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45章 大年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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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
天刚蒙蒙亮，宋青禾被外头的扫雪声吵醒了，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
江池听见动静，端着脸盆从外头走进来。
“怎么不多睡会儿？天还早着呢。”
他把脸盆放在架子上，把毛巾拧干，走过来递给宋青禾。
宋青禾接过毛巾擦了擦脸：“睡不着，外头谁在干活？”
“钱多和小刚，他们俩买的上午的火车票回老家，非说走前把院子里的雪扫干净。”江池蹲下身给宋青禾穿鞋，“慢点，别挤着肚子。”
宋青禾穿好厚棉服，跟着江池慢慢走出屋。
院子里已经扫出了一条干净的路。
钱多和孙小刚背着两个巨大的蛇皮袋，手里还提着网兜，网兜里装着厂里发的一大块猪肉和两只白条鸡。
看见宋青禾出来，钱多赶紧放下东西跑过来。
“嫂子起这么早啊？大冷天的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宋青禾看着两人冻得通红的脸。
“我出来送送你们，路费带够了没有？”
孙小刚拍了拍口袋，咧着嘴笑。
“够了够了，池哥给我们发了那么大一个红包，这兜里从来没这么阔绰过，回家我爹非得吓一跳不可。”
宋青禾点点头。
“回家好好过个年，初八准时回来上班。路上看着点东西，别让人顺走了，特别是火车上，把钱包揣内衣口袋里。”
钱多连连点头。
“记住了嫂子，那我们走了。”
两人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大门。
宋青禾看着他们的背影，转头看向车间方向。
“老孙头呢？还没起？”
江池摇了摇头：“早起了，在车间里擦机器呢。”
宋青禾皱了皱眉：“这大过年的，他还擦什么机器。”
她拢了拢衣领，慢慢朝车间走去。
车间的铁门敞着一条缝。
老孙头拿着一块干净的棉布，正在一点点擦拭那台高精度数控机床的导轨。
“孙叔。”宋青禾喊了一声。
老孙头回过头，赶忙把棉布放下。
“青禾怎么过来了？冷不冷你？这大雪天的。”
宋青禾走进去：“我不冷。您老别擦了，今天大年三十，机器也该放假了。”
老孙头笑了笑，搓了搓手上的机油：“我闲着也是闲着。”
江池从后面跟上来：“孙叔，等会儿去我屋里喝茶，下午咱们一起包饺子。”
老孙头摆摆手，往后退了一步。
“不去不去，你们两口子过年，我一个老头子掺和什么，我在食堂灶上自己下碗面条就行，张娟昨天给留了一大盆炖肉呢。”
宋青禾板起脸。
“那怎么行，大过年的哪有自己下挂面吃的，必须跟我们一起吃年夜饭。”
老孙头连连摇头：“我一个残废，去了给你们添晦气。”
江池走过去，直接拉住老孙头的胳膊：“什么晦气不晦气的，您是咱们厂里的技术骨干，没您把关，这厂子能转得这么顺溜？听我媳妇的，走吧。”
江池手上一个用力，老孙头半拖半拽地被拉出了车间。
到了中午，天又飘起了雪花。
大院门被推开，李大牛和赵铁柱抖着满身的雪渣子跑了进来。
李大牛手里端着个铝饭盒，赵铁柱提着一篮子冻柿子。
江池正在院子里劈柴：“你们俩怎么来了？不是说回家过年吗？”江池停下手里的斧头。
李大牛嘿嘿一笑。
“家就在前面那条街，走两步就到了，我爹妈今天去我舅家吃席去了，家里冷锅冷灶的，铁柱他也是一个人，我们就干脆过来跟你们一起守岁。”
李大牛把铝饭盒递给江池：“这是我娘昨天炸的麻叶子和肉丸子，让我拿来给嫂子尝尝。”
赵铁柱把冻柿子放在台阶上：“这个甜得很，化一化就能吸水儿。”
宋青禾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赶紧进来暖和暖和，别在院子里冻着了。”
人一多，厂子里立刻就热闹了起来。
下午三点多，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从门外骑了进来。
周宇满头是汗，后座上带着张娟。
张娟手里还提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印花布。
