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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临界点

    次日清晨。

    六点四十一分。

    校园景观湖。

    湖水很浅,最深处不过一米二,从建校至今从未淹死过任何人。

    周明轩面朝下漂浮在离岸三米的位置。

    他的姿态很舒展,双臂微微张开,双腿自然伸直,像潜水者在水中放松休息时的标准姿势。水面只没过他的脊背,后颈露出,发丝随着极轻极轻的波纹缓慢起伏。

    他没有挣扎的痕迹。

    没有呛水的狼狈。

    甚至没有溺水者通常会出现的那种恐惧僵直。

    他只是平静地、从容地躺在那里。

    像睡着了。

    把他打捞上来的人说,他的身体还是温的。

    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十分钟。

    法医——校内没有法医,只有一个退休前在卫生院工作过三十年的老校医——粗略检查后说,肺部没有进水。

    他不是淹死的。

    没有任何可检测的物理死因。

    他只是在那片不足一米二深的浅水里,永远停止了呼吸。

    赵青柠站在湖边。

    晨雾正在散去,太阳从图书馆尖顶后缓缓升起,将湖面染成一片浅金。

    她看着周明轩被抬上担架。

    他的眼镜不在脸上。

    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平板电脑——昨晚他把这个塞给她后,她一夜没睡,把他的数据整理进了规则文档v4.0。

    镜面分布,异常点位,概率曲线。

    七张表格,四幅示意图,三千多字分析报告。

    他最后七小时的生命,被压缩成二十兆的tXt文档,静静躺在这台断网机器的硬盘里。

    他的表情很平静。

    嘴角挂着一个微笑。

    那笑容很轻,很柔,像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时下意识流露出的满意。

    像二十三年前,302室那面镜墙前,苏芃脸上最后的表情。

    像每一个“严格遵守规则却依然失踪”的幸存者,被发现时永恒凝固在唇边的弧度。

    赵青柠没有哭。

    她只是蹲下身,把手伸进湖水里。

    清晨的水冰凉刺骨,她指尖触到湖底细软的淤泥。

    然后她摸到了那副眼镜。

    黑色镜框,左镜腿缠着三层黑色电工胶布。

    她把它捞起来,用衣角擦干。

    镜片没有划痕。

    她把它揣进口袋,贴着那枚温润玉佩的位置。

    锁骨下方的莲花印记。

    滚烫。

    这是周明轩离开后的第三小时。

    第二十一日。

    正午。

    赵青柠从宿舍楼出来,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睛。

    然后她停住了。

    不是阳光太强。

    是颜色不对。

    她抬头。

    太阳悬挂在天穹正中央,不是平日的金白色,不是黄昏的橘红色。

    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像被稀释的血液浸泡过后的暗红。

    它还在发光。

    可是那光没有温度。

    像镜面反射的、从遥远不可知处借来的、虚假的温暖。

    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还在。

    可是边缘模糊了。

    不是普通阳光照射下那种边界分明的轮廓,是晕开的、流淌的、像用湿毛笔在宣纸上画出的墨迹。

    她环顾四周。

    梧桐树的影子,路灯杆的影子,远处教学楼尖顶的影子——

    全部边缘模糊。

    像一千幅尚未干透的水彩画,被同一场看不见的雨水淋湿。

    有人尖叫。

    声音从东区宿舍方向传来,尖锐,短促,像被掐断的琴弦。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越来越多的尖叫声汇聚成喧嚣的海潮。

