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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小暑

    一

    2024年7月1日,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像是谁用毛笔蘸了金粉,一笔一笔地刷上去。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七月了。时间过得真快,退休已经十一个月了。再过一个月,就是整整一年。这一年里,他去了美国,做了讲座,学会了书法,见证了第五艘航母的命名,儿子博士毕业回来了,女儿马上就要中考了。他做了很多事,走过了很多路,也失去了一些人——孟师母走了,老李退休了,周老师病了一场又好了起来。人生就是这样,有得有失,有来有往。没有谁能一直陪着你,但总有人会走进你的生命里。

    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林雨燕。她最近睡得安稳了些,脸上也有了血色。陈江回来之后,她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做饭也有了劲头,变着花样地做菜,厨房里天天飘着香味。河生走到阳台上,夏天的气息扑面而来。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巴掌大了,密密匝匝的,绿得像泼了一层油。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片片碎金。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挤挤挨挨的,花瓣上还挂着早晨的露珠,在晨光中闪烁着。墙角那棵石榴树结的小果子又大了一些,已经有鸡蛋那么大了,青青的,硬邦邦的,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再过两个月,它们就会变红,裂开,露出里面亮晶晶的籽粒,像一颗颗红宝石。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水面。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东方明珠塔在晨光中闪着光,像一个巨大的灯塔,指引着夜航的船只。

    他想起小时候,七月到了,黄河边的村子就热闹起来了。孩子们在黄河里游泳,女人们在河边洗衣服,男人们在田里锄草。蝉鸣声从早到晚,聒噪得让人心烦。德顺爷坐在门口,抽着旱烟,看着河面发呆。河生问他:“德顺爷,你在看什么?”德顺爷说:“看河。”河生说:“河有什么好看的?”德顺爷说:“河每天都不一样。今天的河,不是昨天的河。”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时间像河水一样流走,每一天都是新的,再也回不去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铜铃还在,凉丝丝的,沉甸甸的。他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悦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亮,像一滴水滴进了深潭,余音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德顺爷走了快三十年了,但他的声音还在铜铃里。

    二

    上午八点,陈江起床了。他已经开始在上海找工作了,投了几家高校和研究所,有一家已经回复了,让他去面试。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深蓝色的短裤,头发有些乱,像个刚睡醒的大学生。他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拿起桌上的晨报,靠在冰箱上翻起来。

    “爸,我今天下午有个面试。”他说,目光没有离开报纸,“在浦东,上海船舶设计研究院。”

    “船舶设计研究院?”河生放下手里的茶杯,“那个研究院不错,我有些老同事在那里。”

    “是吗?”陈江抬起头,“那您认识那边的人吗?”

    “认识几个。”河生说,“需要我打个招呼吗?”

    “不用。”陈江笑了,“我想靠自己。”

    “好,爸爸不插手。”河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你自己去闯。但记住了,面试的时候要穿正装,精神点。头发也要好好收拾一下。”

    “知道了,爸。”

    下午,陈江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出门了。林雨燕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有担忧,也有骄傲。河生坐在沙发上,心里也有些紧张。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因为他相信儿子,能行。

    傍晚,陈江回来了。他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对河生说:“爸,面试通过了。下周一入职。”

    林雨燕从厨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真的?太好了!”她抱住陈江,眼泪掉了下来。

    “妈,您别哭。”陈江拍着她的背。

    “妈高兴。”林雨燕擦了擦眼泪,“妈给你做好吃的。”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庆祝陈江找到工作。林雨燕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碗酸辣汤。河生开了一瓶红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来,干杯。”河生举起酒杯。

    “干杯。”一家人碰了杯,喝了酒。

    “哥,你真厉害。”陈溪说,“刚毕业就找到工作了。”

    “运气好。”陈江笑了,“爸的老同事在那边,帮我说了好话。”

    “你不是说不要爸爸打招呼吗?”河生问。

    “我没让他打招呼。”陈江说,“他认出我了,说你是我爸,说您是中国航母的元老,说我是虎父无犬子。”

    河生笑了,心里美滋滋的。

    三

    7月3日,河生去医院复查。陈医生看了他的各项指标,说一切正常。胃溃疡完全愈合了,血压稳定在115/75,血脂也正常。

    “陈老师,您最近感觉怎么样?”陈医生问。

    “好多了。”河生说,“胃不疼了,吃饭也香了。”

    “那就好。”陈医生说,“您退休快一年了吧?”

