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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刀光惊冷月

    雁北的月,从来都是冷的。

    不是江南月华的温润皎洁,是悬在万里寒空、浸着戈壁风雪的冷白,薄薄一层光洒在苍狼城的青砖城墙上,将斑驳的血痕与风霜衬得愈发苍凉。夜风卷着碎雪,掠过连绵百里的边关戍楼,呜呜作响,像是无数战死边关的亡魂在低声呜咽。隆庆十七年冬,北疆无战事,却处处藏着杀机。苍狼城屹立雁北边境百年,是大雍王朝最坚固的北疆屏障,也是最荒芜的囚笼,常年风沙肆虐,苦寒刺骨,驻守此地的将士,皆是百战余生、被朝堂遗忘的孤臣悍卒。

    城楼最高处的戍台之上,立着一道黑衣孤影。

    萧琰一身玄色劲装,衣料是边关特制的寒铁锦,耐磨防风,边角处却早已磨出细碎毛边,腰间束着玄铁镶银的窄带,不带半点繁复纹饰,唯有一柄长刀静静悬在身侧。刀无名,无鞘,三尺七寸刀身通体黝黑,唯有刀刃一线寒芒,似淬了千年冷月之光,沉默却藏着慑人的锋芒。这是他戍守雁北五年,亲手斩过千余敌寇、浴血无数次淬炼出的兵刃,亦是他在这苦寒孤城唯一的陪伴。

    他身姿挺拔如松,脊背挺直,肩背宽阔,承载着远超常人的重量。夜风掀起他乌黑的长发,几缕发丝垂落在轮廓凌厉的脸颊旁,衬得眉眼深邃冷冽。他的眸子极黑,像雁北深冬的寒潭,不起波澜,却藏着翻涌的暗流,此刻正静静望着北方无尽的雪原。那里是异族游牧的荒原,枯骨埋于黄沙之下,荒草覆着铁血旧痕,百年以来,从未真正安宁过。

    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更晚,也更烈。

    已近腊月,雁北大地早已冰封千里,茫茫雪原一望无际,天地间只剩灰白两色。苍狼城的青砖城墙被风雪打磨得愈发坚硬,城垛上凝结着厚厚的冰棱,层层叠叠,在冷月映照下折射出细碎冷光,像无数倒悬的寒刃,肃穆又凛冽。城下的护城河早已冻成坚冰,冰面之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痕,那是历年寒冬风雪冲刷、铁骑踏过留下的痕迹,是这座边关城池独有的岁月印记。

    萧琰抬手,指腹轻轻拂过刀身微凉的刃口。

    指尖没有丝毫犹豫,哪怕利刃锋利,也未曾划伤分毫,五年朝夕相伴,他早已与这柄刀心意相通。刀身暗沉无光,不似寻常神兵那般张扬耀眼,可只要出鞘一瞬,便能斩破风雪、惊碎寒月,挡得住千军万马,也藏得住一身孤愤。世人皆道镇北将军萧琰冷漠寡言、铁血无情,驻守苍狼城五年,不近朝堂、不结狐朋狗友、不求封赏,像一块扎根北疆的寒铁,冰冷坚硬,无懈可击。

    可无人知晓,这块世人眼中冰冷的寒铁,心底压着一场焚尽五脏六腑的大火。

    五年前,隆庆十二年冬,大雪封疆,北疆苍狼铁骑大举南下,破关入侵。时任镇北大将军的萧天远,也就是萧琰的生父,率领三万镇北军死守雁门关,血战七日七夜,寸土未让。最终却被朝中奸佞构陷,扣上通敌叛国的死罪,一夜之间,萧家满门倾覆,驻守边关的萧家军被拆分遣散,忠心将士尽数惨死沙场、含冤而终。三万镇北军,无一人投降,无一人退缩,最终血染雪原,尸骨无存,偌大的萧家,唯有当时年仅十七、随军戍边的萧琰侥幸活了下来。

    那一年,也是这样一轮冷月,悬在血色漫天的北疆夜空。

    少年萧琰跪在满地尸山血海之中,怀中抱着父亲冰冷的尸骨,听着远处敌军铁骑轰鸣,听着身后朝堂传来的诛心圣旨,字字句句,皆是污蔑与绝情。他亲眼看着忠魂蒙尘,看着满门忠烈沦为通敌叛党,看着浴血护国的将士死后不得安宁,尸骨被弃于荒野,任由风雪侵蚀、野兽啃食。

