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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巨款压降娇弱女,知青折腰换暗券

    知青点在屯子东头,紧挨着大队部的后墙。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屋顶上铺着发黑的苫草,墙角堆满了去年没烧完的苞米秸秆。

    大力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双手揣兜,慢悠悠地走到了知青点的院门口。

    院门半敞着,里头静悄悄的。这个时辰,男知青都上工去了,只剩下几个身子骨弱的女知青留在点上干些糊墙打扫的轻活。

    大力往院里扫了一眼。

    沈静姝不在院子里。

    他目光一转,落到了院子东侧那个塌了半边的柴火棚子上。棚子底下堆着几捆枯草,草堆靠里的位置窝着一个人。

    蜷成一团,脑袋埋在膝盖里,身上罩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露出来的那截脖子又细又白,肩胛骨的轮廓在薄布下头一棱一棱的,跟刀刻似的。

    大力眯了眯眼。

    这丫头又没吃饭。

    前世做了大半辈子生意,陈大力最会看人。沈静姝这种上海弄堂里出来的小姐,骨子里带着股子清高劲儿。哪怕饿得两眼发花,也不肯跟其他知青一样去地头捡人家剩下的红薯啃。架子端着呢。

    可她的手在抖。

    那种轻微的、控制不住的颤,是饿出来的低血糖反应。大力在前世见过太多次了。

    “沈知青。”他开口了。

    草堆里那团身影猛地一颤。

    沈静姝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但眼底全是青黑色的疲倦。看到是大力,她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陈……陈大力?”

    “嗯。”大力蹲下身,把叼在嘴里的狗尾巴草摘了下来,“跟俺走。”

    沈静姝没动。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那件破罩衫。

    “去哪?”

    “有活儿。”大力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一嘴白牙,看上去跟个憨厚的庄稼汉没两样,“走吧,耽误不了你多少工夫。”

    沈静姝犹豫了两秒。

    她的目光从大力那张傻乎乎的笑脸上扫过,又落到了他那双跟蒲扇似的大手上。

    上次就是这双手,把正在往她腿上碾过来的铁牛拖拉机的履带硬生生摁停了。

    她站了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栽下去。大力伸手在她胳膊上虚托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扶一根竹竿。

    “慢点。”

    两个人出了知青点,沿着屯子北边的小路往防风林的方向走。

    五月的太阳已经辣起来了。苞米地里的苗子才冒出寸把高,绿油油的一片,热气从地垄上蒸腾着。沈静姝走在大力身后,步子越来越慢。她的体力已经被连日的饥饿和重劳力掏空了,走了不到半里地,额头上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大力没回头,但耳朵支棱着。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碎,呼吸也粗了起来。

    他在防风林外面的一个草垛子后头停下了。这地方三面被高粱秸秆围着,一面靠着老杨树,远处地里没人,视线完全遮蔽。大力之前就踩过点了。

    “坐。”他指了指草垛子根底下一块平整的地方。

    沈静姝靠着草垛滑坐了下去。她的呼吸急促,两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大力看着她,没有废话。

    他从裤兜里摸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报纸包。

    报纸是上个月的《黑龙江日报》,已经被折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形状。重重的,沉沉的,搁在大力的大巴掌上,显得格外扎眼。

    他把报纸包朝沈静姝怀里一扔。

    “接着。”

    沈静姝下意识地接住了。包裹落在她膝盖上,沉甸甸的。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

    报纸的一角折松了,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沈静姝的脸色变了。

    那是钱。

    一沓子崭新的“大团结”,红彤彤的十块面额,一张压着一张,码得整整齐齐。

    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刚才饿出来的那种抖,是吓出来的。

    “这……这多少?”她的嗓子眼发紧,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五百。”大力蹲在她面前,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沈静姝的脑子嗡了一下。

    五百块。

    1973年的五百块是个什么概念?一个国营厂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一个社员一年到头挣工分换下来也就百八十块。五百块,快顶一个普通人家两三年的进项了。

    沈静姝感觉手里捧着的不是钱,是一颗随时能炸的手榴弹。

    “你疯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像在嘶吼,“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卖了个大货。”大力的表情纹丝不动,“黑瞎子。”

    沈静姝的嘴唇抖了抖。黑瞎子就是黑熊,她下乡这些日子也听说过。可一头黑瞎子能卖这么多钱?她不敢细想。

    “现钞搁手里太扎眼。”大力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木板上钉,“这年头现金拿着烫手,花出去就是把柄。俺需要把它换成硬通货。”

    沈静姝的脑子还晕着,本能地问了一句:“啥硬通货?”