    “快了,下个月就整一年。”河生说,“时间过得真快。”

    “退休了,身体好了,心情也好了。”陈医生笑了,“您这是享福了。”

    “是啊,享福了。”河生说,“闲下来,倒有些不习惯。不过现在学书法,写回忆录,日子也过得充实。”

    走出诊室,林雨燕在外面等他。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很精神。河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怎么样?”林雨燕问。

    “没事,一切正常。”

    “那就好。”林雨燕松了一口气,“走吧,回家。”

    两人走出医院,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合欢花开了,粉红色的绒毛状花朵在风中摇曳,像一把把小扇子。蝉鸣声从树上传下来,聒噪而热烈,像是在拼命喊着“热死了热死了”。河生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有一股花香,甜丝丝的。

    “河生,咱们去公园走走吧。”林雨燕说。

    “好。”

    两人去了附近的复兴公园。公园里人很多,有老人在树荫下打牌,有年轻人在草坪上野餐,有孩子在喷泉边玩水。老人打牌的桌旁围了好几圈人,大呼小叫的,热闹得很;年轻人的野餐垫上摆满了各种零食水果,还有人带了蓝牙音箱在放音乐;孩子们光着脚在喷泉里踩水,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

    河生和林雨燕手牵着手,沿着湖边慢慢地走。湖水绿莹莹的,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的垂柳,几只鸭子在水中游来游去,划出一道道人字形的涟漪。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轻轻地点着水,像是在跟湖水说悄悄话。

    “河生,你说咱们以后天天来公园,好不好?”林雨燕问。

    “好。”河生说,“天天来。”

    “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林雨燕笑了,靠在他肩上。

    四

    7月5日,小暑。夏天的第五个节气。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水面。风吹过来,带着一丝闷热,还有栀子花的浓香。蝉鸣声从树上传下来,一阵高过一阵,像是在比赛谁的声音更大。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绿得像泼了一层油。墙角那棵石榴树结的小果子又大了一些,已经有拳头那么大了,青青的,硬邦邦的,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

    他想起小时候,小暑这天,母亲会做一种叫“小暑面”的吃食。用新麦磨的面粉做成面条,配上黄瓜丝、豆芽、芝麻酱,凉拌着吃。母亲说:“小暑吃凉面,一夏不中暑。”他问:“为什么?”母亲说:“老一辈传下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吃了,一夏果然没有中暑。现在想来,不是面的功效,是母亲的祝福。

    上午,河生去了书法班。今天来上课的人不多,很多人在家避暑。李老师教他们写“小暑”两个字。他说:“小暑,天气开始热了,但还没到最热的时候。‘暑’字上面是‘日’,下面是‘者’,意思是太阳当空照,人都不愿意动了。”河生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小暑”。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小暑”写好了,看起来有些懒洋洋的,很符合节气的意境。李老师说:“不错,有意境。这个‘小暑’写得有感觉,像夏天的午后,人都不想动。”

    周老师今天来了。他已经出院了,身体恢复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但还是很瘦。他走路还是拄着拐杖,但比以前稳了许多。他坐在河生旁边,拿起毛笔,也写了一个“小暑”。他的手还是有些抖,但字写得很有力。

    “周老师,您身体怎么样?”河生问。

    “好多了。”周老师笑了,“阎王爷不收我,说我还没活够。”

    “那就好。”河生说,“您要好好活着,还要教我写字呢。”

    “教,教到你出师。”周老师说。

    两个人都笑了。

    五

    7月8日,陈江入职的日子。他一大早就起床了,穿上白色衬衫、深蓝色西裤,系上河生送给他的那条领带——墨绿色带暗纹的,河生自己一直没舍得戴。他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抹了一点发胶定型,看起来像个年轻的教授。

    “哥,你真帅。”陈溪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着他说。

    “是吗?”陈江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

    “真的,比你穿卫衣好看多了。”

    “那我以后天天穿衬衫。”

    “那也不用,热死了。”

    陈江笑了,拿起公文包,走出房间。林雨燕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江江,吃早饭了吗?我下了面条,卧了荷包蛋,还切了卤牛肉。”

    “吃了,妈。”陈江说,“您别忙了。”

    “不忙,应该的。”林雨燕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帮他理了理领口的褶皱,“第一天上班,要好好表现。眼睛要活,手脚要快,话要少说,事要多做。不懂就问,别装懂。”

    “知道了,妈。”

    “中午饭怎么解决?”

