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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昆仑系统

    1983年5月,北京。

    中关村新楼三层最东头那间屋子,门口连块牌子都没挂。

    窗户朝东,早上太阳一出来就晃眼,下午又晒得跟蒸笼似的。

    但王溯不在乎这个。

    他站在屋子中间,看着眼前这几个人。

    胡志远,坐角落那台机器前,头发还是乱糟糟的,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来了一多月了,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

    李卫国,二十八岁,软件组最早的骨干之一,话多,手快,一个人能顶三个用。

    还有两个新面孔。

    一个叫刘春生,二十五岁,北大数学系毕业的,去年分来的;一个叫孙晓梅,二十四岁,唯一的女生,清华计算机系的高材生。

    五个人,五台机器,一间朝东的屋子。

    这就是操作系统的全部家当。

    “人都齐了。”王溯开口,“咱们开个会。”

    胡志远没动,继续盯着屏幕。

    李卫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刘春生和孙晓梅站在旁边,等着。

    王溯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两个字:

    “昆仑”

    “这是咱们的系统,叫‘昆仑’。”他转过身,“这名儿,是赵总工起的。”

    胡志远的头抬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李卫国念出声来:“昆仑……挺有气势。”

    王溯点点头。

    “咱们的任务,是在这儿,从零开始,写一个操作系统。”

    他看着那几个人。

    “不是改别人的,不是抄别人的,是自己从头写的。内核、文件系统、内存管理、进程调度、设备驱动、用户界面——全得自己写。”

    屋里安静了几秒。

    刘春生举手。

    “王组长,我问一下,咱们为什么要自己写?不能改别人的吗?”

    王溯看着他。

    “改谁的?”

    刘春生想了想:“CP/M,或者……那个刚出来的MS-DOS?”

    王溯摇摇头。

    “改不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沓资料,递给刘春生。

    “这是咱们的硬件架构。跟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的系统,跑不了。”

    刘春生翻着资料,没说话。

    孙晓梅开口。

    “王组长,咱们有多少人?”

    “五个。”

    “时间呢?”

    “不知道。可能三年,可能五年。”

    孙晓梅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行。”

    王溯看着她。

    “你不怕?”

    孙晓梅摇摇头。

    “怕什么?干就是了。”

    王溯笑了。

    他转向胡志远。

    “老胡,你说两句?”

    胡志远抬起头,看着他。

    “说什么?”

    “说点……鼓励的话?”

    胡志远想了想。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盯着屏幕。

    “代码写出来,就是鼓励。”

    王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就不说了。”

    他走到那台机器前,坐下。

    把手放在键盘上。

    “第一行代码,谁来写?”

    没人说话。

    王溯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敲下了第一行。

    那是一个注释:

    “/* KUnlUn OS - kernel Start */”

    屋里安静极了。

    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一下一下。

    胡志远的嘴角,翘了一下。

    没让别人看见。

    第一个月,最难熬。

    五个人,五台机器,每天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十二点。饿了就在机房吃,困了就在椅子上眯一会儿。

    王溯买了五张折叠床,靠墙放着。谁实在扛不住了,就躺一会儿。但很少有人躺。躺下去,脑子里还是那些代码,翻来覆去睡不着,还不如起来接着写。

    胡志远最拼。

    他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有时候王溯早上七点半到,他已经在那儿了。问他几点来的,他说六点。问他晚上几点走的,他说不知道。

    李卫国悄悄跟王溯说:“老胡这人,不是人。”

    王溯瞪他一眼。

    “我说真的。”李卫国压低声音,“他一天能写我三天的量。而且bUg少,基本上写完就能跑。他是怎么长的?”

    王溯看着胡志远的背影,没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

    这人,是真喜欢写代码。

    不是当工作,是真喜欢。

    刘春生和孙晓梅也拼。

    两个新人,刚来就赶上这种强度,谁也没叫苦。刘春生负责文件系统,天天抱着那本《数据结构》翻,翻烂了还在翻。孙晓梅负责内存管理,遇到难题就追着王溯问,问完了自己琢磨,琢磨通了就写,写完了再问。

    有一天晚上,王溯十一点多要走,看见孙晓梅还趴在桌上,对着一屏幕代码发呆。

    “晓梅,还不走?”

