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出狱

    死寂囚牢,烛火摇曳不定。

    太子温润的目光牢牢锁着魏鸣,静待他俯首承恩、归入东宫麾下。方从哲立在一旁,心神紧绷,他知晓,此刻便是万历布下的大局收官之刻,只待魏鸣一句应允,这柄绝世利刃,便彻底系于储君一身。

    可魏鸣端坐原地,未曾起身,亦未有半分受宠若惊的动容。

    他抬眸望向朱常洛,眼底清澈坦荡,无感恩、无谄媚,唯有一片赤忱的家国风骨,字字清晰,不卑不亢:

    “殿下错了。”

    一句轻语,让太子微怔,方从哲心头一紧。

    朱常洛眉头微蹙,温声问道:“本宫何错之有?”

    魏鸣脊背挺直,衣衫褴褛却风骨凛然,缓缓开口,一语道破本心,击碎帝王精心布下的人情困局:

    “臣可承殿下救命之恩,但臣忠于的从来不是东宫,不是储君,更不是私人恩义。”

    “魏鸣此生,唯忠于大明社稷、忠于天下苍生、忠于律法公道。”

    “殿下救臣,是殿下仁厚;臣辅佐殿下,是为匡扶朝纲、肃清积弊,为万里山河、千万百姓,绝非为一己私恩卖身依附!”

    铿锵字句,回荡在阴冷死寂的死牢之中。

    不结党、不附主、不徇私、不报恩屈身。

    他看穿了万历逼他归心东宫的算计,却不愿沦为储君的私人爪牙。他接受恩情,却绝不捆绑傲骨,忠的是国,而非人。

    方从哲心神巨震,暗自长叹。

    世间趋炎附势之徒遍地皆是,人人皆为恩义富贵折腰,唯独魏鸣,绝境之中依旧守得住本心、立得住风骨。此等孤臣,千古难寻。

    太子朱常洛沉默良久,温润的眉眼间没有半分恼怒,反倒褪去了刻意的恳切,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与凝重。

    他终于明白,父皇为何宁可自损龙颜、费尽心思布局,也要留住此人。

    这不是一柄可以随意驯服、豢养的私刃,这是一柄护佑大明的公器!

    上一次能让帝王用计留住的臣子还是于谦。

    不过这个于谦最后还是被瓦剌留学生给处理了。

    “好一个忠于大明,而非忠于私恩。”

    朱常洛缓缓颔首,眼底满是赞许,语气愈发郑重:“本宫懂了。是本宫格局浅了,错把国士,当成了寻常门客。”

    “你风骨铮铮、心怀天下、看透局中所有算计,本宫信你、敬你。”

    他不再提归心辅佐、依附东宫的话,话锋一转,神色骤然肃穆,褪去温和,暗藏深宫隐秘的凝重。

    对于他而言的话,他现在是储君,他也即大明,所以魏鸣忠于大明也就是变相的忠于他。

    “既然你忠于大明律法,忠于世间公道,那本宫今日,便有一桩无人敢查、无人敢碰的冤案,托付于你。”

    此言一出,方从哲神色骤变,下意识上前半步,低声劝阻:“殿下!万万不可!魏鸣尚是罪囚,身陷诏狱,自身难保,如何能查朝中隐秘案情?”

    “正因为他身在诏狱,身陷绝境,无党无派、无人忌惮、无人关注,才是全天下最适合查案的人。”

    朱常洛抬手止住方从哲的话语,目光死死落在魏鸣身上,字字沉重:

    “京中工部五品营缮郎,周金。”

    “三日前深夜,于自家府邸吞金自杀,草草结案,无人复核。”

    “可本宫暗中查证三日,疑点重重,绝非意外。”

    “这个周金家庭和睦,不可能无缘无故自杀。”

    “更主要这个周金乃是我的人,不知道是不是三弟他们动的手。”

    “父皇最近身体每况日下,三弟他们又动作十分大,如果是三弟的动作,我希望可以趁早阻止,以免到时被动。”

    魏鸣眸色骤然一凝,瞬间捕捉到关键要害。

    “满朝文武,无人敢查此案。刑部推诿,大理寺避嫌,东厂含糊其辞,锦衣卫漠不关心。”

    他俯身逼近半步,在幽暗烛火下,对魏鸣郑重托付:

    “本宫救你出诏狱,不求你效忠东宫,只求你以大明锦衣卫的本心,彻查此案!”

    “查清周金真实死因,揪出幕后结党贪腐、杀人灭口的人!”

    魏鸣静静听完全部始末,眼底精光内敛,心头已然通透。

    他缓缓抬眼,对着朱常洛郑重拱手,声音沉稳有力:

    “臣,领命。”

    “但凡触犯国法、侵蚀社稷、杀人枉法之徒,无论官居何位、根系多深、背后有何人庇护,臣必一一查清、绳之以法!”

    “不负大明,不负公道,不负殿下托付!”

    朱常洛闻言,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眼底露出笃定之色。

    “好。”

    “三日之内,本宫必寻契机禀明父皇,撤你终身囚禁之罪,还你自由之身。”

    “在此之前,你安心待在诏狱,隐忍蛰伏,暗中梳理线索。此案凶险万分,步步杀机,你务必谨慎行事。”

    言罢,太子深深看了魏鸣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踏出幽暗死牢。

    牢门缓缓闭合,重归死寂寒凉。

    日后,诏狱大门缓缓洞开。

    连日阴雨终于收歇,薄阳穿透层层云翳,落在久不见天日的青石板上。

    魏鸣一身干净青衣,褪去了囚衣污尘,只是眉眼间尚带着狱底沉淀的清冷沉郁。

    太子果然履约,一纸圣谕悄然下达,抹去他终身禁监之罪,对外只以“年少狂悖、已思过悔罪、免罪复职”草草盖过。

    朝野无人敢议陛下圣断,更无人敢深究这一场来去蹊跷的龙颜之怒、牢狱之罚。

    他官复原职,仍归锦衣卫,看似一切如初,实则朝野格局、人心归属,早已悄然翻覆。

    街口老槐之下,早已停着一架朴素黑篷马车。

    一道身披黑色飞鱼服、腰佩重刃的挺拔身影,负手而立。

    此人便是沈震。

    魏鸣脚步未停,走到他身前,淡淡抬眼:“沈大人居然亲自来接我,受宠若惊啊。”

    沈震摇头,转过身,目光扫过诏狱高耸灰墙,语气带着几分看透帝王心术的寒凉:

    “说真的,我其实挺后悔,当初招你进锦衣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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