    “单位有食堂。”

    “吃得惯吗?”

    “吃得惯。”

    林雨燕还想说什么,河生从书房走出来。“雨燕,你就别啰嗦了,他都多大了。”河生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

    “好,不说了。”林雨燕退后一步,眼眶有些红。

    陈江看着母亲,心里酸酸的。他从高中就开始住校,后来又去了美国,十年来,和母亲聚少离多。现在终于回来了,可以每天见到母亲了。“妈,中午我在单位吃,晚上回来吃。您给我做红烧肉。”

    “好,好,妈给你做。”林雨燕的眼泪掉了下来。

    陈江出门了。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急,步子很大,像是在赶时间。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河生想着,儿子长大了,不需要他操心了。但他还是忍不住的操心,一辈子都是爸爸。

    晚上,陈江回来了。他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很兴奋。他走进门,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拖鞋,说:“爸,妈,今天单位挺好的。同事都很友好,领导也很和蔼。食堂的饭菜也不错,比美国的中餐馆好吃多了。”

    “那就好。”河生说,“好好干,不要怕苦。”

    “我不怕苦。”陈江说,“爸,您放心。”

    林雨燕从厨房里端出红烧肉,放在桌上。“来,吃饭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像往常一样,有说有笑的。陈溪说她在学校的事——马上要中考了,压力大得晚上都睡不好;林雨燕说菜市场的菜价——猪肉又涨了,黄瓜便宜了;陈江说他的新同事——有个女生也是刚毕业的,学的是船舶工程,人很聪明,话不多,但笑起来很好看。河生听着,偶尔插一句嘴,更多的时候是静静地听。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很平淡,很真实,很温暖。

    六

    7月12日,陈溪中考的日子。她一大早就起来了,穿了一件红色的T恤,说是“开门红”。河生送她去学校,一路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紧张吗?”河生问。

    “有点。”陈溪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安全带。

    “别紧张。”河生说,“你平时学得好,一定能考好。”

    “可是我怕考砸了。”

    “考砸了也没关系。”河生说,“爸爸不会怪你。”

    “真的?”

    “真的。”

    陈溪看着他,笑了。“爸爸,你真好。”

    到了学校门口,已经有很多家长和学生了。家长们在叮嘱孩子“不要紧张”“认真审题”“先易后难”,孩子们背着书包,有的表情紧张,有的表情轻松,有的在跟同学聊天。陈溪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回过头,朝河生挥了挥手。河生也挥了挥手。

    “爸爸,你等我。”

    “好,爸爸等你。”

    陈溪转身走了,走进了校门,走进了考场。河生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紧张。他想起自己当年高考的时候,母亲也是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走进考场。她没有说“不要紧张”,只是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三天后,中考结束了。陈溪走出考场,脸上带着笑。她跑到河生面前,抱着他,说:“爸爸,我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河生问。

    “还行。”陈溪说,“反正都写满了。”

    “那就好。”河生笑了,“走吧,回家,你妈给你做了好吃的。”

    回到家,林雨燕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酸辣汤。陈溪看着满桌的菜,眼睛亮了。“妈,您做这么多,吃不完。”

    “吃不完留着明天吃。”林雨燕给她夹了一块排骨,“你辛苦了,多吃点。”

    陈溪大口大口地吃着,像好几天没吃饭一样。林雨燕看着她,心疼地说:“慢点吃,别噎着。”

    “饿坏了。”陈溪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酱汁,腮帮子鼓鼓的,“考了三天试,脑子都快转不动了。”

    河生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很温暖。

    七

    7月15日,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新书。方卫国写的第十本书,书名是《大河远航》,写的是第五艘航母的故事。方卫国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献给陈河生同志,中国航母事业的开拓者。”

    河生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方卫国写得很用心,细节很丰富,语言很生动。他写到了第五艘航母的设计、建造、命名、交付,写到了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个感人故事。他写到了河生,写到了李晓阳,写到了王浩,写到了小张,写到了每一个为航母事业默默奉献的人。

    河生读着读着,眼泪流了下来。他拿起手机,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卫国,书收到了。”

    “怎么样?”

