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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百乐门里西北郎

    百乐门的鎏金吊灯悬在穹顶,碎钻般的光芒淌下来,将丝绒地毯照成暗红色的海。萨克斯慵懒的调子混着香槟气泡破裂的细响,在空气里浮沉。

    何志宏陷在卡座沙发里,黑色西装的肩线在暖光下利落如刀裁。他一条手臂随意搭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端着高脚杯,猩红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暖光从头顶倾泻,将他棱角分明的关中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下颌线硬朗,鼻梁高挺,偏那双眼睛总含着三分笑,眼尾微微上挑,连精心修剪的八字胡都像沾了百乐门的霓虹,翘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

    眼角余光扫过舞池角落两个穿藏青色西装、腰侧鼓囊囊的日本浪人,他眼底的笑意淡了半分,快得像灯影晃过,再抬眼看向身侧人时,又只剩化不开的温柔。

    盛小姐半倚在他身侧,水绿色旗袍裹出玲珑曲线。她指尖绕着何志宏袖口的银扣,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上回那几只股票……又跌了。志宏,要不抛了吧?这么折腾下去,我心跳都快吓停了。”

    何志宏侧过脸看她,酒杯在指间转了半圈。杯壁折射出的碎光落进他眼里,亮得晃人。

    “我的盛大小姐姐,”他开口,地道的陕西话黏糊糊地缠上来,带着笑,“男人家家做事,女人家就乖乖等着数钱。上回那几只,是我故意放出去的幌子,不然总有人盯着咱们的动静。这叫富贵险中求,懂不?”

    盛小姐嗔怪地推他肩膀,指尖却勾住他领带,一点点往自己这边带:“你就会说好听的。前阵子亏的那些,到现在还没补上呢。”

    “急啥?”何志宏顺势凑近,鼻尖几乎蹭到她鬓角,雪松混着红酒的气息笼下来,“这回不一样。华夏药厂那边,我托人查过底细,刚接了军政部的防疫药订单,实打实的进项,不是空壳子。现在有人布了局,多空两边正撕扯呢——”他顿了顿,指腹摩挲着她下巴,声音压低了,带着蛊惑,“正是咱们进场捡便宜的好时候。”

    “你又知道了?”盛小姐抬眼看他,睫毛颤了颤。

    “我不光知道,”何志宏笑,八字胡翘起来,“我还知道,这回稳赚。”

    他说得笃定,眉眼间那股风流劲儿底下,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沉稳。盛小姐看了他几秒,忽然泄了气似的靠回他肩上,指尖绞着丝帕,声音闷闷的:“那这回……要多少?百乐门最近周转也紧,再这么下去,连好点的香槟都供不起了。”

    何志宏没立刻接话。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喉结滑动,放下杯子时手腕轻转,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然后他叹了口气,故意别过脸,拉长了声调:“莫事莫事!额一会儿去寻姚大姐,她前阵子还说要跟额学跳舞呢,肯定乐意帮——”

    “侬敢!”

    盛小姐猛地坐直,一把抱住他胳膊,脸颊贴在他西装上,急声说:“大不了……大不了我把百乐门二楼那间小库房押了!志宏哥哥,你不许去找那个姚老妖精,她看你的眼神……”她咬了咬唇,没往下说。

    何志宏转回头,脸上那点佯装的委屈瞬间化开,变成得逞的笑。他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唇齿间还带着红酒的甜。

    “还是额的女神疼额!”他笑得眉眼弯弯,八字胡都跟着抖,“美滴很!美滴很!这回不多,就两万大洋,保准给你赚回来,还能给百乐门添几箱顶好的香槟,怎么样?”

    盛小姐被他亲得脸颊绯红,攥着他西装前襟,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何志宏抬手,替她拢了拢鬓边散下的碎发。指尖划过她脸颊时,动作轻得像羽毛。

    这时舞池里的爵士乐换了调子,慢板的萨克斯悠悠响起来。何志宏起身,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他手掌宽大温热,将她的小手完全包在掌心。

    “跳支舞,”他说,没给她拒绝的机会,“跳完这支舞,我就去给你赚钱。”

    盛小姐被他带进舞池。丝绒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只剩音乐在流淌。何志宏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手与她十指相扣,带着她缓缓旋转。他跳舞的姿势很稳,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黑色西装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盛儿,”他低头,唇几乎贴着她耳朵,热气呵在她耳廓,“你看这百乐门,灯再亮,曲子再好听,都没你好看。”

