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油荒

    他手里夹着一根点燃的烟。

    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叶静姝朝他点了下头,他也回以同样的动作,没有说话。

    她从他身边走过时,余光瞥见他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极快,几乎看不真切。

    等她走出几步再回头,周明已经转身走了。

    墙根的地上躺着一根被踩灭的烟头。

    最后一缕白烟还没散尽。

    她注意到,刚才周明夹烟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

    回到工位没多久,石井再次从里间出来。

    这次他没有放下文件就走。

    而是站在桌前,用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份材料:

    “码头调度记录,备注栏是中文手写的,字迹潦草,你整理成日文归档。”

    叶静姝翻开文件,是一份十二月下旬到一月的码头泊位调度单。

    每一条都写着日期、泊位编号、货主。

    其中一条格外醒目:十二月二十三日,三号码头,预留。

    备注栏只有四个字——“特高课·甲字”。

    她把整份调度单整理完,送回石井办公室时,对方正对着一张铺满文件的地图出神。

    她将译件放在桌角,轻声说:“长官,翻译好了。”

    石井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

    “月底前,这几天的调度单都会陆续过来,你留意一下。”

    “是。”

    叶静姝应声退出。

    关门时,她看见林副官从走廊对面走过。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花旗银行的标识。

    对方没有看她,径直往楼梯方向去了。

    午饭时间,食堂里弥漫着稀粥和咸菜的气味。

    叶静姝端着餐盘坐到靠墙的角落。

    低头吃饭,耳朵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接住了飘过来的碎片。

    前排两个文职人员低声交谈:

    “……听说米国那边反应很大,总统明天要发表演说。”

    “打都打了,米国还能怎么样?”

    前者没有再接话。

    旁边一桌穿制服的人压着声音说:

    “高桥课长那边今天催了好几遍了。

    花旗银行的库存要尽快登记造册,月底前必须完成第一批出运。”

    “什么东西这么急?”

    “不知道,但特高课自己派人守着,不让外人碰。”

    第三个人始终沉默,只是埋头扒饭。

    另一边的文职人员在抱怨配给:“今天食堂的饭比昨天稀了。”

    “打仗了嘛,物资要先紧着军队。”

    有人嗤笑一声:“军队?哪支军队?太平洋上那支?”

    说话的人被同伴瞪了一眼,立刻低下头,不再吭声。

    碗筷碰撞声、打饭阿姨的吆喝声、椅子拖动的声响。

    将这些对话切割成零散的片段。

    叶静姝始终没有抬头。

    起身放餐盘时,周明也刚好吃完站起来。

    两人在碗筷回收处擦肩而过。

    他用上海话低声说了一句:“沈小姐,外面风大了。”

    叶静姝的脚步顿了两秒,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下班时天还没黑透。

    她沿着霞飞路往公寓走,街面上的氛围和早上判若两地。

    法租界的巡捕正在换告示,旧的被撕下来,新的贴上去。

    中、日、英三种文字并列写着:英美资产冻结,侨民限时报到。

    一家平日里灯火通明的英美商行大门紧锁,两个巡捕守在门口。

    一个背对着街面抽烟,另一个百无聊赖地看着行人。

    几个穿灰色西装的英国人被带出来,站在门口等着登记。

    没有人驻足围观,但行人的脚步都比平时慢了许多。

    报摊老钱正把新到的晚报摆出来,头版粗体大字印着“日米开战”。

    叶静姝走过去买了一份。

    老钱收钱找零时多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一个字。

    这张卖了二十年报纸的脸上,没有半分生意兴隆的喜悦。

    只有满脸沉淀下来的凝重。

    路过白天被封的商行侧门时,门开着半扇,里面有人在清点东西。

    她余光扫到一个穿便衣的人手里的文件夹上,印着花旗银行的标识。

    走到巷口时,前面围了几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蹲在路边哭,旁边的男人拉着她的胳膊。

    嘴里反复念叨着:“先回去,回去再说……”

    有人驻足观望,有人低头匆匆走过,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叶静姝没有停步,从人群边缘穿了过去。

    回到公寓,她锁好门,拉严窗帘,没有开灯。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一楼那户人家的灯还亮着。

    窗帘缝隙里透出晃动的人影,说话声比刚才更低了。

    以前这户人天黑从不开灯,怕费电。

    今天却破例亮了灯,连寻常人家都察觉到了风向不对。

    远处的黄浦江方向,一艘货轮的轮廓停在雾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她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了些。

    十二月二十三日可能是第一批,也可能是唯一一批。

    但无论如何,时间比她原来以为的更紧。

    她没有开灯,转身去洗漱了。

    水流声盖过了窗外的一切动静,只有那盏一楼的灯光。

    还在黑暗的缝隙里,无声地印证着她的判断。

    ——

    翌日。

    叶静姝拐进尚贤里弄堂口。

    天光暗了一半。

    粮油店门口的队伍,从柜台排到墙根。

    二十来人挤在窄道里,手里拎着空油瓶、搪瓷缸子。

    没人讲话,只盯着前面人的后脚跟挪。

    柜台里的油桶见了底,老板娘拿着抹布望着桶底。

    朝着人群喊道:

    “没了呀……真没了呀,明朝再来好伐?”

    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妇人站在最前头。

    “我立了半个钟头了呀!半斤油都没买到,回去哪能烧饭啦?”

    旁边年轻女人拽她胳膊,声音压得很低:

    “姆妈,走吧,人家都讲没了呀。”

    老妇人肩膀塌了下又挺直,没再说话。

    只是紧紧握着油瓶。

    后面有人转身走,擦着她肩膀过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靠在墙边,手里拎着空竹篮,对着身边人叹气:

    “我住这三十年了,哪年过年油不够烧?今年邪门了。”

    她摇了摇头,叹息道,“连老张家的油坊都关了门,讲是原料断了。”

    叶静姝敲开杏儿家的门。

    杏儿侧身让她进去,“姐,你看见了吧。”

    叶静姝点头。

    杏儿手里的抹布叠了又展开。

    “天还没亮呢……就排了。

    老吴他娘排了半个钟头,才买到半斤,还贵了两成。”

    她顿了顿,“也不晓得谁传的,说油快没了。大家都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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