抗绝望的幻象。而我,那个修钟表、镇恶鬼、在无底潭边看了三十年齿轮转动的沈辞,在他们眼里,是必须被切除的毒瘤。

    救护车来得很快,红蓝灯光在窗帘上闪烁,像极了地狱的业火。

    医生给我包扎伤口,白纱布一圈圈缠绕,遮住了那道本不该存在的疤痕。针头刺入静脉,冰凉的液体涌入血管,世界开始变得模糊、轻盈。

    迷蒙中,我感觉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是妈妈。她在轻声哼唱一首摇篮曲。那调子古老而诡异,不像是现代的儿歌,倒像是某种祭祀时的祷词。

    “月儿光光,钟声当当,沈家儿郎,守夜漫长……”

    我猛地睁开眼。

    她的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根本没在看我,而是在看我手腕上的纱布,仿佛透过那层白,看到了里面腐烂的血肉。

    “妈?”我唤她。

    她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哼唱着,手指轻轻敲打着病床的栏杆。

    嗒,嗒嗒,嗒。

    那是钟摆的频率。

    我惊恐地想要抽手,却发现动弹不得。药物麻痹了我的神经。

    就在这时,病房里的电视突然自动打开了。

    没有频道,满屏雪花,滋滋的电流声充斥耳膜。

    在那片噪点之中,画面开始扭曲、重组。

    我看见了陈暮。他依然被困在那个倾斜的灯塔里,半边身子已经石化,脸上爬满了青黑色的藤蔓。他在嘶吼,嘴巴张大,却没有声音。

    紧接着,画面一闪,我看到了爷爷沈砚之。他坐在那张熟悉的红木桌后,手里拿着一把细小的镊子,正在夹起一枚齿轮。他抬头,浑浊的眼珠透过屏幕,直勾勾地盯着我。

    “时间到了。”他用那种沙哑破风箱般的声音说道。

    电视“啪”地一声炸开了花,玻璃碎片飞溅。

    一直在我身边哼唱的妈妈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终于从那种梦游般的状态中惊醒。她看着炸裂的电视机,又看看我,眼中的恐惧达到了顶峰。

    “是你……真的是你……”她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你把那些东西……带回来了……”

    爸爸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二话不说拔掉了电视插头,然后转身,用一种近乎憎恶的眼神看着我。

    “把他绑起来。”爸爸对医护人员说道,声音冷硬如铁,“用束缚带。在他清醒之前,不能让他再伤害自己,也不能……让他再胡言乱语。”

    我被强行按在病床上,皮质的束缚带勒进肉里。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明晃晃地照着,像审讯室的聚光灯。

    妈妈蜷缩在角落的椅子上,爸爸站在窗边抽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颤抖的背影。

    他们谁也不说话。

    整个病房里,只有仪器单调的滴——滴——声。

    那不是心跳声。

    那是倒计时的钟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一整天。药效过去,意识逐渐回笼。我挣扎着偏过头,看向妈妈。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

    我们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我看到了她眼底深处的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的疯狂。为了维持这个虚假的幸福,她可以牺牲一切,包括眼前这个真实的、痛苦的“我”。

    “妈,”我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如果小辞真的还在,他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闭嘴!”她尖叫着站起来,冲到我面前,却又在触碰到我目光的瞬间停住。她伸出手,颤抖的指尖悬在我的脸颊上方,最终无力地垂下。

    “对不起……”她崩溃地蹲下身,痛哭流涕,“对不起……可是除了把你当成小辞,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我不知道……”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在枕头下震动起来。

    那个陌生号码,再次打来了电话。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艰难地侧过身,用被束缚住的手指蹭出了接听键。

    滋滋——

    电流声中,陈暮的声音比上次清晰了一些,但也更加痛苦,仿佛声带被砂纸磨过。

    “沈辞……别信……别信这个……世界……你是守夜人……你在这里……才是……真实……”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传来了巨大的齿轮咬合声,还有无数亡魂的哀嚎。