江池放下手里的水壶走过去：“你们怎么这会儿跑回来了？”
周宇把自行车停好：“回去给我娘做了一顿好饭，看着她吃完睡下了，隔壁我大妈帮忙照应着，我娘说今天厂里肯定热闹，非撵着我们俩回来，说不用在家里干守着她。”
张娟走过来掀开篮子：“我娘给蒸的杂面大饽饽，里头还包了红枣，嫂子，你要不要趁热吃一口？”
宋青禾指了指后面的大食堂：“正好饿了，快拿进屋切了分分。”
食堂里已经生了两个大煤炉，烧得旺旺的，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
张娟洗了手，系上围裙就开始和面。
张娟边揉面边问：“今天咱们包两种馅的，白菜猪肉和韭菜鸡蛋，嫂子你能不能吃韭菜味？”
宋青禾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能吃。”
老孙头拿着擀面杖在面板上敲了敲：“我来擀皮，你们负责包，我这手艺可是当年在东北当兵时练出来的。”
李大牛和赵铁柱端着盆去水龙头底下洗大白菜。
周宇在旁边拿着菜刀剁肉馅，刀剁在案板上梆梆响。
江池搬了个马扎坐在宋青禾旁边，宋青禾撞了撞他的胳膊：“你不去帮忙？”
江池理所当然的当起了甩手掌柜：“我不去，我在这看着你，这人来人往的，别磕着碰着。”
宋青禾靠在椅背上看着忙碌的众人。
外头风雪交加，屋里热气腾腾。
几个人分工合作，很快就包出了几大盖帘的饺子。
天彻底黑透了，张娟把两口大铁锅烧热，一锅下饺子，一锅开始炒菜。
红烧排骨、清蒸大黄鱼、小鸡炖蘑菇、酸菜粉条肉，摆了满满一桌子。
加上李大牛带来的炸丸子和赵铁柱的冻柿子，席面丰盛得很。
大家围着桌子坐下，周宇开了一瓶西凤酒，挨个给大家倒满，给宋青禾倒了一杯白开水。
周宇端起酒杯站起来：“来。这第一杯，咱们敬池哥和嫂子，今年要不是碰见你们，我周宇这会儿还在黑市里被人踩在泥里当狗，大恩不言谢，我干了。”
周宇一仰脖，一杯白酒灌了下去。
赵铁柱跟着站起来，有些局促：“我嘴笨，我从乡下出来，就想着能吃饱饭，在咱们厂，不但吃得饱，还学了真本事，池哥嫂子，我也干了。”
老孙头端着酒盅：“我这大半辈子，腿废了，以为就只能看门扫地混吃等死了，是青池汽修厂给了我这个钳工一口饭吃，青禾，池子，孙叔谢谢你们。”
江池站起身：“过去的事不说了，能聚在一起就是缘分，明年省里的重卡维修单子要是全拿下来，大家伙还得更累，这杯酒，我敬大伙。干。”
江池一饮而尽，宋青禾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
大家纷纷动筷子。
江池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仔细把里面的几根大刺挑干净，放到宋青禾碗里。
“快吃，一会儿凉了。”
宋青禾夹起鱼肉：“我自己来就行。”
江池瞪了她一眼：“我就愿意照顾你。”
宋青禾娇嗔地给了他一下。
李大牛塞了一嘴的红烧排骨：“真香啊，嫂子，等开春了，咱们后院那片空地种点黄瓜西红柿吧。”
宋青禾点头：“行，到时候买点菜籽，张娟负责种。”
饭吃到一半，宋青禾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大红纸包。
她放在桌子上：“一人一个，压岁钱。”
李大牛愣住了：“嫂子，我都二十了，还拿压岁钱？”
宋青禾推过去：“没成家就是半大孩子，拿着。”
老孙头也有一个。
老孙头连连推辞：“我老头子都要进土了，而且前两天放假的时候江池刚给我了。”
江池一把拿过来塞进老孙头口袋里：“进什么土，您还得给我们打磨精细件呢，拿着图个吉利。”
吃完饭，大家帮着张娟把桌子收拾干净。
几个人坐在炉子边嗑瓜子守岁。
外头的雪渐渐停了，墙上的挂钟指针滴滴答答地走着。
“当——”十二点整的钟声敲响。
新的一年到了。
李大牛跳起来：“放炮去喽。”
他拿起早就买好的两挂两千响的大红鞭炮，冲向院子。
江池喊了一声：“大牛你跑远点点。别炸着手。”
李大牛把鞭炮铺在雪地上，划着火柴点燃了引线。
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响起。
火光映亮了整个院子。
红色的纸屑在雪地上飞出。
江池转过身，伸出两只宽大的手掌，紧紧捂住宋青禾的耳朵。
宋青禾仰起头看他。
在明灭的火光里，江池的眉眼深邃。
他低着头，嘴唇动了动。