    那一夜,他未哭,未怒,未发一言。

    只是拔出父亲遗留的无名长刀,在漫天风雪中立下血誓。此生驻守苍狼城,不退一步,不避一死,守北疆万里山河,查满门蒙冤真相,斩尽奸邪,昭雪忠魂。

    五年光阴,弹指而过。昔日满身戾气、眼底藏悲的少年,早已褪去青涩稚嫩,熬成了如今沉默孤冷、威震北疆的镇北将军。五年里,他死守苍狼城,大小战事三十余场,每一场皆是身先士卒、浴血拼杀,硬生生将异族铁骑挡在北疆荒原之外,让苍狼城成为异族不敢轻易进犯的钢铁雄关。

    北疆将士敬畏他,只因他悍不畏死、治军严明,待兵如子;北疆异族惧怕他,只因他刀下从无活口,杀伐决绝、所向披靡。可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朝堂,早已将这位边关孤将淡忘。帝王忌惮他手握兵权,朝臣猜忌他心存怨怼,无人记得萧家满门忠烈,无人提及当年冤案真相,只当他是戍边工具,可用,不可信。

    夜风更烈,卷着碎雪扑打在萧琰的面容上,冰凉刺骨,却丝毫吹不散他眼底沉淀的沉郁。

    “将军,夜深了,城楼风大,该回营歇息了。”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恭敬的声音,沉稳厚重,打破了戍台的寂静。副将陈策身披厚重的玄色军氅,踏雪而来,脚步轻缓,不敢惊扰身前的人影。他是五年前少数几个幸存的萧家旧部,亲眼见证萧家覆灭、少年立誓,五年来始终追随萧琰左右,是这苍狼城中唯一知晓将军心底苦楚、唯一敢近身劝谏的人。

    萧琰未曾回头,目光依旧定格在北方沉沉的夜色里,声音清冷低沉,带着常年身处寒地的微凉质感:“城中动静如何?”

    “回将军,城内守备如常,各营将士皆已轮值休整,边关防线无异常。”陈策躬身回话,语气严谨,“只是今日申时,京城来了三位御史巡检,携中枢文书,说是奉旨巡查北疆边防军纪,今夜暂住城南驿馆,明日一早便会入城点验军备。”

    话音落下,戍台之上再度陷入寂静。

    唯有风雪呼啸,卷着冰屑撞击城砖,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衬得夜色愈发沉凝肃杀。

    萧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五年了。

    朝堂从未真正在意北疆边防的安危,从未体恤边关将士的苦寒,所谓的军纪巡查,不过是借着巡查之名,窥探他的动向,试探他的忠心,甚至伺机搜罗罪名,斩草除根。五年前构陷萧家的奸佞依旧盘踞朝堂,权势滔天,此番派人前来,定然另有所图。

    “可知他们此行来意?”萧琰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表面是巡查军纪、核验军备,实则暗中打探将军动向,私下接触城中留守的闲散武官,刻意搜罗是非、捏造流言。”陈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愤懑,“属下已经派人暗中监视,他们行事极为谨慎,却隐隐在打探五年前旧案的残留线索,似是有人授意,想要彻底抹除萧家旧迹,杜绝翻案可能。”

    萧琰闻言,唇角微抿,眼底寒意渐浓。

    他最怕的从不是朝堂猜忌、皇权打压,也不是边关苦寒、沙场浴血,而是那群身居高位、养尊处优的奸佞,不肯给萧家半点沉冤昭雪的机会,不肯让战死的忠魂得以安息。他们贪功媚上、结党营私,靠着构陷萧家、窃取边防军功步步高升,时至今日,依旧不肯收手,妄图彻底掩埋真相,让千古忠冤永无昭雪之日。

    “既然想来查,便让他们查。”

    萧琰缓缓转身,冷月清辉落在他的眉眼之间,一半明亮,一半沉暗,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我萧琰驻守苍狼城五年,治军无愧于心,守土无愧于国,身正影直,无惧任何核查。只是谁想翻手覆雨、抹杀忠魂,谁便要做好付出血的代价的准备。”

    话音落地,腰间无名长刀似有感应,轻轻嗡鸣一声,细微却清越,穿透呼啸风雪,震得周遭空气都泛起一丝凛冽寒意。

    陈策心中一凛,躬身拱手:“属下明白。属下已命各营严守军纪,不授人以柄,同时布下暗线,紧盯三人一举一动,绝不许他们肆意构陷、搅动军心。”