    盛小姐把脸埋在他肩头,没说话,只是攥着他后背西装布料的手指,收紧了些。

    周围的目光聚过来。穿珍珠旗袍的太太,扎蝴蝶结的洋派小姐,还有那些陪着客人来的舞女,眼神或多或少都往何志宏身上飘。他确实显眼——西北男人特有的挺拔身姿,裹在上海滩最时兴的西装里,偏偏举止间又带着股关中子弟的落拓潇洒,矛盾得勾人。

    可何志宏谁也没看。他目光落在怀里人发顶,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笑,眼底却平静无波,像结了层薄冰的湖。

    一曲终了,掌声零零落落响起。何志宏牵着盛小姐回卡座,自己却转身朝舞台走去。

    聚光灯“唰”地打在他身上。

    他从乐手那里接过萨克斯,很随意地试了两个音,然后抬眼,朝卡座方向笑了笑。盛小姐正托腮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旋律响起来。不是激昂的曲子,是缠绵的慢调,音符从他指尖和唇间流淌出来,裹着百乐门的暖光,淌过舞池每个角落。他吹得投入,微微闭着眼,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动,黑色西装的布料在灯光下泛起细腻的光泽。

    台下安静了。连交头接耳的声音都低下去。盛小姐一瞬不瞬地看着台上,嘴角不自觉扬起。旁边卡座那位穿貂皮的阔太太凑过来,低声说:“盛小姐,你这相好……真是不得了。瞧这萨克斯吹的,比我们请的那个白俄乐手还好。”

    盛小姐笑了笑,没接话,目光却没离开过台上的人。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梁间绕。何志宏放下萨克斯,微微躬身。掌声这次热烈了许多,夹杂着几声口哨。他直起身,朝盛小姐的方向飞了个吻,指尖在空中划出个轻佻的弧度。

    然后在掌声未歇时,他放下乐器,转身从舞台侧边的小门退了出去。

    门外是条狭窄的走廊,连着后巷。喧嚣瞬间被隔在门后,取而代之的是上海滩深夜特有的、潮湿的寂静。何志宏脸上的笑淡下去,他抬手松了松领口,从西装内袋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嘴里。

    火柴擦燃的瞬间,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叔!”

    小魏子从巷子阴影里蹿出来,一身粗布短打沾着油污,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油布包——包里裹着他俩踩了三晚点才摸清楚的日军仓储区图纸,边角都翻得起了毛。他凑到何志宏跟前,压低声音,话却密得像倒豆子:“你可算出来了!我在外头等得腿都麻了!里头那些女人看你的眼神,跟狼见了肉似的,你还搁那儿吹萨克斯,我真怕你被她们生吞了……”

    何志宏吸了口烟,没理他,只问:“车叫好了?”

    “叫好了叫好了,巷口等着呢。”小魏子把油布包又往怀里紧了紧,犹豫了下,小声吐槽,“叔,咱账户里不是躺着十几万吗?上回姚大姐塞的那五千,你连封都没拆,全送老地方去了,还天天来这儿哄女人钱,图啥啊?”

    何志宏抬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戏谑:“你个怂娃娃懂个屁!吹萨克斯跟吹唢呐没啥两样,都是哄着人往该去的地方走!我这不是哄女人,是拿本钱搭台子,赚咱们自己的钱!”

    他弹了弹烟灰,瞥了眼还在揉后脑勺的小魏子,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冷:“图啥?图把十几万变成几十万,再变成几百万。图咱们以后不用再哄任何人,就能办成想办的事。”

    小魏子似懂非懂,还想问,何志宏已经掐了烟,抬脚朝巷口走去。

    “走了。天亮前,还得去个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等在巷口的黄包车。车夫拉起车把,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朝着夜色深处跑去。

    百乐门的霓虹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终缩成模糊的一小团彩色的光。

    何志宏靠在车座里,闭着眼。车窗外的路灯明明灭灭扫过他脸上,将那副风流皮囊切开又拼合。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西装内袋,隔着布料,触到那枚冰凉的、极小的徽章。偶尔睁眼时,眼底一丝锐利的光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小魏子抱着油布包,偷偷看他。这个他叫“叔”的男人,有时候近得像就在眼前,有时候又远得像隔着一整条黄浦江。

    黄包车拐进另一条街,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远处,外滩海关大楼的钟声隐约传来。

    铛——

    铛——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他们的战场,从来不在有霓虹和香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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