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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剑气凌霄

    玉佩碎裂的瞬间,赵青柠听见了剑鸣。

    那不是她认知中任何一种声音。

    不是金属震颤的嗡鸣,不是气流撕裂的尖啸,不是雷霆滚过天际的轰鸣。

    那是更古老的、更本质的、像宇宙诞生的第一瞬,光与暗彼此辨认时发出的那一声叹息。

    她跪坐在冷库冰凉的铁门前。

    掌心还维持着握紧玉佩的姿势,指尖深深嵌入皮肉,仿佛那枚陪伴了她十五昼夜的玉从未碎裂,依然完整地、温润地贴着她的心跳。

    可是它碎了。

    碎片从她指缝间簌簌坠落,落在冷库地面那一层薄薄的、尚未干涸的镜液上。

    每一片都黯淡了。

    每一片都冰凉了。

    每一片都再也亮不起那盏在无尽黑暗中独自燃烧的孤灯。

    然后——

    剑意起。

    不是从玉佩碎片中爆发。

    是从她锁骨下方那枚隐入肌肤的莲花印记深处。

    是从她与那枚玉佩二十多个昼夜朝夕共处的每一寸记忆里。

    是从那道青衫身影在清风观庭院中将玉佩交给她时,平静如深潭的眼眸深处。

    那剑意不是“光”。

    光有方向,有边界,有被遮挡时投下的阴影。

    这道剑意没有。

    它从她胸腔中央破土而出,却同时充满了整座冷库、整栋食堂、整座校园、整片被镜面覆盖的坍缩世界。

    那剑意不是“火”。

    火需要燃料,需要氧气,需要燃烧殆尽后冷却的灰烬。

    这道剑意不需要。

    它不燃烧任何事物,它本身就是“燃烧”这个概念诞生之前,更古老的某种纯粹。

    那剑意不是“雷”。

    雷是天的怒意,是云的裂痕,是雨幕被撕开时的创口。

    这道剑意不是怒意,不是裂痕,不是创口。

    它是“锋芒”本身。

    是从宇宙诞生之初、第一道星光刺破混沌那一刻起,就存在于万物间隙中的、永恒的锋利。

    它不需要剑。

    不需要剑客。

    不需要杀意与仇恨作为鞘。

    它只是在那里。

    等待一道裂隙。

    等待一扇门。

    等待某个凡人女子在绝境中摔碎掌心那枚温润的玉——

    然后,醒来。

    冷库那扇二十厘米厚的聚氨酯保温层金属门,在剑意触及的瞬间消失了。

    不是融化,不是撕裂,不是爆炸成碎片。

    是回到了它被锻造之前的状态。

    铁矿石。

    砂砾。

    地层深处亿万年的寂静。

    剑气漫过食堂地下一层。

    那些从镜面中伸出的惨白手臂,在剑意触及的刹那,如露水遇朝阳——不是“蒸发”,是“回到”蒸发之前的状态。

    水汽。

    云团。

    山脉间清晨缭绕的薄雾。

    剑气漫过食堂地面一层。

    倒扣的不锈钢汤桶,内侧曾经映照过二十三张幸存者面庞的镜面——那镜面平滑如初,只是不再反光。

    不再反光的意思是:它拒绝成为任何门扉。

    它终于只是它自己。

    一只用来盛汤的、磕碰过无数次的、边缘微微卷边的旧汤桶。

    剑气漫过女生宿舍东区盥洗室。

    那面映照过刘婷婷梦游微笑、映照过赵青柠仓皇逃离、映照过二十三年来无数女生晨起梳洗的镜墙——

    裂纹从中央向四周蔓延。

    不是被击碎的裂。

    是释然的、舒展的、像被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湖面,终于听见春风叩击的裂。

    镜面深处那枚灰白色的柏叶,在剑意拂过的瞬间——

    由灰转绿。

    由枯转荣。

    由死转生。

    它从镜面内侧轻轻飘落,落进洗手池,落进流水口,落进下水道深处那终年不见天日的黑暗。

    然后它会在某个春天的清晨,从宿舍楼外的泥土里探出第一枚嫩芽。

    剑气漫过机电楼电梯井。

    那部吞噬过郑远的废弃电梯,不锈钢内壁的镜面正在剥落。不是剥落成碎片,是剥落成粉末,粉末被风卷起,在井道深处盘旋上升,最终从天台出口逸散。

    那是二十三年来,第一次有“光”从这部电梯内部升起。

    剑气漫过图书馆四楼抛光大理石走廊。

    那些与幸存者对望过的“另一个自己”,在剑意触及的瞬间,同时抬起头。

    她们望向镜外的本体。

    没有恐惧,没有怨恨,没有“你为什么不来换我”的质问。

    只是望着。

    像望着许久不见的故人。

    然后她们微笑。

    这一次的微笑,不是嘴角上扬三十度的诡异弧度。

    是释然的、温柔的、像终于可以合眼长眠的疲惫旅人。

    她们闭上眼。

    镜面如积雪融化。

    剑气漫过南北校门。

    那两座正在缓慢镜面化的花岗岩石碑,停滞在转化进度97%的位置。

    停滞的意思是:不进,不退。

    不是死亡,是等待。

    等待有人记住这块石碑原本的模样——花岗岩,阴刻填漆,启功体,2124级新生入学时曾在门下合影。

    等待有人把“临江大学”四个字,从镜面深处领回来。

    剑气漫过文科楼。

    漫过东侧消防通道那扇虚掩二十三年的铁门。

    漫过一、二、三楼走廊那些沉默的、等待的、无数次映照过失踪者最后面容的镜面。

    漫过302室那道从未被真正推开的门。