    “嗯。”萧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城下连绵的军营,“将士们戍边辛苦,五年浴血守疆,不该被朝堂小人污蔑。传令下去,明日照常操练守备,无需刻意逢迎,无需刻意拘谨。苍狼城的将士,守的是山河家国,不是京城权贵,无需向宵小卑躬屈膝。”

    “是!”陈策沉声应下。

    夜色渐深,冷月西斜,清辉愈发寒凉,铺满整座苍狼城。城内万籁俱寂,唯有巡夜士兵的甲叶碰撞之声、风雪掠过城楼的呜咽之声,交织成边关独有的静谧肃杀。这座城池看似安稳平和,实则暗流汹涌,京城来的权贵、暗藏的奸细、蛰伏的敌寇、积压的旧冤,层层交织,早已将苍狼城笼罩在无形的漩涡之中。

    萧琰迈步走下戍台,靴底踏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一步一步,沉稳有力。五年戍边,他早已习惯了这般孤寂清冷的长夜,习惯了与风雪为伴、与刀兵为伍,习惯了无人理解、无人驰援的孤绝境遇。

    将军营帐位于城北最高处,简洁朴素,无任何奢华装饰,与普通将士的营帐别无二致,唯有帐外两列持枪守卫,身姿挺拔、气势凛然,彰显着主帅的威严。帐内灯火通明,一盏油灯静静燃烧,灯花摇曳,暖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室寒意,却暖不透这满室的沉冷孤寂。

    帐中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榻,桌案之上堆叠着厚厚的边防舆图、军报文书,笔墨砚台摆放整齐,边角处压着一枚褪色的旧玉佩。玉佩温润通透,纹路古朴,是当年父亲亲手赠予他的生辰礼物,也是萧家仅存的念想。

    萧琰入座,抬手解下腰间长刀,轻轻搁置桌案之上。黝黑刀身映着跳动的灯火,明暗交错,寒芒内敛,沉默蛰伏,一如隐忍蛰伏的他。

    陈策紧随其后入帐,躬身递上一卷密信,神色凝重:“将军,方才暗卫传回密报,不止京城御史异动,北疆荒原近日也有异常。乌苏部落残部暗中集结,行踪诡秘,看似分散游牧,实则隐隐逼近我方边境,似是在等候时机,恐有异动。”

    萧琰伸手接过密信,指尖拂过粗糙的信纸,目光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字迹。

    乌苏部落,五年前联合朝中奸佞、设计偷袭边关、构陷萧家的始作俑者之一。当年父亲死守雁门,便是与乌苏三十万大军血战到底,最终力竭殉国。五年来,乌苏部落经此一役元气大伤,退守荒原,不敢轻易来犯,如今悄然集结兵力,定然不是偶然。

    内有朝堂奸佞构陷,外有异族敌寇窥边。

    一明一暗,一内一外,双向夹击,步步紧逼,显然是筹划已久的局。

    萧琰指尖轻轻敲击桌案,神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利锋芒。他历经五年沙场淬炼,早已深谙人心诡谲、战场险恶,瞬间便看透了其中关节。京城御史巡查是假,借机牵制他的兵力、扰乱边防军心为真;乌苏部落集结是实,待朝堂牵制住他、北疆防务松动之时,便会大举来犯,重演五年前的悲剧。

    这群人,从来未曾放弃覆灭北疆防线,未曾放弃彻底抹去萧家忠名。

    “传令暗卫,分三路探查。”萧琰沉声开口,条理清晰,语气果决,“一路紧盯三名御史,记录其所有行踪、往来之人、所言所行,分毫不得遗漏;一路深入荒原,探查乌苏部落兵力部署、集结数量、屯兵位置,摸清其真实意图;一路排查城内奸细,但凡与外人私相勾结、传递军情者,一律拿下,就地彻查。”

    “属下遵令!”陈策拱手领命,转身便要离去。

    “陈策。”萧琰忽然开口唤住他。

    “将军吩咐。”陈策驻足回身,神色恭敬。

    萧琰抬眸,目光澄澈坚定,字字铿锵:“此战,不容有失。北疆山河寸土不让,萧家忠冤必雪。五年前我们护不住的人、守不住的清白,今日,尽数夺回。”

    陈策闻言,眼眶微热,躬身深深一拜,语气赤诚坚定:“属下誓死追随将军,守北疆,雪沉冤,万死不辞!”