    “全国粮票。”大力伸出一根手指,“工业券。”又伸出一根,“手表票。自行车票。缝纫机票。所有不记名的高价值票证。”

    沈静姝的呼吸彻底停了一瞬。

    她听懂了。

    这不叫以物换物,这叫投机倒把。

    1973年的投机倒把罪是啥下场,沈静姝太清楚了。她出发去插队之前,弄堂口那个卖黄鱼的王阿叔就是因为私下倒卖粮票被举报,直接被拉到弄堂口游了街,然后押去了青海。她亲眼看到的,至今记得王阿叔脖子上挂的那块木牌,还有他媳妇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

    “我不干。”沈静姝把报纸包往大力怀里推,手抖得像筛糠,“你拿走,我不干这个。”

    大力没接。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她。

    沈静姝又推了一下。报纸包从她膝盖上滑了下去,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

    “拿走!”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大力还是没动。

    他看了沈静姝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身来。

    他的影子一下子就把沈静姝整个人罩住了。一米八五的个头,宽肩厚背,胳膊上的筋肉在卷起来的袖口底下一棱一棱的,青色的血管沿着前臂一路蟠到手背上。

    沈静姝不由自主地往草垛子里缩了缩。

    大力伸手抓住旁边一根碗口粗的杨树枝。

    咔嚓。

    树枝被他像掰筷子一样折成了两截。断口处露出白花花的木芯子,汁液渗了出来。

    沈静姝的脸刷的一下全白了。

    “沈知青。”大力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那个嘿嘿傻笑的人了。他低下头看着缩在草垛根底下、瑟瑟发抖的沈静姝,眼神沉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俺跟你说个事儿。”

    “你在这屯子里,谁罩你?队长?他巴不得把你分到最远的地头挣死你。生产队?你一个上海来的洋学生,连锄头都握不稳,谁拿你当回事?你那几个男知青老乡?他们自己都饿得前胸贴后背,谁管得了你?”

    沈静姝的眼泪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大力说的每个字都扎在她心窝子上。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

    下乡三个月了,她从一百零八斤瘦到了八十多斤。手上全是水泡和老茧,指甲缝里的泥洗都洗不掉。晚上睡在透风的土炕上,冻得缩成虾米,白天顶着太阳在地里干到天旋地转。上个月差点被拖拉机碾死,是眼前这个傻子把她从履带底下拽出来的。

    她没有退路。

    连回上海的路费都凑不出来。

    大力蹲回去。

    这回他蹲得更近了。近到沈静姝能闻到他身上带着的松脂味和山野气息。

    “俺不逼你。”大力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要是不愿意,俺现在就走。钱俺拿走,活儿俺找别人干。往后你在这屯子里的日子,俺也不管了。”

    他伸手去捡地上那个报纸包。

    沈静姝的手先一步按在了上面。

    两个人的手在报纸包上碰了一下。

    沈静姝的手又细又凉,指尖冰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大力的手又粗又热,指节上全是茧子。

    “等一下。”沈静姝的声音在颤,但她没有松手。

    她抬起头看着大力。眼泪把睫毛粘成了一绺一绺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咬出了白印子。

    “你……你怎么保证不出事?”

    “有俺在,出不了事。”大力看着她,“这屯子里,有谁敢查俺的?”

    沈静姝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大力看见她按在报纸包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了。

    他知道,这丫头上钩了。

    但大棒敲完了,还得给甜枣。

    大力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了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六个圆鼓鼓、热乎乎的大肉包子。白面皮,褶子捏得紧实,油浸透了底部的苞米叶子,隔着网兜都能闻到扑鼻的猪肉大葱香味。

    沈静姝看到包子的那一瞬间,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

    大力把网兜递过去。

    “吃。”

    沈静姝接过网兜,手还在抖。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猪肉的油脂在嘴里化开,面皮又暄又软,肉馅里渗着葱油的鲜香。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回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

    是好久好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

    沈静姝一口接一口地吃着,腮帮子鼓起来,汁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蓝布罩衫上。她顾不上擦,顾不上形象,什么上海小姐的矜持、什么知识分子的体面,全被这个肉包子砸了个粉碎。

    大力就蹲在旁边看着她吃。

    等她连吃了三个包子,喘了口气,大力才慢悠悠地开口。

    “活儿不难。你在上海的时候,家里是不是跟浙江那边的亲戚有走动?”