炮声太大，宋青禾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看口型，他说的是：“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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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宋青禾被外头的扫雪声吵醒了，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
江池听见动静，端着脸盆从外头走进来。
“怎么不多睡会儿？天还早着呢。”
他把脸盆放在架子上，把毛巾拧干，走过来递给宋青禾。
宋青禾接过毛巾擦了擦脸：“睡不着，外头谁在干活？”
“钱多和小刚，他们俩买的上午的火车票回老家，非说走前把院子里的雪扫干净。”江池蹲下身给宋青禾穿鞋，“慢点，别挤着肚子。”
宋青禾穿好厚棉服，跟着江池慢慢走出屋。
院子里已经扫出了一条干净的路。
钱多和孙小刚背着两个巨大的蛇皮袋，手里还提着网兜，网兜里装着厂里发的一大块猪肉和两只白条鸡。
看见宋青禾出来，钱多赶紧放下东西跑过来。
“嫂子起这么早啊？大冷天的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宋青禾看着两人冻得通红的脸。
“我出来送送你们，路费带够了没有？”
孙小刚拍了拍口袋，咧着嘴笑。
“够了够了，池哥给我们发了那么大一个红包，这兜里从来没这么阔绰过，回家我爹非得吓一跳不可。”
宋青禾点点头。
“回家好好过个年，初八准时回来上班。路上看着点东西，别让人顺走了，特别是火车上，把钱包揣内衣口袋里。”
钱多连连点头。
“记住了嫂子，那我们走了。”
两人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大门。
宋青禾看着他们的背影，转头看向车间方向。
“老孙头呢？还没起？”
江池摇了摇头：“早起了，在车间里擦机器呢。”
宋青禾皱了皱眉：“这大过年的，他还擦什么机器。”
她拢了拢衣领，慢慢朝车间走去。
车间的铁门敞着一条缝。
老孙头拿着一块干净的棉布，正在一点点擦拭那台高精度数控机床的导轨。
“孙叔。”宋青禾喊了一声。
老孙头回过头，赶忙把棉布放下。
“青禾怎么过来了？冷不冷你？这大雪天的。”
宋青禾走进去：“我不冷。您老别擦了，今天大年三十，机器也该放假了。”
老孙头笑了笑，搓了搓手上的机油：“我闲着也是闲着。”
江池从后面跟上来：“孙叔，等会儿去我屋里喝茶，下午咱们一起包饺子。”
老孙头摆摆手，往后退了一步。
“不去不去，你们两口子过年，我一个老头子掺和什么，我在食堂灶上自己下碗面条就行，张娟昨天给留了一大盆炖肉呢。”
宋青禾板起脸。
“那怎么行，大过年的哪有自己下挂面吃的，必须跟我们一起吃年夜饭。”
老孙头连连摇头：“我一个残废，去了给你们添晦气。”
江池走过去，直接拉住老孙头的胳膊：“什么晦气不晦气的，您是咱们厂里的技术骨干，没您把关，这厂子能转得这么顺溜？听我媳妇的，走吧。”
江池手上一个用力，老孙头半拖半拽地被拉出了车间。
到了中午，天又飘起了雪花。
大院门被推开，李大牛和赵铁柱抖着满身的雪渣子跑了进来。
李大牛手里端着个铝饭盒，赵铁柱提着一篮子冻柿子。
江池正在院子里劈柴：“你们俩怎么来了？不是说回家过年吗？”江池停下手里的斧头。
李大牛嘿嘿一笑。
“家就在前面那条街，走两步就到了，我爹妈今天去我舅家吃席去了，家里冷锅冷灶的，铁柱他也是一个人，我们就干脆过来跟你们一起守岁。”
李大牛把铝饭盒递给江池：“这是我娘昨天炸的麻叶子和肉丸子，让我拿来给嫂子尝尝。”
赵铁柱把冻柿子放在台阶上：“这个甜得很，化一化就能吸水儿。”
宋青禾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赶紧进来暖和暖和，别在院子里冻着了。”
人一多，厂子里立刻就热闹了起来。
下午三点多，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从门外骑了进来。
周宇满头是汗，后座上带着张娟。
张娟手里还提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印花布。
江池放下手里的水壶走过去：“你们怎么这会儿跑回来了？”