    “很好。”河生说,“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方卫国顿了顿,“河生,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河生说,“胃不疼了,血压也正常了。”

    “那就好。”方卫国说,“你退休快一年了吧?”

    “快了,下个月。”

    “时间过得真快。”方卫国说,“你好好保重身体,等我忙完这本书,我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他又翻开了书,翻到写自己的那一章,标题是《黄河之子》。方卫国写了他的童年,写了他的少年,写了他的青年,写了他的中年。他写到了他跪在父亲坟前发誓的那一天,写到了母亲站在村口挥手送他离开的那一天。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都像是从他心里剜出来的,带着体温,带着血色。

    八

    7月18日,河生去医院看周老师。周老师出院了,在家休养。他的身体还是很虚弱,但精神不错。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摇着。院墙边种着几株丝瓜,藤蔓爬满了架子,开着黄色的花,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

    “陈老师,你来了。”周老师看到他,笑了,脸上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红。

    “来了。”河生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周老师,您今天气色不错。”

    “还行。”周老师说,“吃了你送的补品,身体好多了。”

    “那您要多吃,吃完了我再买。”

    “不用,不用。”周老师摆摆手,“你也不容易,别乱花钱。”

    河生笑了笑。他们聊了很多,聊书法,聊人生,聊过去的事。周老师讲起了他年轻时的故事。他老家在苏州太湖边,父亲是个教书先生,母亲是个农妇。家里兄弟姐妹六个,他排行老三。从小喜欢写字,父亲就教他。后来考上大学,学了物理,但字一直没丢下。**的时候,他被下放到农村劳动,白天干活,晚上偷偷写字。没有纸,就在地上画;没有墨,就用锅底灰兑水。就这样,写了一辈子。

    河生听着,想起了德顺爷。德顺爷也是这样,一辈子做一件事,认认真真地做。德顺爷做的是船,周老师做的是字,他做的是航母。一样平凡,一样伟大。

    “周老师,您老家还有什么人吗?”河生问。

    “没了。”周老师摇摇头,“父母早就不在了,兄弟姐妹也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人老了,就该走了,可阎王爷不收。”

    “您会长命百岁的。”河生说,虽然他知道“长命百岁”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活那么长干什么?受罪。”周老师笑了,但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豁达,“不过,能看到你写出好字,我就高兴了。”

    九

    7月20日,大暑。夏天的最后一个节气,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水面。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热浪,像是从火炉里吹出来的。蝉鸣声从树上传下来,一阵高过一阵,像是在抗议这该死的天气。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垂头丧气的,没有一点精神。墙角那棵石榴树结的小果子又大了一些,青青的,硬邦邦的,在烈日下顽强地挂着。母亲说过——“大暑热不透,大热在秋后。”意思是如果大暑不够热,秋天就会更热。

    河生不怕热,怕的是闷。上海的热是闷热,像蒸笼一样,让人喘不过气来。他想起小时候,黄河边的夏天也很热,但那是干热,晒得人头皮发麻,但不闷。吹过来的风是热的,像火舌一样舔着皮肤,但起码有风。他和小伙伴们在黄河里游泳,泡在凉凉的河水里,抬头看天,天蓝得不像话,云白得不像话。

    上午,河生去了菜市场。他想买几条鲫鱼,做汤。菜市场里有空调,但还是很热。卖鱼的摊位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人人手里都拎着菜篮子,有人扇着扇子,有人擦着汗,有人不耐烦地叹气。河生排在队伍里,等了很久,才轮到。

    “大哥,买什么鱼?”卖鱼的小伙子问。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工作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鲫鱼,两条,要活的。”

    小伙子从水池里捞了两条鲫鱼,鲫鱼活蹦乱跳的,甩了他一脸水。他抹了一把脸,把鱼放在案板上,刮鳞、开膛、掏鳃,动作很麻利,几秒钟就处理好了一条。

    河生付了钱,提着鱼回家。林雨燕正在厨房里忙活,看到他手里的鱼,笑了。“又买鱼?你不是不爱吃鱼吗?”