    营帐之内,灯火摇曳,映着两人挺拔肃穆的身影,一腔忠勇孤烈之气,弥漫一室,穿透风雪,震慑长夜。

    陈策离去后,营帐重归寂静。

    萧琰独坐桌前,抬手拿起那枚古朴玉佩,指尖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玉佩经年累月被掌心温度浸润,温润依旧,只是纹路深处,藏着抹不去的沧桑。恍惚之间,五年前的血色场景再度浮现眼前,父亲战死的决绝、将士殉国的悲壮、朝堂圣旨的冰冷、风雪之夜的绝望,一幕幕历历在目,清晰刺骨。

    世人皆羡将帅权柄、边关威名,无人知晓,他这一身赫赫战功、一身铁血锋芒,皆是用至亲骨肉、忠魂尸骨换来的。他站在万人之上的边关高台,享将士敬畏、敌寇惧怕,却永远困在五年前的那场大雪、那场血海深仇之中,岁岁年年,不得解脱。

    窗外风雪未歇,冷月悬空,清辉透过帐帘缝隙洒落,落在桌案的长刀之上,一线寒芒骤然亮起,惊破满室沉寂。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风雪初停。

    苍狼城沐浴在清冷晨光之中,皑皑白雪覆盖整座城池,屋舍、城楼、军营皆被白雪包裹,天地一片素白,干净得近乎肃穆。晨起的将士列队操练,甲胄铿锵,步伐整齐,呼喝之声震天,冲破晨间薄雾,尽显北疆守军的凛冽气势。历经数年整肃,萧琰麾下的镇北军,早已是大雍最精锐、最铁血的边防劲旅,军纪严明,战力无双,纵使朝堂漠视、粮草时常短缺,依旧初心不改,死守山河。

    辰时三刻,城南城门大开,三名身着绯色官袍的京城御史,带着十数名随行侍卫,缓缓入城。

    三人皆是中枢言官,面色倨傲,眼神挑剔,步履从容,带着京城权贵独有的矜贵与傲慢。一路行来,目光肆意扫视着苍狼城的街巷防务、将士风貌,眼底藏着审视与轻蔑,仿佛这座浴血护国的边关雄城,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蛮荒贫瘠、无人管束的边陲之地。

    城中将士见之,皆是面色冷淡,无人主动逢迎,依旧各司其职、操练守备,井然有序。多年戍边,他们早已看透朝堂权贵的虚伪凉薄,深知这些人远道而来,从来不是为了体恤将士、稳固边防,只为寻衅挑事、沽名钓誉。

    三名御史一路行至城主府前,未见将士逢迎,无人跪拜迎接,脸上顿时露出不悦之色,眉宇间戾气渐生。

    “区区边关守将,也敢藐视中枢、轻慢朝廷命官?”为首的张御史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斥责,“本官奉圣旨巡查北疆军纪,萧琰竟敢迟迟不出面迎接,狂妄悖逆,目无君上!”

    身旁随行的李御史轻声附和,眼底藏着阴翳:“早听闻这萧琰戍边五年,恃功自傲、性情桀骜,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手握边军便目中无朝廷、无陛下,长此以往,必成大患。”

    第三人王御史微微垂眸,故作沉稳,实则暗中观察四周动静,低声道:“稍安勿躁,今日只是初至,不必急于一时。待核验军备、查探军纪之后,自有定论。陛下与朝中诸公,早已等候北疆的消息。”

    三人言语之间,句句暗藏杀机,字字皆是构陷,早已提前定下基调,无论苍狼城防务如何、萧琰治军如何,此番巡查,必定要找出纰漏、罗织罪名。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沉稳的脚步声自府内传来。

    萧琰一身玄色常服,未披战甲,未戴冠冕,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自城主府内缓步走出。无半分刻意逢迎的谦卑,亦无半分居功自傲的张扬,神色平淡,眉眼清冷,周身气场凛冽沉静,自带百战将帅的压迫之感。

    他未曾主动行礼,只是淡淡抬眸,看向眼前三位盛气凌人的京城御史,声音清冷无波:“三位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态度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却无半分讨好之意。

    张御史见状,心中愈发不满,刻意端起钦差威仪,沉声质问道:“萧将军,本官奉旨巡查北疆,你为何迟迟不出城迎接?莫非是藐视圣谕,轻慢朝廷?”

    萧琰目光淡淡扫过对方,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边关防务为重,将士操练不息,本将治军守土,各司其职,不敢因私废公。圣谕重在巡查军纪、稳固边防,而非讲究迎来送往的虚礼。不知三位大人,是来查军务,还是来论礼数?”