周宇把自行车停好：“回去给我娘做了一顿好饭，看着她吃完睡下了，隔壁我大妈帮忙照应着，我娘说今天厂里肯定热闹，非撵着我们俩回来，说不用在家里干守着她。”
张娟走过来掀开篮子：“我娘给蒸的杂面大饽饽，里头还包了红枣，嫂子，你要不要趁热吃一口？”
宋青禾指了指后面的大食堂：“正好饿了，快拿进屋切了分分。”
食堂里已经生了两个大煤炉，烧得旺旺的，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
张娟洗了手，系上围裙就开始和面。
张娟边揉面边问：“今天咱们包两种馅的，白菜猪肉和韭菜鸡蛋，嫂子你能不能吃韭菜味？”
宋青禾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能吃。”
老孙头拿着擀面杖在面板上敲了敲：“我来擀皮，你们负责包，我这手艺可是当年在东北当兵时练出来的。”
李大牛和赵铁柱端着盆去水龙头底下洗大白菜。
周宇在旁边拿着菜刀剁肉馅，刀剁在案板上梆梆响。
江池搬了个马扎坐在宋青禾旁边，宋青禾撞了撞他的胳膊：“你不去帮忙？”
江池理所当然的当起了甩手掌柜：“我不去，我在这看着你，这人来人往的，别磕着碰着。”
宋青禾靠在椅背上看着忙碌的众人。
外头风雪交加，屋里热气腾腾。
几个人分工合作，很快就包出了几大盖帘的饺子。
天彻底黑透了，张娟把两口大铁锅烧热，一锅下饺子，一锅开始炒菜。
红烧排骨、清蒸大黄鱼、小鸡炖蘑菇、酸菜粉条肉，摆了满满一桌子。
加上李大牛带来的炸丸子和赵铁柱的冻柿子，席面丰盛得很。
大家围着桌子坐下，周宇开了一瓶西凤酒，挨个给大家倒满，给宋青禾倒了一杯白开水。
周宇端起酒杯站起来：“来。这第一杯，咱们敬池哥和嫂子，今年要不是碰见你们，我周宇这会儿还在黑市里被人踩在泥里当狗，大恩不言谢，我干了。”
周宇一仰脖，一杯白酒灌了下去。
赵铁柱跟着站起来，有些局促：“我嘴笨，我从乡下出来，就想着能吃饱饭，在咱们厂，不但吃得饱，还学了真本事，池哥嫂子，我也干了。”
老孙头端着酒盅：“我这大半辈子，腿废了，以为就只能看门扫地混吃等死了，是青池汽修厂给了我这个钳工一口饭吃，青禾，池子，孙叔谢谢你们。”
江池站起身：“过去的事不说了，能聚在一起就是缘分，明年省里的重卡维修单子要是全拿下来，大家伙还得更累，这杯酒，我敬大伙。干。”
江池一饮而尽，宋青禾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
大家纷纷动筷子。
江池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仔细把里面的几根大刺挑干净，放到宋青禾碗里。
“快吃，一会儿凉了。”
宋青禾夹起鱼肉：“我自己来就行。”
江池瞪了她一眼：“我就愿意照顾你。”
宋青禾娇嗔地给了他一下。
李大牛塞了一嘴的红烧排骨：“真香啊，嫂子，等开春了，咱们后院那片空地种点黄瓜西红柿吧。”
宋青禾点头：“行，到时候买点菜籽，张娟负责种。”
饭吃到一半，宋青禾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大红纸包。
她放在桌子上：“一人一个，压岁钱。”
李大牛愣住了：“嫂子，我都二十了，还拿压岁钱？”
宋青禾推过去：“没成家就是半大孩子，拿着。”
老孙头也有一个。
老孙头连连推辞：“我老头子都要进土了，而且前两天放假的时候江池刚给我了。”
江池一把拿过来塞进老孙头口袋里：“进什么土，您还得给我们打磨精细件呢，拿着图个吉利。”
吃完饭，大家帮着张娟把桌子收拾干净。
几个人坐在炉子边嗑瓜子守岁。
外头的雪渐渐停了，墙上的挂钟指针滴滴答答地走着。
“当——”十二点整的钟声敲响。
新的一年到了。
李大牛跳起来：“放炮去喽。”
他拿起早就买好的两挂两千响的大红鞭炮，冲向院子。
江池喊了一声：“大牛你跑远点点。别炸着手。”
李大牛把鞭炮铺在雪地上，划着火柴点燃了引线。
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响起。
火光映亮了整个院子。
红色的纸屑在雪地上飞出。
江池转过身，伸出两只宽大的手掌，紧紧捂住宋青禾的耳朵。
宋青禾仰起头看他。
在明灭的火光里，江池的眉眼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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