    沈静姝擦了擦嘴角,点了点头。

    “邮寄的路子你懂不懂?”

    “我爸以前……”沈静姝顿了一下,“会往老家寄过东西。”

    “那就成。”大力掰着手指头给她数,“你不用出面。写信回家,让你家里人帮着在上海的委托商店或者友谊商店兑换全国粮票和工业券。走邮寄。每次量不要大,两三张票的事儿。半个月一趟。”

    沈静姝听着,脸上的血色慢慢回来了一些。

    这个法子……好像没那么吓人。

    邮寄是合法的。家人之间寄东西也是合法的。关键是量小分散,谁也查不到她头上来。

    “另外。”大力又说,“你去公社赶集的时候,帮俺打听打听,有没有卖手表票和自行车票的。不急,慢慢来。打听到了告诉俺就成。”

    沈静姝低着头,把最后一个包子的皮也塞进了嘴里。

    她嚼了好一会儿,咽了下去。

    “陈大力。”她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但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惊恐到发慌的神色,而是一种认了命之后的倔强。

    “我帮你干这个活儿。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得管我吃饱。”

    大力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出来。

    “成。”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叶子,“往后每隔三天,俺给你送一回吃的。肉包子管够。别的吃食也有,你想吃啥跟俺说。”

    沈静姝把报纸包重新裹好,塞进了贴身的内衣里面。五百块钱贴在肚皮上,凉丝丝的,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打颤,但脊背比刚才直了不少。

    “走原路回去。”大力叮嘱她,“半道上碰着人,就说你出来拉肚子了。这钱藏好,烂在肚子里。”

    沈静姝点了点头,转身往知青点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大力还站在草垛子后头,双手揣兜,嘴里又叼上了一根狗尾巴草。阳光打在他脸上,又是那副傻乎乎的笑模样。

    可沈静姝已经知道了。

    这个男人不傻。

    不但不傻,还精得像个人精。

    她咬了咬嘴唇,快步走了。

    大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苞米地的地垄沟里,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

    内心深处,前世那个在资本市场上翻云覆雨的陈大力,正在冷静地盘算着。

    五百块撒出去,换回来的全国粮票和工业券,才是真正的硬通货。现金这玩意儿在这个年代太招风了,大面额往外一掏就是活靶子。但票证不一样,票证跟钞票一样能花,却不像钞票那么招人眼。

    更何况,后面还有一千五百块等着洗。

    沈静姝这条线,是他整个地下财务体系里最关键的一环。晓兰管明面上的家账,晓竹管暗中的物资加工,沈静姝负责现金到票证的转化。三条线,互不知情,各司其职。

    前世搞过那么多年的财务分拆与风控,这套玩法他闭着眼睛都能搭。

    大力把狗尾巴草吐了,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估摸着快到晌午了。该回去了,三姐还在山洞里等着呢。

    他转身往山上走。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耳朵动了一下。

    山风从东北方向的林子里穿过来,呼呼地刮着松枝。但在风声的间隙里,他捕捉到了一个不属于这片山林的声音。

    犬吠。

    低沉的、压着嗓子的犬吠。不是屯子里那些瘦得皮包骨的土狗能发出来的声音。

    还有一股子淡淡的火药味,混在松脂的清香里,若有若无。

    大力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揣着手,站在山路上,像一根钉入大地的铁桩子,纹丝不动。

    风又刮过来了。犬吠声更近了一些,隐隐约约,从黑松林的深处传来。

    有人进山了。

    而且带着猎犬和火枪。

    大力的下巴收紧了。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黑松林冠,落在了更远处那片被阳光照不透的密林深处。

    “有意思。”他喃喃了一声。

    嘴角勾了一下,勾出一个跟憨笑完全不沾边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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