    孙晓梅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王组长,这个bUg,我找了一天了,没找着。”

    王溯走过去,看了看屏幕。

    是一个内存分配的问题。代码看着没问题,但跑起来就死机。

    他坐下来,一行一行看。

    看了二十分钟,他指着一行代码。

    “这儿。”

    孙晓梅凑过去看。

    “少了一个判断。”王溯说,“边界条件没处理。”

    孙晓梅盯着那行代码,愣了几秒。

    然后她一拍脑袋。

    “对!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她抬起头,看着王溯。

    “王组长,你太厉害了。”

    王溯笑了。

    “不是我厉害。是你太累了。回去睡觉,明天再看。”

    孙晓梅点点头,关掉机器,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

    “王组长,咱们这个系统,真能做成吗?”

    王溯看着她。

    “你觉得呢?”

    孙晓梅想了想。

    “我觉得能。”

    “为什么?”

    孙晓梅指了指胡志远的座位——人早就走了,但桌上那沓打印纸还摊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代码,每一行都写得整整齐齐。

    “因为有老胡。”她说,“还有你。还有我们。”

    王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做下去。”

    第二个月,出了事。

    那天下午,王溯正在调试一段代码,忽然听见李卫国喊了一声。

    “坏了!”

    他抬起头。

    李卫国盯着屏幕,脸色煞白。

    “怎么了?”

    李卫国没说话,只是指着屏幕。

    王溯走过去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屏幕上,一行红字:

    “FATAL: KERNEL PANIC”

    内核崩溃。

    整个系统,死了。

    “怎么回事?”王溯问。

    李卫国摇头。

    “不知道。我刚加了一段代码,编译完一跑,就成这样了。”

    王溯坐下来,开始查。

    查了一个小时,没查出来。

    刘春生过来帮忙,又查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查出来。

    孙晓梅也过来,三个人一起查,又查了两个小时。

    天黑了。灯亮了。

    还是没查出来。

    李卫国坐在那儿,脸色越来越难看。

    “王组长,是我写崩的。我……”

    “别急。”王溯打断他,“代码是人写的,bUg也是人写的。找出来,改掉,就行。”

    他又低下头,继续看。

    九点多,门开了。

    胡志远走进来。他今天出去办了点事,下午不在。

    看见几个人围着屏幕,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王溯抬起头。

    “内核崩了。找了一下午,没找着。”

    胡志远走过去,在李卫国旁边坐下。

    “最后一次提交是什么时候?”

    李卫国报了个时间。

    胡志远调出代码,开始看。

    看了十分钟。

    他指着屏幕。

    “这儿。”

    几个人凑过去看。

    一行代码,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这儿少了一个括号。”胡志远说,“语法上没错,但逻辑不对。编译能过,跑起来就崩。”

    李卫国盯着那行代码,看了半天。

    然后他一拍脑袋。

    “对!对啊!我写的时候少敲了一个!”

    他转过头,看着胡志远。

    “老胡,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胡志远没回答,只是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改完重新编译。”

    李卫国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王溯拍拍他肩膀。

    “愣着干嘛?改啊。”

    李卫国这才回过神来,开始改代码。

    改完,重新编译。

    跑了二十分钟,没崩。

    又跑了半小时,还是好好的。

    李卫国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老胡,我服了。”

    胡志远没回头。

    但他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李卫国非要请胡志远吃饭。

    胡志远不去。李卫国就拽着他,生拉硬拽,拽到那个小馆子。

    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啤酒。

    李卫国端起酒杯。

    “老胡,我敬你。今天要不是你,我可能得熬一宿。”

    胡志远没端杯。

    “不用。”

    李卫国也不尴尬,自己喝了一口。

    “老胡,我问你个事儿。”

    胡志远看着他。

    “你这么厉害,以前在计算所,怎么没人知道?”

    胡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没人问。”

    李卫国愣了一下。

    “什么?”

    “没人问。”胡志远说,“我在计算所干了六年。没人问过我,想干什么,能干什么,需要什么。”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后来我就不说了。”

    李卫国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胡志远把菜嚼完,放下筷子。

    “王溯来的时候,问了我三个问题。”

    他顿了顿。

    “你会干活儿吗?你有什么条件?你什么时候能来?”

    他转过头,看着李卫国。

    “六年了,第一次有人问这些。”

    李卫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酒杯。

    “老胡,以后有人问了。”

    胡志远看着他。

    李卫国把酒干了。

    “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你有事儿,说话。我扛不住,还有王溯。王溯扛不住,还有赵总工。”

    他放下酒杯。

    “你不是一个人了。”

    胡志远低着头,没说话。

    但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头。

    第三个月,有了进展。

    那天下午,王溯把几个人叫到一起。

    “今天,咱们跑个完整的。”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完整的?”李卫国问,“内核、内存、文件系统、进程调度,全跑?”