    然后,剑意终于抵达了那面镜墙。

    二十三年来一尘不染的镜面。

    二十三年来被同一双手日复一日擦拭的镜面。

    二十三年来承载了三千张面孔、十九套规则、一个人全部等待的镜面。

    剑气触及镜面的那一刻——

    那三丈高的人形正在冷库之外、食堂废墟之上、整座校园正中央。

    她的身形高达三丈。

    她的面容疾速流转。

    三千张面孔,三千种表情,三千段被规则捕获后凝固在镜面深处的人生。

    恐惧。困惑。释然。微笑。

    每一张都在尖叫。

    每一张都在哭泣。

    每一张都在用最后的力气拍打镜面内侧——

    然后剑气到了。

    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来。

    是从四面八方。

    是从她守护了二十三年的每一面镜子内部,同时升起。

    那些镜子曾经是她的门扉。

    此刻,它们是她的归途。

    第一张面孔消散。

    不是被“杀死”的消散。

    是终于从镜面内侧被释放,化成一缕极淡极淡的光,向上飘升。

    那是陈雪梅。

    她消散时不再是失踪那晚惊惶回头的模样。她穿着入学第一天那件白色连衣裙,扎着高马尾,嘴角挂着一个真正属于二十一岁的、还没有被规则污染过的笑容。

    她对着冷库方向——对着那扇铁门后二十一名幸存者——挥了挥手。

    像告别。

    更像说:

    我没事了。

    你们也要好好的。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林嘉阳。郑远。那些连名字都没能留在规则文档上的失踪者。

    每一张面孔消散时,都恢复成了他们走进文科楼、走进电梯、走进盥洗室之前的样子。

    年轻。

    完整。

    自由。

    最后一张面孔。

    周明轩。

    他在镜面深处站着,依然是那副乱发如鸟巢、镜腿缠电工胶布的模样。

    他看着冷库方向。

    看着那扇已经被剑气融回铁矿石的门。

    看着门内跪坐在地上的赵青柠。

    他的嘴唇翕动。

    这一次不是【开门】。

    不是【谢谢】。

    是三个字。

    赵青柠读懂了。

    那是他们并肩作战二十个昼夜,他从未说出口、她也从未问过的那句话。

    【保重啊。】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镜中倒影被鬼王操控的、上扬三十度的微笑。

    是他生前惯有的、疲惫的、带一点点自嘲的笑。

    像做实验失败了三十次,第三十一次终于测出预期数据时,对着实验室空无一人的白墙无声地笑。

    他转过身。

    向着镜面深处那片正在上升的光海走去。

    没有回头。

    三千张面孔全部消散。

    那三丈高的人形开始剥落。

    不是从外向内崩塌。

    是从内向外绽放。

    她巨大的身形如融化的雪雕,一层一层剥离,一寸一寸透明。那些积攒了二十三年的怨毒、孤独、等待、遗忘——像冬衣被一件件脱下,露出底下最初的、单薄的、二十三年前走进302室时穿的那件白衬衫。

    她的身形越来越小。

    三丈。

    一丈。

    常人身高。

    最后,她站在那片被剑气夷为平地的废墟中央。

    不再是三丈高的鬼王。

    不再是面容疾速流转的镜中主宰。

    只是一个年轻的、疲惫的、眉眼温柔的女子。

    白衬衫,齐肩发,鬓边别着那枚二十三年前失踪时就戴着的暗色发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日复一日擦拭镜面的手,此刻空空荡荡,没有任何需要擦拭的东西了。

    她抬起头。

    望向冷库方向。

    望向那个跪坐在铁门废墟边、掌心还捧着玉佩碎片的少女。

    她看着赵青柠。

    像看着一面镜子。

    像看着一封信。

    像看着一枚迟到了二十三年的回信上,第一个落笔的字。

    她的嘴唇翕动。

    没有声音。

    赵青柠却读懂了。

    那两个在镜面深处闪烁了二十三年的音节。

    不是诅咒。

    不是怨恨。

    是她等了一生、从未等到有人对她说的——

    【谢谢。】

    然后她微笑。

    那不是证件照上职业性的、温和的、让人愿意把心事讲给她听的微笑。

    那不是302室镜前孤独的、等待的、嘴角上扬三十度的微笑。

    那是一个二十三年来第一次被看见的人,在终于被看见的那一刻,本能绽放的笑容。

    像春雨落在干涸二十三年的土壤。

    像春风叩响紧闭二十三年的门扉。

    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积尘二十三年的窗格——

    落在镜面正中央。

    她闭上眼。

    她的身形开始上升。

    不是死亡那种向下沉坠的上升。

    是释然那种向上飘升的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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