    一句话,不软不硬,直接堵得张御史语塞。

    他本想借礼数发难,挑出萧琰藐视朝堂的罪名,却未曾想对方言辞周密、滴水不漏,句句占着大义,让他无从辩驳。

    张御史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片刻,终究压下怒火,冷声道:“好一个各司其职、不废公义!既然萧将军心系军务,那便请带路,本官今日便要逐营核验军备、巡查军纪,看看这苍狼城的边防,是否真如奏折所言,井然有序、无懈可击。”

    “自当奉陪。”萧琰微微侧身,抬手做出请的姿态,神色始终淡然从容。

    随后半日,三名御史遍历苍狼城各大军营、军械库、烽燧哨塔,逐一点验军备、核查兵员、盘问将士。他们刻意吹毛求疵,处处挑刺,哪怕是营中些许细微琐事、将士偶有疏忽,也被无限放大,刻意记录在册,妄图搜罗罪证。

    可整整半日巡查,军纪严明、军备充足、防务稳固,将士个个坚毅勇武、忠心守边,无一丝徇私舞弊、无一丝懈怠松弛、无一丝违法乱纪。萧琰治军五年,严苛公正、赏罚分明,将苍狼城打造成铁桶一般,根本无半分破绽可寻。

    三名御史费尽心思,终究一无所获,眼底的失望与焦躁愈发浓重。

    午后时分,风雪再起,漫天碎雪纷飞,天色愈发阴沉。

    一行人巡至西城烽燧台,此处是北疆防线的关键隘口,直面北方雪原,视野开阔,是防备异族突袭的重中之重。登台远眺,茫茫雪原无边无际,寒风呼啸,地势险峻,尽显边关苍凉肃杀。

    李御史望着北方雪原,故作随意地开口,语气暗藏试探:“萧将军驻守北疆五年,与异族大小战事无数,想必对乌苏部落颇为熟悉。听闻五年前雁门血战,萧家军与乌苏大军激战数日,最终全军覆没,不知彼时将军身在何处,所见所闻,可否与我等细说一二?”

    此话一出,周遭气氛瞬间凝滞。

    风雪呼啸依旧,却压不住骤然紧绷的气场。随行将士皆是萧家旧部、镇北军老兵,闻言皆是面色一沉,眼底涌上怒意。五年前的血战,是所有人心底的伤疤,是大雍最痛心的冤案,如今被京城权贵轻描淡写拿来试探调侃,无异于揭人伤疤、辱没忠魂。

    萧琰周身气息骤然变冷,原本淡然的眼眸瞬间沉下,漆黑的眼底翻涌着刺骨寒芒。

    他缓缓抬眸,目光直视李御史,声音清冷,带着慑人的压迫感,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五年前,本将随军戍边,亲眼见家父死守国门、以身殉国,亲眼见三万将士浴血沙场、埋骨雪原。此战为国为民,忠烈千秋,不容任何人轻佻调侃、肆意置喙。”

    李御史被他骤然迸发的气势震慑,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头一慌,随即强装镇定,冷笑道:“萧将军何必动怒?本官只是随口问询,探究战事始末,何来调侃置喙之说?莫非将军心中有鬼,不敢提及旧事?世人皆言萧家当年通敌叛国,兵败失守,莫非此事当真?”

    “放肆!”

    一声冷喝,震彻烽燧高台,压过漫天风雪呼啸。

    萧琰身形未动,周身寒气暴涨,眼底锋芒毕露,如出鞘长刀,凛冽慑人。他盯着眼前的李御史,语气冰冷决绝,字字如金石落地:“萧家满门忠烈,三世戍边、血染北疆,从未有过半分通敌叛国之举!五年前旧案,冤屈滔天,真相未白。今日你敢在此污蔑忠魂、诋毁英烈,便是辱没边关数万亡魂!”

    气场轰然炸开,铁血将帅的杀伐之气席卷全场,周遭侍卫、随行官员皆是心头震颤,不敢直视。

    三名御史脸色骤变,张御史连忙上前一步,故作正色呵斥:“萧琰!你休得狂妄!朝堂定论、史册备案的旧案,岂容你一介边将私自翻案、妄议朝政?你今日当众顶撞朝廷命官、藐视朝堂规制,已然触犯律法,本官定当据实上奏,弹劾你目无君上、心怀怨怼、意图不轨!”

    “尽管去奏。”

    萧琰毫无惧色,脊背挺直,立于漫天风雪之中,白衣染雪,眉目孤冷,坦荡无畏,“我萧琰身在边关,心昭日月,守的是大雍山河,念的是忠烈清白。有功不求封赏,无罪不惧弹劾。五年旧冤,真相终有大白之日,届时所有构陷忠良、污蔑亡魂之人,本官一一记下,必当血债血偿!”