    王溯点头。

    “全跑。”

    胡志远没说话,但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上开始滚动一行行信息。

    内存初始化……完成。

    进程表初始化……完成。

    文件系统挂载……完成。

    调度器启动……完成。

    最后,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符:

    “KUnlUn OS v0.1 >”

    屋里安静极了。

    几个人盯着那行字,谁也没说话。

    然后李卫国嗷一嗓子。

    “成了!”

    他跳起来,在屋里转圈。

    刘春生和孙晓梅也笑了,使劲鼓掌。

    王溯没动。他就坐在那儿,盯着那行提示符,盯着那几个字。

    “KUnlUn OS”

    那是他写的。是他们五个人,三个月,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他的眼眶有点红。

    胡志远也没动。他就坐在那儿,看着屏幕。

    但他的嘴角,翘得老高。

    门被推开了。

    赵四站在门口。

    “听说跑起来了?”

    王溯站起来。

    “赵总工,您怎么来了?”

    赵四走进来,走到那台机器前。

    他看着屏幕,看着那行提示符。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那五个人。

    胡志远,头发还是乱糟糟的,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李卫国,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刘春生和孙晓梅,站得笔直,眼睛亮亮的。

    王溯,站在最前面,眼眶红红的。

    赵四点点头。

    “好。”

    就一个字。

    但王溯听见了。

    那一个字里,有太多东西。

    那天晚上,赵四请他们吃饭。

    还是那个小馆子,还是那几张破桌子。但这次,赵四点了八个菜,要了四瓶二锅头。

    “喝。”他举起酒杯,“今天高兴。”

    大家举杯,一饮而尽。

    喝着喝着,李卫国话多起来。

    “赵总工,您知道吗,今天跑起来那一刻,我差点哭了。”

    赵四看着他。

    “是吗?”

    “真的。”李卫国说,“三个月,天天熬,天天写。有时候真想放弃,觉得太难了。但今天一看那行字,就觉得值了。”

    赵四点点头。

    “值就好。”

    他转向胡志远。

    “老胡,你呢?”

    胡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还行。”

    赵四笑了。

    “还行,就是挺好。”

    他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

    “来,敬你们。敬昆仑。”

    大家举杯。

    “敬昆仑!”

    喝完了,赵四放下酒杯,看着他们。

    “你们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

    几个人摇头。

    赵四说:“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今天。”

    他看着窗外。

    “1969年,在那个废弃的气象站里,我们第一次把‘天河’的通信跑通。那天晚上,我们七个人,就着咸菜,喝了三瓶二锅头。”

    他转过头。

    “那种感觉,跟你们今天一样。”

    他看着那五个人。

    “你们今天跑起来的,不是几行代码。是一个开始。是从零到一的那一步。”

    他顿了顿。

    “这条路,你们走出来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孙晓梅忽然说。

    “赵总工,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赵四看着她。

    “说。”

    孙晓梅想了想。

    “您觉得,咱们这个系统,将来能赶上美国的吗?”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赶上?”

    他看着孙晓梅。

    “孩子,不是赶上。是走自己的路。”

    他站起来。

    “美国有美国的系统,咱们有咱们的。不一样,但一样用。一样能让老百姓用上计算机,一样能让工厂用上数控,一样能让学校开上计算机课。”

    他拍拍孙晓梅的肩膀。

    “这就够了。”

    孙晓梅听着,若有所思。

    赵四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对了,王溯。”

    王溯站起来。

    赵四看着他。

    “明天,把这行字打印出来,贴在门口。”

    王溯愣了一下。

    “哪行字?”

    赵四指了指那台机器。

    “KUnlUn OS v0.1”

    王溯笑了。

    “好。”

    赵四推门出去。

    五个人坐在那儿,谁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李卫国忽然说。

    “王溯,你说,等咱们把v1.0搞出来,赵总工会不会再来请咱们吃饭?”

    王溯想了想。

    “会。”

    “为什么?”

    王溯指着那台机器。

    “因为他知道,这条路,咱们走出来了。”

    他顿了顿。

    “而且,还会走下去。”

    夜深了。

    小馆子里,灯还亮着。

    那五个人,还在喝着,聊着,笑着。

    窗外,月亮很亮。

    照在中关村的街上,照在那栋老楼的窗户上。

    那扇窗户里,有一台机器,还亮着屏幕。

    屏幕上,有一行字:

    “KUnlUn OS v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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