    “给你买的。”河生说,“你最近瘦了,补补。”

    “我没瘦,还胖了两斤。”林雨燕接过鱼,嘴里说着“胖了”,嘴角却是笑着的。

    “胖了也要补。”

    中午,林雨燕做了鲫鱼豆腐汤。汤炖成了奶白色,鲜香扑鼻,豆腐滑嫩,鱼肉鲜美。河生喝了一碗,觉得味道不错,又盛了一碗。窗外的蝉叫得更凶了,像是也在喊“好喝好喝”。

    下午,河生没有出门。太热了,他待在家里,吹着空调,看方卫国的书。看着看着,困了,就倒在沙发上睡了一觉。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黄河边,母亲在岸上喊他:“河生,回来吃饭了。”他说:“来了。”然后他就醒了。睁开眼睛,看到林雨燕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给他扇风。她的目光温柔得像水,专心地看着他,像在看他,又像在想什么事情。

    “醒了?”她问。

    “醒了。”河生坐起来,“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妈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她在喊我回家吃饭。”河生顿了顿,“她做的红薯稀饭,很甜,很糯。”

    林雨燕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十

    7月25日,河生接到了大哥的电话。大哥说,家里的枣树发新芽了。之前被风吹断的那棵枣树,他以为活不了了,没想到过了两个月,又从根部发出了新芽,嫩嫩的,绿绿的,像婴儿的头发。

    “河生,树活了。”大哥的声音很兴奋,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他一口气松了下来的舒畅。

    “活了就好。”河生说,“我之前就说过,树的命硬,比人的命硬。只要根还在,就能活。”

    “对,根还在。”大哥说,“河生,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等秋天吧,枣红了我就回去。”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他想起了那棵枣树,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树活了,父亲和母亲却再也活不过来了。但河生相信,他们的根还在,在他的心里,在他的记忆里,在他每年都回去烧的纸钱里。他会一直记着他们。

    傍晚,河生把枣树发新芽的事告诉了林雨燕。“树活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活了就好。”林雨燕说,“明年又能吃枣了。大哥到时候晒干了寄过来,你最爱吃的。”

    “对,又能吃枣了。”河生笑了。

    十—一

    7月28日,河生去了书法班,把周老师接来,一起去参观了“广东舰”。今天是公众开放日,市民可以上舰参观。河生早就想来了,一直没时间。他扶着周老师,慢慢地走上舷梯。周老师走得很慢,一步一顿的,像一只老蜗牛。

    “陈老师,这航母真大。”周老师仰着头,看着舰岛,眼睛都瞪大了。

    “大。”河生说,“从船头走到船尾要十几分钟。”

    “你造的?”

    “大家一起造的。”河生说,“我只是其中一员。”

    “那也是你造的。”周老师说,“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儿子,做梦都会笑醒。”

    河生心里一酸。他想起周老师,一个人住在上海,儿子在美国,一年也回不来一次。他老了,病了,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他认河生做干儿子,也许是真的把河生当成儿子了。

    “周老师,您以后就是我的父亲。”河生说,“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周老师的眼眶红了。“好,好。”

    他们在“广东舰”上走了一圈。河生给周老师介绍每一个舱室,每一个系统。周老师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十二

    7月31日,七月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油画,又像一匹铺开的锦缎。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浓绿,像一团团墨。蝉鸣声渐渐小了,像是也累了。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4年7月31日,退休十一个月了。再过一个月,就整一年了。”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像是在跟七月告别。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东方明珠塔在暮色中闪着光,像一个巨大的灯塔。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黄昏中响起来,像黄河的水声,像母亲的呢喃,像德顺爷的呼唤。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所以,他想母亲的时候,就会摇铜铃,让铜铃的声音传到天上去,告诉母亲,他想她了。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

    而他,也将继续往前走。走到秋天,走到冬天,走到春暖花开,走到那棵枣树重新挂满红枣。他知道,无论走多远,只要铜铃还在,他就不会迷路。因为铜铃的声音,会一直指引他,回到黄河边,回到母亲的身边,回到那个叫“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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