    他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铿锵有力,带着历经生死的决绝与孤勇,震得在场众人无人敢言。

    三名御史脸色铁青,又惧又怒,却偏偏无从辩驳。他们深知五年旧案疑点重重,所谓的通敌罪证漏洞百出,不过是朝堂权斗、结党构陷的结果,只是众人皆畏于权贵之势,无人敢揭穿,无人敢翻案。如今被萧琰当众点破,字字戳中要害,让他们颜面尽失。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远处雪原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马蹄踏碎风雪,疾驰而来,急促慌乱,打破了高台的对峙僵局。

    一名黑衣暗卫策马狂奔至城下,翻身落地,不顾风雪严寒,快步冲上烽燧台,单膝跪地,神色凝重急促:“将军!急报!乌苏部落数千铁骑,悄然越过边境防线,潜入我方雪原腹地,距离苍狼城不足百里,来势汹汹,疑似突袭!”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

    三名御史脸色瞬间惨白,眼底瞬间褪去所有傲慢矜贵,只剩下真切的慌乱惊惧。他们远道而来,只想着构陷萧琰、搜罗罪名,从未想过真的遭遇敌寇来犯、边关战事。

    北疆异族铁骑的凶悍善战,天下皆知,一旦破城,苍狼城必遭屠戮,他们身为滞留城中的朝廷命官,首当其冲,性命堪忧。

    方才盛气凌人的矜贵傲慢,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手足无措的慌乱恐惧。

    萧琰眼底却无半分慌乱,唯有沉凝冷冽,仿佛早已预料至此。

    内有奸佞朝堂构陷,外有敌寇铁骑突袭,内外夹击,果然是一场精心筹划的绝杀之局。朝堂之人妄图借外敌之手乱我边防、害我性命,再以守土不力的罪名彻底定死我的罪责,抹杀萧家所有忠名,心思歹毒,令人发指。

    可他们终究算错了一点。

    他萧琰,守北疆五年,浴血百战,从未惧过强敌,从未畏过危局。五年前能守住这片山河残土,五年后,便能再护苍生、再固国门,破局杀敌,雪冤正名。

    “传我将令!”

    萧琰转身而立,目光锐利如刃,扫视全场,声音凛冽震天,响彻风雪长空:“全军即刻戒备,各归阵营,严守防线!弓弩队列阵隘口,骑兵队整装待命,步兵固守城墙,暗卫继续探查敌寇动向!今日乌苏铁骑敢来犯我疆土,便让他们有来无回,葬身在雁北雪原!”

    “遵将军令!”

    震天应答响彻四野,军心凝聚,士气高涨,无惧风雪,不惧强敌。

    军令如山,瞬息传遍整座苍狼城。原本巡查休整的将士瞬间动了起来,甲胄铿锵,马蹄轰鸣,奔走操练,井然有序,短短片刻,整座城池便进入战时戒备状态,肃杀之气笼罩全城。

    三名御史站在高台之上,看着下方有条不紊、铁血凛然的将士,看着风雪中愈发沉稳凌厉的萧琰,心中又惧又愧。他们方才还在百般挑剔、刻意构陷,质疑萧琰治军无能、居功自傲,如今大敌当前,方能看清,这位边关将军,是真正以血肉之躯死守国门、护佑中原的铁血忠臣。

    风雪愈发猛烈,冷月隐于云层之后,天色昏暗,大战将至。

    萧琰抬手,握住腰间无名长刀的刀柄。

    指尖触碰微凉刀身,长刀瞬间嗡鸣不止,清越之声穿透风雪,似是迫不及待出鞘斩敌,似是沉淀五年的孤愤终于得以宣泄。

    他抬眸望向北方沉沉雪原,眼底寒芒彻骨,身姿挺拔如亘古寒峰,立于漫天风雪、一城肃杀之中。

    刀光将破寒月,铁血终护山河。

    今日,他便以手中长刀、一身铁血,守苍狼城,退外族敌寇,破朝堂奸局,昭五年沉冤。纵使举世皆疑、满朝皆敌,他亦孤身亮剑,逆风而行,以刀为证,以血为誓,以余生护家国清白、忠魂安息。

    雁北风雪漫天,孤城冷月高悬,一柄无名长刀,一身孤勇赤诚,终将划破沉沉黑夜,斩尽世间奸邪,照亮北疆万里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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