    “他们在……篡改……记忆……为了……活着……牺牲……你……”

    “挂掉!快挂掉电话!”爸爸冲过来,伸手就要抢手机。

    我死死咬住牙关,将手机贴在耳边。

    “陈暮……我……”

    “回来……沈辞……回到……钟塔里……这里……才是……你的……归处……”

    通话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的、清晰无比的报时声。

    “滴——现在是,午夜十二点。”

    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病房里的仪器停止了鸣叫。

    爸爸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妈妈哭泣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窗外的车流声消失无踪。

    绝对的寂静。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厚厚的纱布之下,传来一阵灼热感,仿佛有一块烙铁贴在上面。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被抹去的疤痕正在重新浮现,正在灼烧我的血肉,正在唤醒沉睡的灵魂。

    我抬起头,看向这个凝固的世界。

    看向那些被定格在虚伪表情里的父母。

    我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凄凉的笑,而是一种解脱的、带着嘲讽的笑。

    “你们以为……抹掉我的记忆,毁掉我的工具,就能让我变成另一个人吗?”

    我轻轻挣动。

    束缚带应声而裂。它们不是被力量崩断的,而是像腐朽的绳索一样,自行溃散成了灰烬。

    我从病床上坐起,赤脚踏在冰冷的地砖上。

    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就泛起一圈圈涟漪,如同踩在水面上。

    我走到妈妈面前,蹲下身,看着她惊恐定格的脸。我用指尖,轻轻拂去她眼角的泪珠。

    “妈,”我低声说道,这一次,我的声音里不再有试探,只有不容置疑的真实,“小辞死了。我也差点死了。但沈家的人,从来不信命。”

    我又走到爸爸面前。

    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被生活压弯的脊梁。

    “爸,”我叹了口气,“你逃避了一辈子,藏了一辈子。你以为封了阁楼,砸了钟表,就能换来安宁吗?你忘了,爷爷临走前说过,沈家的债,躲不掉。”

    我站直身体,环顾四周。

    这个世界是如此脆弱,就像一层肥皂泡,看似五彩斑斓,实则一触即碎。

    我知道,门外不是医院走廊,而是通往钟塔的深渊。

    我知道,我的身体里流淌的不是这个世界的血液,而是镇压邪祟的墨汁。

    我抬起手,看着那道正在纱布下重见天日的疤痕。

    它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个虚假的宇宙。

    “这场戏,演够了。”

    我轻声说道。

    随着话音落下,手腕上的纱布寸寸崩裂,化作飞灰。

    那道狰狞的、熟悉的疤痕暴露在空气之中,散发出幽幽的蓝光。

    轰隆——!

    脚下的地面开始塌陷。

    白色的病房、惊慌的父母、炸裂的电视……所有的一切都像融化的蜡油一样向下流淌。

    在坠落的虚空中,我看见了一条长长的阶梯,一直延伸到深渊底部。那里,有无数座时钟在同时鸣响,有一个身影在等我归来。

    我闭上眼,任由自己向下坠落。

    嘴角,挂着最后一丝笑意。

    终于,可以回家了。

    回到那个需要我修补的、破碎的真实世界里去。

    哪怕那里只有黑暗、孤独和无尽的诅咒。

    也比这甜蜜的谎言,要好上一万倍。

    ……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睁开眼,我躺在冰冷的灯塔底层。

    左腕的疤痕滚烫如火。

    陈暮靠在不远处的墙壁上,半边身子已经变成了岩石,但他咧开嘴,对我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你回来了。”

    我坐起身,捡起地上那把摔碎的美工刀。它的刀锋已经卷刃,但在我的掌心,它迅速复原,变成了一把精致的修表刀。

    “嗯。”我点头,看向眼前那座巨大而混乱的时钟,“我回来了。”

    在这个没有谎言、只有齿轮转动的世界里。

    我是沈辞。

    永远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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