    赵青柠没有跑。

    她只是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文科楼。

    她的步伐很稳。

    比她自己预想的更稳。

    沿途,她看见了那些镜面。

    宿舍楼入口的穿衣镜。

    食堂外墙的装饰玻璃。

    宣传栏的亚克力板。

    教学楼门厅的不锈钢立柱。

    所有反光的表面,都在渗出细密的水珠。

    不是凝结。

    是渗出。

    像皮肤在高温天气里泌出汗液,像伤口在愈合前渗出组织液,像二十三年来从未停止哭泣的眼睛——

    液体从镜面深处缓慢涌出,聚成水珠,然后沿着玻璃表面向下滑落。

    赵青柠伸出一根手指,在最近的那面镜子上轻轻一抹。

    指尖沾上薄薄一层透明黏液。

    她凑近鼻端。

    没有气味。

    她舔了一下。

    腥甜。

    像稀释的血液。

    像二十三年前,302室地板上那滩已经凝固的血迹,被时光重新液化成的水雾。

    她把指尖在衣角擦干净。

    继续走。

    文科楼。

    东侧消防通道的门比今早更敞开了些。

    她侧身挤入。

    楼梯。

    二楼。

    三楼。

    302室的门,和她记忆中没有分毫差别。

    深棕色油漆,磨砂玻璃观察窗,门牌号蓝底白字。

    只是门缝里那道镜面反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像在等她。

    赵青柠走到门前。

    她伸出手,握住门把手。

    金属触感冷硬,铜锈粗粝地硌着掌心。

    下一秒——

    玉佩爆发滚烫!

    不是前几次那种预警的温热,不是那枚莲花印记隐入肌肤时的恒温。

    是暴烈的、灼烧的、像有人把一块刚从熔炉中取出的生铁狠狠按在她心口的滚烫!

    赵青柠几乎叫出声。

    她本能地想松手,想后退,想逃离这扇门——

    可是她的手指不听使唤了。

    它们死死攥住那只冰凉的铜把手,像被磁石吸附的铁屑,像被镜中引力捕获的光线。

    她低头。

    胸前的玉佩正在发出刺目的金光。

    太极图纹中心的金色流光不再是游走——是在疯狂撞击玉璧内壁,像一头困兽,像一道被囚禁千年的剑气,急切地渴望挣脱封印。

    可是她不能放开。

    有什么东西,正在门缝里看她。

    赵青柠抬起头。

    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她看见——

    302室那面巨大的镜墙,正在融化。

    不是开裂,不是破碎。

    是融化。

    二十三年来一尘不染的镜面,此刻像被烈日暴晒的冰川,从中心开始缓慢坍缩。固态的水银化为液态的河流,银白色的镜液沿着垂直的墙面蜿蜒而下,在踢脚线处汇成细小的溪流。

    它们没有蒸发。

    没有渗入地板缝隙。

    它们汇聚。

    在讲台前方,在苏芃二十三年前倒下的那个位置,无数道银白色的细流正在缓慢聚合、堆叠、塑形——

    一个人形。

    先是脚踝,纤细的骨骼轮廓。

    然后是小腿,修长的线条。

    膝盖,大腿,髋骨,腰肢,胸廓,肩胛——

    每一寸肌体都由液态镜面缓慢凝固而成,像雕塑家从混沌中唤醒沉睡的大理石。

    最后是脸。

    赵青柠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玉佩的滚烫到达了临界点。

    那不是苏芃的脸。

    是她自己的。

    同样的眉形,同样的眼距,同样的唇角微微上扬时会浮现的细小梨涡。

    只是那双眼睛,比她自己的更温柔。

    像望穿二十三年的黑暗,终于等到烛火。

    像忍住了二十三年的眼泪,终于可以在某人面前坠落。

    镜中人形的嘴唇翕动。

    没有声音。

    可是赵青柠读懂了那个口型。

    她太熟悉这个口型了。

    周明轩在四楼盥洗室镜前读到的,也是这一句。

    【别数。】

    【别停。】

    【别回头。】

    赵青柠没有数。

    她没有停。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对着镜中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轻声说:

    “我不走。”

    “我是来找你的。”

    门缝里那道银白色的镜光,在她开口的瞬间——

    熄灭了。

    不。

    不是熄灭。

    是凝视。

    是那个由镜面凝聚而成的人形,终于从二十三年的长梦中抬起眼帘,第一次真正“看见”了镜外的世界。

    和她。

    赵青柠握着门把手的指尖不再颤抖。

    锁骨下方的莲花印记不再滚烫。

    它开始与玉佩同频。

    一起律动。

    一起呼吸。

    一起等待那扇门——

    从内侧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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